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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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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爾夫

“六歲的時候,我打開那個房間走了進去。媽媽結婚後的房間一直封閉著,外婆連我也不讓進,她把我抱在膝蓋上,給我看媽媽的照片。如果你是個女孩子就好了,外婆這麽對我說,然後她又改口說,還好你不是女孩子。外婆在藤椅上午睡,我在陽光下溜走,悄悄打開了門,我爬到梳妝臺上,看到鏡子裏長頭發的自己。那是一個夢幻的天堂,妝奩裏都是昂貴的寶石,漂亮的發夾,還有巴洛克羽毛頭飾。後來在十四歲的一天,我又回到這個房間,我戴上媽媽的珍珠項鏈,穿上她的白色禮服,還有一雙可愛的手套,我坐在梳妝臺上對鏡子裏的自己微笑,他走進來看到了。”

“你在幹什麽,哥哥說。”

“他站在那看著我。我回頭看他,什麽也沒有說。我把手撐在梳妝臺上,沒有下去的意思,他走過來攬住我的腰,把我抱下去。哥哥說,如果被爸發現了,他會打你的。我說,你不會告訴他的。哥哥說,你為什麽要穿女人的衣服。我說,你不會告訴他的。哥哥說,小棠,脫下來。”

“我說,不。”

“他的眼神很嚴厲,他伸手來脫我的裙子。我說,不。他拉下了我後背的拉鏈,解開女式內衣,又摘下了我的手套,白色禮服虛虛掛在身上,我扶著他的手臂,試圖制止他的動作,他拉下我的手,把我剝得幹幹凈凈。”

“我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他看著我。他說,你不能穿這些衣服,以後不要穿了。我說,為什麽。他說,你是一個男生。我說,我不在乎。他脫下他寬大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他說,我在乎。”

“他低頭,看著地面。又說一遍,我在乎。”

如棠一直分不清,那一天的商柘希生氣脫下他的裙子,是因為介意他扮做女人,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就像他也分不清自己今天的逃離,是因為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還是只因為商柘希。

但他模糊地感覺到了什麽。

他踩著滿地落葉穿過馬路,不去看身後,可他感覺到了。商柘希一直跟在他身後。他穿過路中間的車子,好幾次他以為自己要撞上車了但他沒有,他從玻璃櫥窗下走過,他在裏面看到潔白的新娘婚紗和自己失魂落魄的影子,以及商柘希的影子。

“不要跟著我。”

如棠對那個影子丟下一句話,接著往前走。他走過好多好多店,身邊走過好多好多人,背雙肩包的女孩,出門買面包的妓女,翻垃圾桶的乞丐,打電話的男人,哇哇大叫的小孩子,騎自行車的運動員,一瘸一拐的女人。他好像不是自己了。那種模糊的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沈重,重得他受不了,他覺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大街上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相愛或者不相愛。

他看著這一切發生,商柘希也是。

如棠忽然明白了,那種感覺不再模糊了。商柘希讓他脫下來,不是因為他討厭,也不是因為他喜歡。

因為太艱難了。

如果他愛他,就太艱難了。

一剎那痛徹心扉,陌生男人的手伸過來,關心問:“你沒事吧?”

如棠擡頭看他,他不認識這個人,也看不出他是真關心他,還是別有用心。恍惚中,如棠伸出了手,但被商柘希一把抓住了,商柘希沒看男人,只是用力盯如棠一眼,拉著他往前走,手握得太緊,如棠手指很痛。

因為太艱難了。

電話響了兩遍,商柘希才想起是訂的那家私房菜打來的。他站在陽臺上又點一根煙,接起電話,對方說已經過了預定的時間,問他是否要取消行程,商柘希在走神,頓了兩秒才說:“好。”

他放下手機,但鈴聲很快又響起來,商柘希接起,秘書說:“資料先發過去了,剩下的我還在查。”

商柘希掛了電話,點開來看,映入眼簾的是年輕女人的生活照片。

商柘希往下滑,私家偵探又更新了她的近況,女人只有二十八歲,一個人住在香山別墅,懷孕八個月很少出門,一周前在公園散步,兩天前跟朋友出門吃了飯。再就是今天,出門逛街買了兩個包包,然後跟商永光拜訪了算命師。看起來很平常,商柘希讓他們查得仔細點,還真的查到了什麽。

他們一起去找算命師,是給孩子起名字的。商柘希眼裏閃過冷意,手指停留在那個名字上,商若林。

姓商,從木。

也許因為天氣越來越冷,商柘希只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就感到渾身冰涼,他掐滅煙頭退回房間,如棠坐在餐廳仍舊一動不動。商柘希提前讓廚房做了如棠喜歡的幾樣菜,又把勺子塞在了如棠手裏,如棠也一口沒吃。

氣氛太不尋常了,連見慣了兄弟倆冷戰的文姐都覺得不對勁。這一次不像冷戰,像暴風雨之前的平靜,門外傳來汽車聲,一直開到門廊下,一聽就知道商永光回家了,汽車引擎聲更加重了心中的不安。

大門被打開,沈重的腳步聲走上臺階,還沒看到人,就先聽到了商永光的聲音:“如棠人呢?”

文姐放下手裏的平板,廚娘放下正在剝的葡萄,推著門的司機向門裏掃了一眼,關上門之後佇立在門內,商永光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跟在商永光身後的生活助理,彎下身幫男人提拖鞋,但商永光不打算換。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停留在如棠身上。

商柘希正要動,文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自從上次剪了月季花,商永光很久沒發過脾氣了,這次看起來比上次更可怕、威嚴。商柘希畢竟出身不正,小時候惹商永光生氣,商永光二話不說踹了他一腳,這個家的每個人都知道商永光對商柘希嚴苛。

但商永光沒對如棠動過手,也許讓他發發火、罵一頓,也就好了。旁的人上去勸只會讓老頭子更惱火。

如棠早有預感了,等待宣判一樣,回身看他。

商永光走近了,他端詳了一會兒如棠的臉,如棠看起來很平靜。商永光換一個姿勢對他,如棠也不動,於是商永光擡手扇了如棠一個耳光。他的手勁太狠,如棠的臉立刻浮腫起來,通紅一片。

“丟人現眼。”

“畜生。”

文姐被嚇了一跳,嚇得捂住嘴巴,其餘人也震驚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商柘希立刻上前,把如棠拉到身後,但商永光冷笑:“好啊,你還護著他,你還想替他挨了打?”商柘希說:“爸,別動他。”

商永光點了點頭。

如棠捂著臉擡頭,商永光巡視一樣走到沙發後面,挑了一根高爾夫球桿,又回到他們面前。

“如棠,你長這麽大,我從來不舍得打你。你要學藝術,我讓你去了,你不想剪頭發,我也準了,從小你什麽也不缺,被所有人捧著長大的,平時我是怎麽對你哥的,都不舍得那麽對你。但現在,你簡直變成了畜生。”

“你當同性戀!”

商永光的眼裏只有嫌惡,仿佛連吐出這個詞都覺得反胃。

他這話一出,偌大的商家宅邸回蕩著空虛的寂靜,窗戶緊閉著,仿佛連風聲也被吞沒了。文姐等人不敢有任何表情,他們知道,商永光讓他們在場只是為了更讓如棠感到羞辱。讓他們用目光對如棠扔石頭。

商柘希看著那根高爾夫球桿,目光輕抖著向上爬,定在商永光臉上,但商永光只是盯著如棠,又說:“到這種地步了,學校都通知我了,你也沒臉去學校了吧。明天你去退學,這學別上了,我送你去歐洲學商科,反正你不是也想出去嗎。給我認個錯,說你以後改了,這事我當做沒發生。”

“說話。”

商柘希正想要回頭,但如棠竟然說:“我沒有錯。”

“你說什麽?”

“我沒有錯。”

商永光神色大變,氣得額頭的青筋都暴起來,他拄緊了手裏的高爾夫球桿,仿佛那是一根拐杖。

商柘希深深皺眉。

“你去不去?”

如棠擡頭,聲音冷硬而執拗:“我不退學,我也不去歐洲。我就在這裏。”

“你還要不要臉?”

“我沒有錯!”

這一刻,商永光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可如棠的眼神也一樣恨,一樣冷。如棠說:“爸爸,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也不改。”

商柘希回頭,不想聽他說了,如棠錯過身走上前,說:“我唯一的錯,是我不夠勇敢,沒有保護好我愛的人。”

商永光沒說話,但嘴角在抽動。

窗戶那邊傳來響聲,幾支高爾夫球桿被風吹倒了。

風把虛掩的窗子吹開了,窗簾下透出黑咕隆咚的夜色。文姐走過去,想要把窗子鎖好,她忙亂地拉著窗戶,可外面的樹葉聲很響,她以為下雨了,收回了手,才發現沒有水點。那為什麽如此沈悶。

水晶吊燈被吹得晃了晃,灑下的光晃一下,晃在了商柘希的眼角。商柘希這才看到,高爾夫球桿的鐵光也在半空中一閃。他撲過去抱住如棠的腰但遲了一秒鐘,球桿猛掄下來,一半打在了如棠身上,一半打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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