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師傅來量過尺寸,又讓他們選了樣式,如棠平時不穿西裝,只定了兩套參加過幾天的生日晚宴。商柘希多定了幾套,問如棠參考意見,如棠雖然不樂意,還是站在一旁提建議。他對人體比例很敏感,在西方藝術史方面也算博覽群書,所以對西裝設計也有一些心得。師傅很擅長商務成熟風的剪裁,但如棠堅持其中一套做意式休閑的嘗試,兩個人最後坐下一起畫草圖去了,師傅脖子上掛著軟尺,跟如棠相談甚歡。兩個人從聖羅蘭談到先鋒派電影的服裝設計,文姐端著茶水過來,好奇地也探頭看。

如棠不擺架子,師傅談得入情,倒有點引以為知己的意思。商柘希心道,如棠就是有這種本事,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他。

商柘希身材高大,穿略長的西裝也不怕壓身高。師傅畫出一版最適合的草圖,有些激動,如棠看了兩眼也覺得對了,是他想要的優雅松弛感,但又不失利落的男人味。而如棠也清楚自己適合什麽。

中午商柘希接了個電話,急匆匆上班去了,聽起來有意外狀況。文姐給商柘希準備晚上吃的便當,商柘希吃得不多,他對保持身材相當註意,左不過是三文魚壽司和水果。如棠來到廚房,看著文姐準備便當,幫她一起裝。

商柘希愛吃提子,如棠洗了手,把青色的提子一顆顆碼好,碼好了,又安好蓋子。最近圈子裏有一個新聞,某老牌科技公司的董事長去世,留下一對兄妹爭奪公司,小女兒被哥哥吞光財產,被逼自殺,但哥哥也涉嫌商業欺詐被捕。背後的家族信托基金似乎有問題,案子撲朔迷離。

有時候如棠想,他可以拋下這一切,但商柘希拋不下。商柘希參與的戰爭,是看不見硝煙的兇險。

商柘希走了,晚上留在公司開會,沒回家。如棠在空曠的畫室畫畫,他不經常在這裏畫,因為文姐會敲門提醒他吃飯,雖然是為了他好,但卻會打斷感覺和思路。他極其需要私密的空間,待在工作室才會自如。

顏料用完了,如棠起身找顏料,沒找到他想要的顏色。他翻了櫃子,又走到角落的架子前翻找,找了半天沒有,一擡頭看到架子上撂著一堆畫,上面蓋著白布。他平時從不碰這個架子,之前問過商柘希上面扔的是什麽,商柘希當著他的面扔了一副廢棄的靜物油畫,說:“不滿意的作品。”

如棠沒有多想,信手掀開白布,拿起一副看,這是一幅鮮花靜物。其實畫得蠻好,商柘希不是沒有天分,哪怕這天分只是如棠的十分之一,可也是普通人中的翹楚。如棠又拿起另一幅看,這一看整個人杵在原地,血液凝固。

商柘希畫的是一幅少年人的裸體。

如棠再傻也能看出來,商柘希畫的是他,一瞬間,身上好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爬。如棠拿著畫,一步步走到房間的陽光中,更看清細節。畫上的他年紀大約16歲,慵懶躺在沙發上,身上什麽都沒穿,曲線起伏,通身雪白在陽光下午睡。風吹起窗簾,茶幾上艷紅的花瓣尖也被風吹動,莫名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色情感。

如棠知道這個房間為什麽這麽眼熟了,這是他們在香港旅行住過的公寓。之所以沒立刻認出來,是因為畫上的他更成熟一點,窗簾也是家裏的樣式。如棠回頭翻架子上的畫,果不其然又翻出一副裸體畫,畫的還是他。每一副都是不穿衣服的,睡在不同地方的,很色情又很純潔美麗的他。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沒當過商柘希的模特,這都是商柘希的幻想。不過商柘希當然看過他的裸體,從小一起洗過澡,泡過溫泉,所以這麽栩栩如生,跟親眼所見一樣。如棠的第一反應是羞恥,他還以為自己不會為了裸體感到羞恥,一時間血氣上湧,臉頰和耳朵都變得通紅,又熱又燙。別的男人伸手脫他的衣服,他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為自己感到羞恥,也為商柘希感到羞恥,從頭到腳都在發麻,好一會兒都處於驚怔中。

他把畫放回架子重新蒙好,怔怔坐回到椅子上,半天才想起自己要找顏料。他茫然地低頭一看旁邊的桌子,顏料明明就放在桌子上,他剛才簡直沒看見。

接下來的幾天,商柘希忙得不可開交,又飛去日本跟某司負責亞洲業務的團隊開會。如棠見不到他,餘靜初當然也見不到,電話打到了家裏,如棠正在吃飯,問是誰的電話,文姐說:“是一位自稱姓餘的小姐。”

如棠哦了一聲,接著吃飯。晚上商柘希打來電話,待在工作室的如棠不情不願接了,商柘希問他什麽時候回家,如棠回答得很模糊。商柘希說:“我雇了一個團隊,如果你從工作室離開,或者見別人,他們會把你抓回家。”

如棠半信半疑,來到工作室門口,發現一輛奔馳車停在那,車窗放下通風,裏頭坐了四個壯漢,副駕的壯漢在吹泡泡糖,揮手對他打招呼,後座的壯漢做了個握拳的手勢,展示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

“你監視我!”

“這是你的保鏢。”

說的比唱得好聽。

“你的餘小姐打電話到家裏,找你來了。”

“我和她分手了。”

輕飄飄的一句,但又明明白白地扔在他面前。

如棠默然。

商柘希說:“小棠,我這裏能看到富士山。”

如棠擡頭去看窗外的小花園,這一刻感覺到了商柘希的思念。他們好一會兒沒說話,靜得連呼吸都聽不到,可心是安定的。如棠又開口問了兩句工作,商柘希簡單答了幾句。如棠知道他一天只睡四個小時,說:“哥哥,早點休息。”

商柘希“嗯”了一聲,卻還不掛。如棠看一眼時間,柔聲說:“我現在回家,你去洗澡吧,在東京別吃太多生冷。”

“知道。你掛了吧。”

商柘希給他打電話從來不先掛,只等他掛。如棠掛了電話,拿著手機卻還在發怔,也許是因為在想那些畫。他推開通往花園的落地門,走下臺階,走到高大的接骨木樹下。如棠靜靜站了一會兒,垂著頭,仿佛是在哀悼什麽。一陣風吹過來,樹葉沙沙晃動,他抱緊雙臂打了個哆嗦,雨夜倉惶的感覺又來了,仿佛兜頭又潑來了一場雨。

事到如今,他也放不下那個心結。

在東京出差的第五天,商柘希回來了。西裝也做好了,送上門來。商永光誇了兩句,衣服不錯。當著商永光的面,兩個人不好表現什麽,晚飯吃得規規矩矩。今天商永光沒走,在家過夜,如棠聽他上樓了,站在吧臺前做酸奶碗吃。

商柘希也走到吧臺旁,說:“再加幾顆草莓嗎?”

如棠點點頭,商柘希幫他把洗好的水果拿出來,如棠正要拿刀切水果,商柘希忽然從後面握住了他的手。如棠回頭看他要幹什麽,商柘希低頭吻住了他,這個吻太唐突了,可他只是太思念,不得以只能吻。如棠咬牙不讓他的舌頭進來,嚇得推他,推不動,正在這時,商永光的聲音忽然又從樓梯上傳來。

“對了,KK4軟件那邊,你要東京的團隊再提交一份客戶分析。”

兩個人立刻分開。商柘希擡頭看商永光,如棠扭頭繼續做酸奶碗。商永光走下來了,一邊跟商柘希談公事一邊倒水,當然沒看見他們黏在一起的場景。商柘希漫不經心應著,吧臺下面的腳卻蹭了一下如棠的腳踝。

如棠瞪他一眼,拿勺子狠狠吃酸奶碗,商柘希搶走他手裏的勺子,搶他的酸奶碗。他們兩個人在這邊無聲打架,商永光還背對他們輸出大道理,商柘希吃到了酸奶碗,如棠伸手擰他的腰,商柘希也擰他的腰,兩個人打鬧中,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商永光聽到了動靜回頭一看,恰好看到了這一幕——商柘希正圈著如棠,拿著如棠的勺子。

商柘希和如棠都在他的目光中一動不動,做壞事被發現了一樣。

商永光沒覺得什麽,轉過身接著一口水。他的目光一走,如棠用手肘搗人,商柘希則抱住他的腰,讓他貼在自己懷裏。商永光上樓去了,如棠確認人不在了,這才說:“不準親我,你別無法無天。”

商柘希說:“外國禮儀。”

如棠說:“那你找一個外國人當弟弟。”

商柘希說:“我只要你。”

如棠一口口吃酸奶,太甜了,甜得他發膩,想喝水解渴。他給自己倒水,商柘希接過水杯,幫他倒。如棠組織語言,還想說點什麽,商柘希說:“我在東京睡不好,一直在做噩夢,夢裏失去你。”

如棠心想,了不得,還會賣慘裝可憐了。擡頭一看,商柘希眼下有淡淡的烏青,應該的確沒睡好,累,又疲乏。當然容易做噩夢。商柘希低頭,像是兄長的命令又像是請求,說:“過來,讓我抱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