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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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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愉

診斷結果出來了,確實是胃穿孔,情況比商柘希想的嚴重,需要立刻進行手術。醫生說造成的原因可能還有藥物刺激,如棠在趙現海那裏住的一個多月,一方面是自己不愛惜身體、不吃飯,另一方面也是被養出了一身病,葉捐並不是每天在家,想把人照顧好也有心無力,上一次趙現海就敢給如棠用藥,誰知道這一個多月又有沒有用過。

商柘希後悔了,如棠之前的身材是很勻稱的,現在摸他的手臂,那一把骨頭有些硌人。那時候他心灰意冷,自暴自棄,怎麽就不馬上來找他,怎麽就敢放心把他留給趙現海,他一定瘋了才做出那樣的決定。

如棠一直在睡,做完手術之後打點滴,又睡了十個小時才醒。他半夜醒的,一睜眼看到病房十分茫然,又一歪頭看到了商柘希。他回家洗了澡,換了一身衣服,也給如棠帶了換洗衣物,擦了身體,所以如棠現在身上很幹凈清爽,如棠甚至在消毒水的味道中,聞到了一絲清涼的爽身粉味。

前一天的回憶湧上心頭,如棠想起發生了什麽,上門的客人,激烈的□□,□□的沖擊,一想起來,他的胃又開始痛了。他看了看身上條紋的病號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去看趴在床邊睡著了的商柘希。

商柘希人坐在椅子上,頭埋在臂彎裏,臉朝著如棠的方向,一只手還抓著如棠的手。夜涼如水,他身上穿了一件羊毛衣,手仍然冰冰涼涼,如棠看了看滑下他肩膀的大衣外套,又看了看他的臉,想起他對自己做的事,恨不得讓他凍著算了。

如棠湊近了,看商柘希的臉,他刮過了胡子,人也收拾過,可眼下有淡淡的烏青,看起來十分憔悴。如棠心軟了軟,本來他覺得上床的事那麽不真實,吻也不真實,太夢幻了,也太可怕了,可看到他,心頭的梨子又落地了。如棠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商柘希的頭發,他來的時候頭發是梳過的,成熟男人的風格,但閉上眼熟睡,好像又變乖了。如棠又摸他的臉,也沒醒。

如棠靠近了,跟他臉對著臉,手指停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之後伸手去撈他的大衣,剛蓋在他肩頭,手機聲響了,商柘希眉頭輕皺一下,仿佛是醒了。如棠立刻松手躺回去,閉上眼,心怦怦跳,跳了一會兒又想,不對啊,他怕什麽。

商柘希確實醒了,他支起手臂看一眼如棠,沒註意到如棠醒了,如棠心還在怦怦跳,商柘希移過來,起身摸一下如棠的臉,之後沒別的動作,關掉鈴聲,穿上大衣走了出去。如棠偷睜開一只眼睛,商柘希背對他走出了門,打電話。豎下來的,窄窄的玻璃門窗裏,哥哥穿大衣的身影很寥落似的。

天氣很冷了,又降溫了,如棠想。他這才聽到窗臺上有敲打的秋雨聲。

那雨聲聽得他犯困,商柘希講電話的聲音也隱隱約約傳來,令人安心。好像是回到了家裏,周五的晚上,他要睡著了,抱著被子犯迷糊,商柘希走進來問他,明天周六,是去看電影,還是去逛公園,買伯格曼的票,還是買《科學怪人》,去吃鐵鍋燉大鵝,還是吃荷葉蒸年糕和黃燜魚翅。如棠不清醒了,眼皮向下落,話在嘴邊一咕嚕就掉在了枕頭上,商柘希什麽也沒聽清。

第二天如棠又醒來,這一次一睜眼就看到醒著的商柘希,兩個人面面相覷。商柘希拿起玻璃杯和小勺,要給他餵水,如棠心裏還很別扭,費力說:“不用你。”商柘希把小勺子遞他嘴邊,如棠別過臉說:“不想看到你。”

商柘希頓了頓,放下玻璃杯要扶他坐起來,如棠不要他碰,商柘希把他抱了起來,結果,如棠一揚手給他一巴掌,雖然沒什麽力,還算是個巴掌。商柘希頓一下,沒什麽所謂一樣扭頭,反正打得不疼。

他依舊去拿玻璃杯,如棠還要打他,這一次商柘希抓住他手腕,說:“要吵架之後再吵,算賬也之後再算,你給我把身體養好。”如棠悻悻的,手上的勁還沒松,商柘希就帶著氣,冷聲說:“聽到了嗎?”

他還兇他,如棠終於放下手。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商柘希給如棠餵水,餵了一勺想起什麽,又站起來去拿東西,商柘希拿了餐巾回來,折一個角掖在了如棠病號服領口,像給寶寶餵食一樣。

如棠低頭看了看,這簡直是口水巾啊,太幼稚了,他五歲時才戴這個。如棠羞憤要摘,商柘希按住他的手,勺子又往他嘴裏塞,只餵了一點點,商柘希不給他喝了,如棠沒喝夠,抱住他的手,商柘希說:“你做了胃部手術,要禁食,水也不能喝多了,過兩個小時我再餵你一次。”

(省略)但如棠還是很羞憤,彈起來,把枕頭扔他身上。

人的感情太覆雜了,這一會兒,如棠又是期待,又是羞憤,又是傷心,又是怨恨,他還是怨恨他……恨他當著他的面,跟別人……恨他欺辱他,要他……這場別扭還停不了,還是鬧下去,如棠扔完枕頭就躺下,不看他了。

商柘希沒吭聲,不刺激他,剛才也說了,要吵架之後再吵,算賬也之後再算,現在最重要的是如棠把身體養好。

如棠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才能吃點流食。這一個星期,話也沒講開,兩個人就不冷不熱地僵持著,商柘希說:“爸知道你住院了,要我帶你回家,我給他的說辭是你住在朋友那裏。他的氣消了,你不用擔心。”

對於商永光,如棠還是生氣,一言不發。商柘希一看他的表情,心裏就想,又生氣了,又開始了,天天生氣,像個滾燙又冒氣的茶壺,碰是碰不得。就應該堵住他的嘴,興許就沒那麽氣了。

他還沒生氣發火呢,他還氣他跟趙現海姘居,氣他不愛護身體,想到這裏,商柘希也板起了臉,也像個滾燙的茶壺。

商柘希接如棠回了家,文姐一看到如棠,欣喜到差點落淚,千言萬語凝結成一句,“你瘦了。”

又說,“你哥也瘦了。”

花園風大,商柘希帶如棠上樓,看著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陳設,如棠只覺得恍如隔世,他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回來了。今天雨停了,房間就開了一會兒窗通風,商柘希走過去關窗,如棠看著他,註意到了他的腿,看起來很正常,幾乎看不出問題,但如棠還是從節奏感中察覺到了異常。

“你的腿怎麽了?”

“沒什麽。”

只是還沒完全好,沒什麽,不是後遺癥。而且那一晚,他抱著如棠走得太急,走過長的客廳、長的臺階,醫生叮囑過只能走,不能跑,也不能用力,他一直沈重地抱著他,奔走,油門也踩到了底。

下了一場場秋雨,腿痛得厲害了。

如棠還要問,商柘希凝神說:“噓。”

“爸回來了。”

如棠也聽到了車聲,說:“我不要見他,我恨他。”商柘希不知怎麽,有些心不在焉,好像知道有什麽事發生似的,說:“你睡覺吧,我下樓去了。”如棠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說:“商柘希。”

自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叫過他哥哥。

商柘希知道如棠心裏有結,好像只要不叫他哥哥,就可以揮掉他們兩個□□的罪惡感一樣。

“怎麽了?”

“沒什麽。”

商柘希就又下去了,如棠呆呆躺在床上,閉上眼睡覺。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樓下傳來爭吵聲,商永光好像發了狂,摔了什麽,哐啷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如棠心一驚,下床打開門聽,只聽商永光說:“是不是你?”

如棠又走到樓梯口,往下看,隱約看到了兩個男人在客廳對峙的身影,商柘希說:“爸爸,我知道你很傷心,但車禍這種意外,也不是人想造成就造成的,跟我沒有關系,你大可以去查。”

商永光沒說話,空氣中有種詭異的壓抑,商永光的手機瘋了一樣響,作為爭吵的背景音已經響了半分鐘,商永光終於接起來,他開了免提,那聲音在恐怖又寂靜的客廳回蕩,連樓上的如棠也聽到了。

“把夫人送到手術室了,正在做引產手術,還不知道情況怎麽樣,夫人大出血,流了好多血……”

商柘希靜靜站著,瞧著商永光。

商永光萬念俱灰,鬢角的頭發好像也更蒼白了,這麽多年,他試了那麽多次,終於又有了一個兒子,一個他最想要的兒子,一個會按照他的心意長大的兒子,那個寶貝的名字都起好了,可兒子可能要沒有了,情人也可能保不住了。商永光擡起頭,陰狠地盯一眼商柘希,他想不出任何其他人會害那對母子,除了自己這個大兒子。

“我知道,你從小就那麽狠毒。你的手上早就沾了血。那不是普通的罪,你不要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

如棠坐在樓梯最上面一層,手抓著欄桿,他因為父親的話心潮起伏,舊毛病差點又犯了,差點吐出血來。他聽到商永光走了,要趕往醫院,但他還是沒有力氣站起來,因為低血糖,眼前有些發暈。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往樓梯來了,商柘希慢慢步上臺階,轉過彎,走進雕花欄桿的陰影,像走進了花叢深處,他擡頭看到如棠,兩步上來把他抱起,如棠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仿佛不敢置信。

商柘希一路抱他回房間,放回床上,如棠用盡所有力氣抓他,看進他眼睛,商柘希也凝視他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一會兒,如棠突然松開手,帶著下墜的力,陷進了床上,商柘希抱著他的腰,低下頭,吻了吻他的臉。

如棠說:“跟我說話。”

商柘希吻他的耳朵,吻他的嘴唇,頭抵著頭,纏綿地,低聲說:“These violent delights have violent ends。”

這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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