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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這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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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這美夢

雪後的玻璃幕墻反射著晴光,集團上下如機械的鐘表一樣運轉,暖氣很充足,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往來穿梭的人穿著單薄的襯衫或毛衣,辦公桌前一粒一粒身影,也像是鐘表上微微凸起的刻度。

邵飛章看一看腕表,年前的最後一次董事會召開,商柘希不會來了。

商柘希沒來上班,被檢察院上門帶走調查,這流言一清早就在公司傳開了。有人走到邵飛章身邊說:“恭喜啊。”

邵飛章舉一舉咖啡紙杯,說:“先別急著恭喜,事無絕對。”

“我不信他還能翻身——老商這招狠辣啊,聽說他家甚至有個保姆站出來當證人,指證他推了親生母親下樓。”

聲音壓低下去,但壓不低看熱鬧的戲謔。

“難道那小子做不出這種事嗎?”

“他才多大,毛都沒長齊,就想爬到我們頭上,他還嫩著呢。”

“聽說他有個來頭很厲害的弟弟。”

“學藝術的,能管什麽,能懂什麽。進了公司大門,連廁所往哪走都不知道吧。”

眾人在茶水間一齊笑了,邵飛章也笑,他們看時間差不多了,各自收拾了,往會議室去。空氣裏飄著咖啡苦味,他們來得早,有人來得更早,商柘希的秘書也拿著咖啡站在門口,拿著手機看消息,邵飛章停了腳步,旁邊的人奇道:“這不是小張嗎,怎麽你不放假啊?”

張秘書笑說:“今天商總要來開會,我也過來了。”

“小張,有閑心喝咖啡,不如去找下家吧。”

“他都要進去了,開哪門子會?”

“商總是沒有空,但他有一位代理人要過來。”

所有人一時楞了,電梯數字跳動著,緩慢上升,隨即叮的一聲打開。張秘書說:“人到了——”

電梯門向兩邊拉開,會議室前的男人們紛紛扭頭看去,邵飛章喝一口咖啡,也扭頭看。那四面雪亮的鏡子把電梯襯得亮亮堂堂,仿佛歌劇院拉開了幕,登場的人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明媚又氣勢鋒利的。

如棠很少穿西裝,但商永光說過,他要是擺一副冷臉,打上領帶,往硬朗的風格打扮,就有三分像商柘希了。他們的眉骨長得像,是很英氣的,遺傳了商永光。邵飛章恍惚了一刻,立刻意識到他是誰——

商永光畢竟是他姐夫,他對商家人的特征很熟悉了。

如棠擡眼,目光定在他們身上,尤其定在邵飛章身上。也可能是邵飛章的錯覺,因為如棠的眼神分明是冷淡的——很不把人放在眼裏的,商永光看人都沒有這樣高傲輕視。邵飛章只是先心虛了。

沒有人說話,咖啡也不喝了,依舊看著他,仿佛還要等開場音樂響起來似的。

如棠走出電梯,接過張秘書遞來的咖啡,一偏頭,對為首的邵飛章說:“不開會,看我做什麽?還要我自我介紹嗎?”

“小棠,商總經常……”

“別那麽叫我,你以為你是誰?”

邵飛章這輩子第一次吃到冷遇,他畢竟也是書香世家,人有真材實料,又得商永光多年的賞識,平時連商柘希都客客氣氣對他。邵飛章說不出話,也不敢動氣,會議室的門都沒進就吃了一個下馬威,其餘男人交換視線,更不敢說什麽。

如棠錯身走過,第一個走進了會議室,各人也魚貫而入,各找座位坐了。邵飛章跟在如棠後面,上下打量他的背影,如棠脫掉外面的駝色長大衣,搭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那是商柘希平時坐的椅子。

邵飛章以為他要坐在那兒,可秘書分明拉開了最上位的椅子,邵飛章楞住了,進來的兩個老董事也楞住了。如棠坐進商永光的椅子,放下手裏的咖啡,完全不當一回事。邵飛章說:“這是董事長才能坐的地方。”

“伯父勸你一句,這可不是過家家。”李董事也發話了。

“公司不是你家,也不是你家老頭一個人的東西。”

一瞬間他成為眾矢之的。

如棠身姿端正,擡頭說:“我爸還活著,他不是死了,我每天還去醫院裏看他,他有一些話正想通過我傳達給各位。我的意思,就是我爸的意思。我坐在這,他都說不了什麽,而且各位怎麽還忘了,就算那份遺囑成立,我也是最大股東的事實呢?”

“你應該跟邵總是一樣的,哪裏來的最大股東?”

“Celeste環球基金持股4.72%,是我關聯的基金會,這個好消息連我爸都還不知道,第一時間分享給你們了。”

空氣忽然壓抑得可怕,如棠在眾人臉上看了一圈,嗤地笑了,說:“而且我也十分懷疑那份最終遺囑的合法性,可能有人脅迫了我爸,或者直接制造了一份假的。我已經請律師了,也會督促我爸重新修改遺囑——”

邵飛章猛然擡頭,他們怎麽都忘了,這個人是商永光的兒子,商柘希的弟弟,能真是什麽廢物點心。

如棠把手機一撂。

“開始吧,開完會回家過個好年。”

下午三點鐘,張秘書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聽到沒有應答,又敲了一遍,這才聽到一聲“進”。如棠坐在桌子前,手撐著額頭翻看文件,看起來十分疲憊,在其他人前不會流露出這樣的神態。

秘書又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問:“晚上還要訂餐廳嗎?”

如棠擡頭看了看,秘書看他臉色實在蒼白,不免有些擔憂。昨天得到消息之後,如棠就一直從中斡旋,各方奔走,他盡了全力,也只能先把局勢穩定下來。手機發出振動聲,如棠看一眼收到的消息,這才說:“你去吧。”

秘書走了,如棠又瞥一眼對面的名字,阮秋季。

這一頓註定不是什麽好吃的飯,如棠心裏有數。果然,晚上在餐廳,服務生陸續上前菜了,如棠低頭看表,約定時間到了阮秋季還沒來。十分鐘之後,阮秋季姍姍來遲,他穿著得體,大約是從宴會上趕來的,彬彬有禮說:“不好意思,遲到了,路上有些堵。”

如棠微笑說:“北京嘛。”

阮秋季坐下,如棠又笑著讓他點酒,阮秋季點完了,合上酒單遞過去,然後才正視打量了一眼如棠,眼裏流露出自然欣賞的神態,說:“好酒才配美人。”

如棠只是微笑,阮秋季亦是,阮秋季為如棠先倒一杯餐前的起泡酒,如棠欣然受了,阮秋季又細心說:“你大約是不能喝的吧,今天少喝一點。”如棠說:“萬一喝醉了,你會送我回家嗎?”阮秋季笑說:“當然會的。”

音樂抒情而浪漫,在燭光的映照下,一個更倜儻,一個更美麗,仿佛兩個人只是為了風花雪月而來。如棠嘗了那杯酒,說:“我聽說LA可是第一堵城,比北京怎麽樣?”阮秋季想了一下說:“差不多。”

如棠笑說:“那比新加坡怎麽樣?”

阮秋季的笑容有一秒凝滯。兩個人對視著——如棠亮出了他的第一張牌。

“我還真沒怎麽在那待過,不太清楚。”

“你跟我哥一樣,他去了新加坡好些日子,都是在忙公事,所以也沒出去玩,問他點什麽,一問三不知。洛杉磯飛新加坡要挺久的吧?”

“是挺久的。”

阮秋季拿起自己的餐前酒,不動聲色又瞥一眼如棠,目光卻變了一個意味,不再是把他當成單純的,可以欣賞的美人,原來他也不像傳聞中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少爺。緒如棠有備而來,更是為了商柘希而來。

如果是求情就算了,恐怕是——

“阮總,之前就聽說你跟我哥有非同一般的交情,說是交情不太準確,應該是你一直在提攜他,我一直想謝你呢。”

“他還跟你說這個?”

“他什麽都跟我說。”

阮秋季輕抿一口酒,微笑說:“我們是見過幾次面,也因為工作一起吃過飯。”如棠也笑說:“你幫了他這麽多,不用這麽謙虛。雖然說大恩不言謝,我哥不一定說得出來一個謝字——他現在也說不了,但我還可以替他說。”

“你們感情不錯,之前聽他的語氣,我還以為沒那麽親。”

“人跟人之間也講究緣分吧,不是只看血緣。有時候,親父子也可以不親,真夫妻也可以反目,而更別說生意場上合作的人,一不小心也會變成仇人,如果識人不清,自己成了瞎子,被人推下懸崖都不知道找誰索命。”

“說的有道理,那可真要小心點。”

“可不是嗎,就像我哥千算萬算,早算準了有誰會害他,也禁不起背後那一推。”

阮秋季仍是淡笑看他,雖然那笑意是很虛浮的,如棠也淡笑看他。服務生走過來上正餐,阮秋季說:“酒沒了,要再倒一點嗎?”如棠遞過空酒杯,說:“對了,《泉水兇猛》的選角怎麽樣了,有沒有什麽內部消息?”

“你喜歡電影?”

“喜歡,也關心那個案子本身嘛,聽說主角的原型還沒有死。”

阮秋季擡起酒瓶,水流聲戛然而止,眼裏一閃而過的卻是淡漠。服務生走遠了,如棠說:“阮秋季,我們別拐彎抹角了吧,怪累的。你不用試探我了,該知道的我都知道,我哥還知道給自己留後路。”

“你們感情好。”阮秋季由心稱讚。

“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在短短兩年之內爬這麽高,背後當然是因為有你。你想要什麽也昭然若揭,單純的合作雙贏是滿足不了你的。但我告訴你,他的心血,我不會讓任何外人染指。”

“如棠,沒什麽外人不外人,大家都是為了各自利益罷了。”

那杯酒還擱在阮秋季身邊,沒遞過來,於是如棠微俯上身拿到了酒,人影也向阮秋季籠過來。阮秋季擡眉看他,如棠挨近了,笑裏有冷峭的意味,說:“你連一個鄭昆玉都除不了,還想來動我們?”

阮秋季終於正視他,說:“你想要什麽?”

“你知道的。”

“你想讓我幫商柘希。”

“本來你也應該負責。”

“不要說得好像全都怪我。”

“你突然從國外回來是因為河北的事吧,你安心對付鄭昆玉還不夠,在這檔口動我們家,未免也太貪心了。”

“他什麽時候跟鄭昆玉搭上的?”

如棠莞然而笑說:“那我就不知道了,等他回來,你親口問他吧。如果他平安回來,我們才不管你的事,你這叫不叫大意失荊州?”

鄭昆玉早有防備,算是被他反將一軍了。

阮秋季接著喝酒,好一會兒,表情終於松動了,人也往椅背一靠,笑說:“我看是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別怕我們究你的底,你也說了,大家都是為了各自利益罷了。我哥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明白,如果他是沒有信用的小人,你早不跟他合作了。你不義不先,還不準我們不仁在後?”

阮秋季又笑了笑,雖然沒什麽笑意,有些自嘲地說:“你不愧是他的弟弟,也不愧是緒家的人。我會盡力的。”

如棠也慢慢松了一口氣,說:“多謝。希望是全力。”

“可以吃飯了嗎?”

“我還以為你吃不下去。”

阮秋季笑著無奈搖頭。

如棠盡自己的努力了,可阮秋季帶來的消息不太好,商柘希被監視居住,律師也不見到他,唯一的好消息是居住條件還可以。如棠說:“讓我見他一面也不行嗎,就只見一面。”連一向從容的阮秋季也皺眉。

他身上被扣的罪名太多了,得罪了太多人,也太多人見不得他好,更沒有家族勢力來幫他,墻倒眾人推。餘靜初聽說了消息,動用夫家的特權,才讓律師連面也見不上,東西也送不進去。沒有人在乎,只有緒如棠一個人在乎。

阮秋季只能許諾,“等過完年,我會想辦法讓律師見到他。”

如棠一個人在家過了除夕,冷冷清清,他貼了福字,可放眼望去,紅得很淒慘。他什麽也吃不下去,但心裏明白,如果他倒下去了更沒有人來幫他們,他只能煮了餃子,一只一只塞進嘴裏,逼自己吃掉。

初一那天,他跑去見了早已不問世事的外公,求他出手,緒頌安的意思是,如棠想要什麽都可以,要星星也可以幫他摘,唯獨不能幫姓商的人。一個商永光,當年已對他仁至義盡,一個商柘希,來歷不明的私生子,跟他們家沒半點關系。

如棠跪在地上,伏著外公的膝蓋:“你救救他,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哪怕這輩子見不到他。”

緒頌安看出了點什麽,說:“當年你媽被迫嫁給商永光,我的命就沒了一半,後來你外婆死了,我的心也徹底死了。我活著唯一的念想,就是替你外婆去她想去的地方,死了遇到她,還能說給她聽一聽。我一直後悔,為了那點體面把吟月嫁出去,就因為她在結婚前懷了你,傳出去不光彩。你明白你外婆為什麽恨那個孩子了嗎?”

“他是無辜的。”

“那又怎麽樣呢,他確實是私生子,到今天也是。人既然生下來,就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小時候你為了他能留在商家已經鬧了一場,讓你外婆那麽傷心,現在你又說這種話,真的會讓你外婆,還有媽媽,死了也不能安寧。”

“是我對不起她們,但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能活。”

“小棠,你怎麽忍心說這種話,如果你外婆還活著,心也疼死了。當初就應該趁小把你們分開,還不至於作出這種孽。你別犯傻了,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了,你圖他什麽呢,我聽說他的事,就知道他一直是個不安分的,你被蠱惑了啊。”

“你剛才還說,外婆死了,你的心也死了。你怎麽為外婆,我也怎麽為他。”

緒頌安久久說不出話,如棠給他磕了一個頭,拜了一拜。他們家一直很開明,過年從不講究繁文縟節,小時候如棠回外婆這邊過年,快快樂樂收一圈紅包,商柘希回老家看爺爺奶奶,被逼著下跪磕頭。

如棠明白他不會答應了,自己也不願他為難,直起身說:“外公,對不起。小時候外婆教我讀書,當時我不懂的,現在懂了,人活著,‘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我愛外婆,但我也同樣愛他,我知道誰對我好。你有外婆,我也只有一個哥哥。”

緒頌安沈沈出了一口氣,悲傷的嘆息。

如棠走了。

又過兩天,阮秋季說可以見律師了。如棠特意跟律師協商了一些事宜,事情辦得很匆忙,律師臨走之前,問:“你有什麽話,要我帶給他嗎?”如棠怔了一下,他腦袋裏都是公事,一時還真不知道說什麽。那是位經驗豐富的女律師,拿出便簽本給如棠,說:“寫下來也可以。”

如棠想了兩秒,撕下一頁,匆匆寫下一句。

半個小時之後,那張小巧的便簽紙到了商柘希手上,字跡很新,仿佛墨水還沒有幹。商柘希打開來看,如棠的字,只有匆匆的一句。

“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那麽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邵飛章那邊也沒閑著,傳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差,阮秋季凝重對如棠說:“最好的結果就是他進去幾年,你能接受嗎?”

如棠果斷說:“不能接受,要花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

如棠知道不是錢的問題,阮秋季不來摻和,也有的人想要摻和。商家這麽大的家業,十個人來分,也能分不小的一杯羹。

“你能支撐多久?”

“我對你說一句實話,金融上的事,我只懂一點點。”

阮秋季沈思良久,點一根煙,如棠看出他有話要說,只是在猶豫,道:“有什麽話直接說吧,我不怕聽。”

“還有一個辦法。”

“你說。”

“找人頂罪。”

如果註定脫不了罪,如果那麽多人要把商柘希置於死地,買通內部,再找個人頂罪,不但可以立刻讓商柘希脫離困境,挽大廈於將傾,後路也可以解了。

但哪有這麽好頂上的,而且這個人肯定要是商柘希親近的人,才方便轉移證據。也難怪阮秋季遲遲說不出口。

“你說我嗎?”

“小棠,那他可會打死我的,就像在酒吧那樣。”阮秋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棠就知道,莫連成手裏的視頻是從他這裏來的,阮秋季也不怕承認。

“如果我願意呢?”

阮秋季驚訝看他,說:“把這個念頭忘了吧,太瘋狂了。”

“我們來討論一下方案的可行性。”

他說方案,眼裏仿佛沒有他自己,只想豁出去救人了。

阮秋季再冷血的一個人也沒辦法無動於衷,看著他說:“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你才多麽大,這些事本就不是你該沾手的,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等他回家,而且——男人是最容易變心的,沒必要為了他把自己賠進去,我不只是在說你哥,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樣。”

“那就跟你沒關系了,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選的。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給得起。”

阮秋季有一些恍惚,這種話好像在哪裏聽過,那個也還很小的人,坐在藤椅上,抽一根煙,仿佛多麽老成的樣子。阮秋季看了看手裏的煙,不說話了,如棠看他一眼,說:“你有沒有聽到我說什麽?”

阮秋季似是而非說:“你就那麽愛他?”

手機一陣鈴聲響了,如棠沒有聽清,按掉又問:“什麽?”

“沒什麽。之後再說吧。”

“我不要之後。”

阮秋季無奈地看他一眼,心道,那個人就說不出這樣蠻橫的話。阮秋季說:“你讓我想一想。”

這下如棠不說話了,阮秋季仔細看了一眼他的臉,如棠的表情有一種很深的疲倦和傷心。他們整整十天沒見面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以前就算分隔兩地,至少可以發微信、打電話。

阮秋季怕他哭,看了一眼紙巾在哪。

如棠擡頭,堅定地重覆一遍:“我不要之後,就要現在。”阮秋季說:“你想好了?如果真要那麽做,問一下他的意見吧。”如棠說:“不,他不會同意的,不要告訴他。”

阮秋季沈默了一會兒,“你是在害我。”

“你不能不幫我。”

阮秋季起身,很想扭頭走了,如棠看著他。阮秋季心道,只有商柘希能受得了他這脾氣,嘴上說:“我打個電話,回來再談。”三分鐘之後,阮秋季回來了,如棠還坐在那兒,有些落寞地看窗外,阮秋季坐回來,跟著瞥了一眼外面,冬天的街景光禿禿的,什麽也沒有,連片葉子都沒有。

“如果你真想那麽做,我們要仔細規劃一下。我在佛羅倫薩那邊有朋友,如果事情成了,你可以在那邊念書、正常生活,但那樣算是外逃——你不能回國了。雖然商柘希能恢覆人身自由,但會被限制離境,出不了國去看你,你們只能等,等哪一天有了轉圜的餘地,而他也有能力去看你,或者把你弄回來。”

如棠一個字一個字聽完了,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目前看來是的,這樣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也可以接管江山了。但我無法保證你們要等上幾年,我要勸你一句,人是經受不住時間考驗的,如果是我,絕對不會等任何一個人。”

“我可以等。”

“你相信他嗎?”

“我相信。”

阮秋季無言,如棠回答得太果決了。過一會兒,阮秋季說:“你相信他,卻不肯告訴他?或者說服他同意?”

“他一定會自責,傷心,他現在的處境夠艱難了,他會鉆牛角尖,想不開……我絕不會讓他坐牢的,那等於殺了他一次,我要他好好的,完好無損回家。”

“你可以接受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嗎?”

“我……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也可以照顧好自己。”

那個眼神太勇毅。

阮秋季又是無言,最後只有一句,“好。等我的消息吧。”

日記寫到了第二十頁,每一天商柘希醒來,打開日記本寫點什麽才能開始新的一天。

暑假漫長,如棠每天在外婆的監控下,打電話也要偷偷的。“7月20日,如棠打來電話,跟表哥的朋友一起坐過山車,吃糖水。”商柘希不是情感多麽外露的人,寫日記也不願暴露自己,他只是太無聊了,所以也用無聊的口吻記下小事。

如棠是從糖水店裏打來的,聲音聽起來偷偷摸摸,做賊一樣緊張,“餵,哥哥,你在家嗎?”商柘希坐在客廳,拿著聽筒很想笑,他不在家怎麽接電話呢。如棠又說,表哥有好多朋友,帶著他一起出門玩。

他們去了游樂園,一個姓莫的哄他叫哥哥,但他就不叫。

“你吃了什麽?”

“我吃了……”

可能因為年紀小,排了很長的隊,吃了芋圓,看了一本喜歡的書,冰激淩化得太快,教他鋼琴的老師很兇,這些小事也要拿來說,像七點鐘的新聞一樣,一條接一條鄭重地播報給對方。

如棠剛上六年級,紮著丸子頭,也還沒吧臺高,收銀臺的阿姨彎身看他,原來人還沒走,還抱著聽筒在說話,十五分鐘了還沒打完,眼睛滴溜溜地轉,像一個間諜在觀察表哥的朋友們。

莫連成走過來說:“小孩,你跟誰打電話呢?還沒打完。”

如棠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完了,他們發現我們了。”又寧死不屈地對莫連成說:“我不告訴你。”

“拜拜,我先掛了。”

商柘希把聽筒貼得更近一點,但並不能讓如棠的聲音更清晰。電話裏有小店的音樂,也有紛雜的人聲,讓如棠的告別聽起來也很遙遠。

他沒來得及說什麽,而掛斷的嘟嘟聲是確切的。

“8月20日,沒有打電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陪另一個人一輩子,就算是親人也不例外。”

商柘希寫下一行字,又覺得這樣是很沒出息的,很動感情的。暑假要結束了,窗外的蟬聲還是很吵,他拿出小刀,一刀又一刀劃爛日記本上的字,直到劃爛到看不清,桌子上都是白色紙屑,人還端坐在桌子前。

原來人就算被抽光了靈魂,見不到依賴的人,麻木地學習工作,也還是不得不開始新的一天。就算連日記都沒得寫,不知道外面的天地變成什麽樣子,新的一天仍舊會跟著指針往前撥動、開啟。

商柘希並不是感到被拋棄,他只是覺得……那太孤獨了。他有的,只是手心一張小巧的便簽紙,上面寫了愛人對他發出的誓言。他為了克服那樣的孤獨,也曾尋歡作樂,自我放逐,睡在不同女人的床上會讓他好過一點嗎,裝作自己也被愛,也被很多人放在眼裏,放在心上會讓他好過一點嗎,玩弄別人的心,用來填補自己對如棠的嫉妒,會讓他好過一點嗎,美麗的事物總有一天會逝去,而他短暫擁有過了體驗過了,會讓他好過一點嗎,人總會崩潰,而他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崩潰中,認清現實會讓他好過一點嗎,人應該維持體面,當他穿上西裝,戴上名表,享受那份光鮮的優越會讓他好過一點嗎。

商柘希說不清了。

那天他走下臺階,雪花落在脖頸上是很輕的,融化的冷感轉瞬即逝,仿佛那就是愛,渺小的愛。可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從門口到車子的距離,有無數片,無數的愛,雪花像如棠的目光,鉆進了他的頭發,他的脖子,還有衣領下他的後背。

雪地到後視鏡的距離,也有雪山崩塌。

凍裂了他的心。

門終於開了。

但這一次來的不是律師,也不是檢察官,酒店房間一覽無餘,商柘希一回頭,就看到阮秋季站在門口,微微點頭示意。阮秋季主動說:“好久不見。”

“有什麽事?”

“恭喜,你自由了。”

那聲音帶點不太清晰,也意味不明的客氣。

商柘希回到了家,什麽都沒有變,還跟一個多月前一樣,除了新年新貼的福字,添了一抹喜慶的紅。文姐和廚娘回家了,做了他愛吃的飯,司機也開車來接他們,接過商柘希手裏的小行李箱,那是如棠之前讓律師幫忙送的換洗衣物。

就跟夢一樣。

阮秋季沒怎麽說話,有種異樣的沈默。商柘希站在客廳,還在等,等這依稀未變的場景裏還有個未變的人。天氣好,地板新拋了蠟,陽光照進來,光澤十分漂亮。進門之後,短短的一分鐘,這棟房子都是安靜而溫馨的。

沒有人像往常一樣走下樓,沒有足音。

商柘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視線晃動,回頭看向阮秋季,說:“如棠呢?”

阮秋季也看著他,平靜回答:“他在去佛羅倫薩的飛機上。”

商柘希沒聽懂他在說什麽,過了好一會兒,在兩個人緊迫的對視中,他好像才終於懂了,但緊接而來的還有深深的憤怒與絕望,商柘希兩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阮秋季的衣領,阮秋季也被迫反抓住了他的手腕。

“阮秋季,我讓你插手我家的事了嗎?你敢動他?”

“這是如棠的選擇。”

“不是我的選擇!”

“你清醒一點,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商柘希松開手,重重給了他一拳。阮秋季狼狽地後跌了一步,反應過來之後,摸了摸流血的嘴角,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打是在這樣的場景。他還以為至少會跟情敵打一架。

“餵,別發瘋了。”

商柘希陰沈看他,那眼神簡直想要殺了他。阮秋季沒招了,索性脫掉大衣,甩在他家沙發上,商柘希又走過來,對他下死手,阮秋季差點挨了他一踹,但他又不是沒脾氣的沙包,擋了一下,也重重還了商柘希一拳。

“商柘希,我不跟你計較,我們扯平了。”

“扯什麽平?”

“不然你要怎麽樣,像十六歲的毛頭小子一樣發洩怒火,打死我?還是沖動地跑去機場,現在就追過去,讓警察把你攔下來?然後他的心血全都白費?來吧,如果跟我打一架能讓你重新振奮起來。”

阮秋季看一眼手上的血,心道,我就知道。

商柘希說:“你算什麽東西?”

阮秋季並不生氣,他利用過他,扶持過他,心裏清楚商柘希是什麽人——出身低又怎麽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阮秋季理一下領帶,說:“我不管你怎麽看我,以為我是出手相救也好,以為我是公報私仇見一對拆一對也好,你跟鄭昆玉私下結交,想反過頭對付我,我都還沒找你算賬。他會很好,以新的身份接著念美院,結局已經是這樣了,他為你頂了罪名,放棄了這裏的一切,好好珍惜眼前吧。”

“滾出去。”

阮秋季拿起大衣,臨走瞥他一眼,得體地滾了。

還有一些話阮秋季沒來得及交代,通過律師轉告商柘希。律師斟酌之後,委婉地告訴商柘希,他被限制離境,也還在被監控中,不少人盯著他的動作,所以未來幾個月他們不能打電話,也不能寫信,以免暴露如棠在歐洲的行蹤。

但現在,趁著檢方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如棠也並不是直飛意國,等如棠停在布拉格,落地會給他打一個電話。

對於商柘希來說,這樣一場告別跟把繩索套在脖子上等著被絞死有什麽區別。

如果他知道那一天是最後一面,他又怎麽會那麽匆匆地只看他一眼,太匆匆了。他應該回頭,擁抱他,吻他,任何人都不能分開他們。

早知道今天,他看到他在雪地奔跑的樣子,就應該不顧一切從車上跳下來,雪山崩塌也抱住他。

他害怕失去,怕自己會像死一樣難受,真的到了失去這一天,原來比死還難受。他後悔,也恨,是不是當初沒有開始,依舊跟他保持哥哥和弟弟的關系,就不會有了這樣的一天,他後悔自己吻他、愛他,也後悔讓他愛自己。他恨阮秋季,也恨商永光,恨媽媽,所有阻礙他們的人他都恨。

他恨這整個世界。可他更恨自己,也更恨緒如棠。最恨緒如棠,恨他的犧牲,恨他愛自己,恨他就這麽拋下自己。

文姐聽到客廳沒了聲音,走出來看,可商柘希只是木然地一動不動。文姐等了足足二十分鐘,才小心走過來問:“這是……小棠讓我準備的,你不吃一口嗎?”商柘希早就看到了餐桌,整整齊齊,都是他愛吃的東西,可這一刻他只覺得萬箭穿心,痛徹心扉,竟然笑了出來,氣笑了,如棠怎麽愛著他,那些愛就怎麽刺痛他。”

“他沒跟你說,他永遠不回來了嗎?他有沒有說。”商柘希還是笑。

“什麽意思?什麽叫永遠不回來了?他收拾行李,不是說去外公家住幾天嗎?”

文姐呆住了。他就知道,他不敢跟文姐說實話,他把這個痛苦的包袱也扔給他,一定讓他說出口。

“就是我說給你的意思。他不要這個家了!”

旁邊的櫃子上放著一些陳年相片,他們從小到大拍的,都是用玻璃相框裱好了的,商柘希拿起其中一張看了看。他剛來這個家不久,在樓梯前跟如棠的合照。玫瑰花開的夏天,兩個人也沒擺什麽姿勢,只是站在一起,他沒笑,如棠是明亮笑著的。

商柘希一揚手,惡狠狠把相框砸向墻壁。

相片是完好的,只有玻璃四分五裂,可也仿佛他們一起碎裂了。房間裏有文姐的低聲啜泣,廚娘的小聲安慰,商柘希聽不進去,耳邊只有碎裂的回音,玻璃清脆,哢嚓,哢嚓。商柘希低頭看手表,指針在走動,透明的玻璃表盤,哢嚓,哢嚓。他還能回憶起如棠低頭幫他扣表帶的樣子。

指針匆匆,時間匆匆。

那溫柔的一刻已經過去太久,距離最後一通電話打來卻還有五個小時。中國午後的陽光燦爛,布拉格那邊是不是才沐浴清晨的微光。

商柘希在等,他開始等待了。光陰匆匆似水,而他在等他。他意識到自己在等的時候,幾乎認為自己是在等待死。

布拉格太冷了,比國內還要冷,而且還在下雪。如棠忘記帶手套,手都凍紅了,他下了飛機,匆匆鉆進一家咖啡廳,對著手掌呵出一點暖意,又點一杯熱拿鐵。他是在咖啡廳的角落打那一通電話的,店裏人很少,一盆洋水仙花開過了頭,有雕落的跡象。

但花氣很香,太香了,香得如棠差點流淚。玻璃窗外還在飄雪,咖啡沒做好,如棠走到電話前,又對著手指呵了一些溫暖的霧氣,讓它不要那麽僵硬,也吹散那些洋水仙花的香氣,好讓他可以心平氣和打完電話。

可能太冷了,他按鍵的手指還是在抖,僵硬得不像他自己的手。他抓起聽筒,靠在墻上,人也在抖。

電話響了好久,如棠望著前廳的方向,咖啡廳的裝修色調太暗了,所以白日裏也亮著幾盞黃色吊燈,給人一種很溫馨的歸屬感。如棠的手指還是很冷,冷得快要抓不住聽筒——他是不是恨到寧願不接了。

輕微的哢噠一聲,磨豆機停止了運轉,接好了咖啡粉。

電話接通了。

幹凈的沙沙聲。

如棠知道他在聽,所以一張嘴,忍著不落淚,只是輕聲叫:“哥哥,是我。我在布拉格了,一個小咖啡廳,我很好。這裏很暖和。”

可哪怕極力忍耐,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也忽然變了調子,徹底地變了形。所以如棠停下來,又忍一忍才接著說:“我知道,你會生氣,會怨我……你別氣了……求求你……跟我說句話,我們很久沒說話了。”

商柘希沒有聲音。

如棠倚在墻上,用力閉了下眼睛,又說:“你要永遠不理我了嗎?”

“緒如棠,你問過我嗎?”

“我不允許你有事。”

“你問過我嗎?”

“那不然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呢。”

“如果要犧牲掉你,換取我的平安。我寧願什麽也不要,直接去死就好了。”

“那不是犧牲,哥哥——我愛你。”

如棠的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說得更低,低到這個咖啡廳裏沒有人能聽得見,可商柘希聽得見,他坐在一個如今只剩下回憶,好比到處是斷壁殘垣的房子——飛越千裏萬裏,他聽見了。

說一個字,掉一個字的眼淚。

我。愛。你。

在如棠的臉上,化作隱忍滾落的淚珠。

“小棠,我也感覺我要死了。”

如棠把頭抵在墻上,淚水徹底決堤,撲簌簌落在手上。這話他說過,他感受過,所以他明白。他怎麽會不明白。

咫尺天涯,那時沒有分開的手,今天也還是不得不分開了。他們一直在跟命運安排好的每條路反抗,以為能反抗出一條好走的路,直到走到盡頭了,才發現果然是懸崖,如今站在了懸崖邊上,就差最後一跳。

可是他們不能死,也不想死,相愛有什麽錯,有什麽錯,為什麽一定要死來成全。

“哥哥……不要……你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少喝酒,最好不喝酒,也不要再抽煙……你要是做不到,我就不回去了。答應我。”良久,商柘希沒有聲音,如棠又說,“那天,我都沒來得及吻你……我還想要你吻我……很多次……”

“小棠。”

如棠抓緊了聽筒,商柘希慢慢說:“等我接你回家,我一定會找你回來。”

“好。”

“那些話,你不光說給我聽,也要說給你自己聽。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

“好……”

“你是不是,沒戴手套。”

“戴著。”

“別騙我,永遠不要騙我。我在衣櫃裏看到了,你帶走了什麽,落下了什麽,我都知道。”

“好吧。”

“去買一雙。”

如棠擡頭看了看街景,又看了看咖啡廳,他的書包放在椅子上,他的拿鐵已經好了,放在桌子上,自顧自飄著熱氣。

“好的吧。”

“我愛你。”

如棠又流淚了,他想起那些擁抱、親吻,那些愛撫和親密的交合,還有大理石雕像和過去的表白,他以為“我愛你”的話會留在耳鬢廝磨的夜晚說出來,結果留給了熱拿鐵和棉手套,留給了分隔天涯。

他們沒有辦法,也不能去多想。萬一是最後一通電話怎麽辦。

所以一定要說出口。

他們,好久都沒再說話,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聲,不舍得掛掉電話。有很多話想說,不知道怎麽說,只好站在這裏,一遍又一遍感知對方的呼吸。

“哥哥。”

“嗯。”

“只是叫你一聲。”

“嗯。”

“你要來找我。”

“我會的。”

“哥哥,我一直一直等你……”

咖啡廳的女侍者也說不上電話是什麽時候掛斷的,更聽不懂中文說了些什麽,她只是看到,角落圓桌上的那杯拿鐵涼透了,而那個年輕男孩一個人哭了很久很久,流了很多的眼淚,漂亮的臉上都是淚水。

店裏的人來來去去,他一直沒有走,她本想走過去,給他一碟烤好的黃油餅幹,對他說,別傷心,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歡迎來到布拉格。但她不會說英語,最後只是默默把餅幹放在他的桌子上。

他給她留了小費。

她不知道那是他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布拉格。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看見過他,她又看到好多人拿起那個電話,但她再也沒看到過哪一個人那樣哭泣過,一種很壓抑的哭法。

時隔多年,她都記得那個飄雪的冬天,洋水仙快要雕落了,拿鐵飄著熱氣,一只背包躺在椅子上,那個年輕的人哭得那麽絕望,那麽令人心碎。她想起了自己分手的戀人。雖然她分手時沒那樣哭過。

他只是路過了傷心的布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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