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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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為昨晚在劇院跟我在一起的人嗎?所以刪了我。”

如棠不想說話,扭頭看向一旁,趙現海解讀為吃醋,摟住人說:“對於我來說,現在你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在外面玩,他也是知道的。”

“放開我。”

趙現海說:“你還要我怎麽證明呢?小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一直想著你。我並不是甜言蜜語騙你,我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一定都會說真心話。”

趙現海的語氣很淡、很軟,眼睛也定定看他,包含一種真的成分。

“我不要你的喜歡。”

“那你要什麽,玩樂?錢?”

“有錢的人很多。”

趙現海沈默了一下,說:“喜歡你的人也很多,是嗎?”

如棠看男人一眼,心道,或許趙現海真喜歡他,但他不在乎,所以男人對他表白,他也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走吧。”

“你不像有道德負擔的那種人,會因為我有別的人,而不跟我上床。”

“我跟你上床,是因為我喜歡男人,我想要體驗那種感覺。作為一個嫖客,你得到身體還不夠,還想要心的話,你要得太多了,未免太無恥。”

“這是什麽話?”

“我幹這一行,是因為你們只想要我的身體。我出賣身體,但並不出賣青春、愛情,還有自己的心。你走吧。”

趙現海古怪地看著他,他並不太在乎如棠說什麽。他喜歡過很多人,但只對如棠有一種怦然感,如棠的外形,強烈的個性,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的。趙現海站起來,並不是要走,而是打量起這間工作室。

他看了一圈,又回頭看如棠,說:“你並不是你表現出來的那種人。”

如棠的頭發散下來,身上卻有純真的學生氣。

趙現海想起來,當年葉捐還是學生的時候,同樣喜歡穿白色,但畢竟不一樣,葉捐淡而秀,如棠銳而艷。葉捐那一種性格,沈默寡言,溫柔無害,遠沒有如棠帶給他的沖擊感更強烈。

“你是為了你的藝術事業?租這裏的房子要花不少錢吧。”

“這跟你沒關系。”

趙現海瀏覽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雕像,如棠站起來,想要阻止他。趙現海上手撫摸,如棠拿開他的手,趙現海不以為意,轉身又看工作臺上的東西。一尊石膏像上蒙了白布,看起來相當神秘,趙現海註意到了。

如棠也註意到了,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動。趙現海偏要動,說:“那是個男人吧。怎麽了,不會是你嘴裏那個拋棄你的人吧。”

“你敢碰它一根手指。”

趙現海就敢,他一把將如棠往後拽,另一只手掀開了白布。

如棠沒能攔住他,眼睜睜看他掀開,露出半身的石膏像。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目光低垂著,因為創作者費了太多心血,連他身上的陰郁感,也是栩栩如生的。如棠看他暴露在男人的目光中,像心臟被紮了一刀,撲上前抓趙現海的領子。

趙現海沒料到他這麽瘋,笑說:“是你的情人?不要你了。”

如棠被趙現海拖在手裏,憤怒到極點,用腳去踹他。趙現海不動,肆無忌憚打量石膏像,又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物。他是你的同學,老師,還是青梅竹馬?你一直暗戀他,肖想他,他不會喜歡女人吧?”

如棠甩開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錘子。趙現海瞳孔緊縮,不自覺後退一步,他沒想到如棠那麽在乎一個破石膏像。

“如棠,你幹什麽!”

趙現海一句話沒說完,如棠手裏的錘子用力砸向石膏,他的力氣那麽大,抱著殺人一樣的決心,一下又一下砸向石膏像。

年輕男人四分五裂,在錘子下粉碎,在如棠手底下炸開。

趙現海又後退一步,不敢置信瞧著他,如棠不看他,只是看石膏。他的目光混雜著脆弱、痛楚、憤怒,憎恨,也許還有,嫉妒……如棠手上的動作沒停,石膏像早就碎了,可他像一個殺人犯,一定要確認對方死透了。

“你滿意了嗎?”

如棠扭頭看他,漆黑的瞳孔,冷靜又狠絕的眼神,仿佛電影裏的蛇蠍美人。

趙現海說不出話,如棠就算發瘋,也瘋得很漂亮,他不舍得放開。如棠把手裏錘子一扔,重重扔到地上,整個房間仿佛震了震。如棠還是那副眼神看他。

“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趙現海做一個向下按的手勢,示意他放松。如棠拿起手機,趙現海只好離開,先避過了如棠的怒火再說。

可他畢竟不甘心,離開前回頭又看一眼,如棠站在一地破碎的石膏中,明艷的面孔,眼神卻冷得像是化不開的冰雪。

如棠很晚才回家,這一回商柘希待在家裏,商柘希陪商永光參加一個酒會,也才到家不久。如棠在門口看到拖鞋不在,上了樓來到商柘希房間,推門一看人也不在。如棠正疑惑人去了哪兒,回自己房間開燈,卻看到商柘希躺在床上。房間有濃重酒氣,不知道商柘希喝了多少。

西裝外套扔在地上,剩下的衣服沒來得及脫,人就睡了過去。商柘希躺在床上,襯衫睡得皺了,頭向一邊微仰,眉心也微皺。如棠輕步走過去,放輕動作坐在一旁,俯身看他俊朗的臉。

商柘希很少喝得這麽醉,不省人事,呼吸聲沈重。如棠叫一聲“哥哥”,商柘希沒反應。如棠忍不住探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如棠撥開他的頭發,露出額頭,專心看他的臉,幽幽說:“哥哥,你走錯了房間,爬錯了床。”

也沒有反應。如棠又氣又笑,他這是被灌了多少酒,領帶都沒解,這樣子睡要多難受。如棠伸手扯領帶,費了點力氣才抽開。

如棠正要幫他解兩顆扣子,商柘希醒了,他一把抓住如棠的手腕,看自己面前有人,下意識擺成一個壓制的姿勢,把人反壓在身下。

商柘希喘息著,眼神還不清醒,把如棠當敵人盯著看。

“哥哥。”

如棠叫了一聲,但商柘希沒反應,只是一味地盯著他看,喝醉的人特有的執拗。如棠意識到他沒認出自己,他還醉著。如棠看一眼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上戴了那一枚刻橡樹葉的戒指。

“哥哥。”

如棠不叫還好,商柘希突然又近了,黑影壓下來。如棠來不及調整目光焦距,先感受到他迫近的呼吸,兩人的鼻尖差一點撞上。如棠受不了地推他,拉開距離,卻一看商柘希的眼睛就被吸住了目光。

手也停靠他的胸膛上。

商柘希盯著他,呼出的氣息滾燙,往如棠的臉上撲。他聲音沈悶,說:“熱。”

如棠聲音輕柔,說:“下雨了。”

風根本沒有,小雨敲打在陽臺上、窗子上,沙沙地響。床被他們壓得塌下去一塊,仿佛他們是一片湖泊,等待著盈滿雨水。商柘希還是熱,潮濕的目光打在如棠臉上,他騰出一只手扯了扯領口,動作壓抑又躁動。

如棠張了張嘴,商柘希的那只手又落下來,撐在他臉側。他就那麽看著如棠的臉,仿佛他也是一朵要下雨的雲,要把如棠淋濕。薄薄的、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雕零的綠葉被雨水沖下臺階,枝頭的花苞在黑夜晃動。

香水、酒氣,被空氣中的雨氣都沖淡了。雨驟然變大了,世界更靜了,否則,他們怎麽能這麽清晰地聽到雨聲,還有夾雜的心跳聲。

哥哥,聞起來是雨的味道。

如棠擡手,幫他解扣子,商柘希沒阻止他的動作,他太熱了,他需要脫衣服。如棠剛解掉一顆,看到商柘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如棠微張著嘴,看著那一處,又去看他的臉,商柘希頭更低,一只手輕放在如棠的頭頂。

是戴戒指的那只手,手指溫柔地、保護性地,撫摸他的發絲。可是他的眼神,卻是帶著攻擊性的,暧昧的、糾纏的,仿佛要落暴雨。

如棠心底轟然一聲,他的心拖著他的身體往下陷,仿佛要躲雨。可是躲不掉,那只是往湖心裏墜落。如棠明白的,他在很多男人眼裏看到過的,商柘希的眼神,是陰暗的,想要上他的眼神。

“哥哥。”

如棠呢喃一聲,可是太輕了,他們倆的話,一聲比一聲輕,吐煙似的,嘆氣似的,雨霧一樣飄上去。

商柘希還護著他的發頂,手上的動作慢了、輕了,眼神卻重了、濃了,他整個人都重得不能再重,往如棠壓來,欲望也很重,淹沒了如棠的腿,又淹沒到了如棠的肚臍,他們一起落在湖裏。

熱,窒息,四方都是水。他需要拯救,需要呼吸。如棠摟住商柘希的脖子,怕水一樣閉上眼,靠近他,商柘希也湊近了,任由他們兩個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吻就在一線之間。下落中,如棠想要尋找,商柘希也在尋找。

他們的鼻尖摩挲著,輕碰著,但嘴唇總不能真正接觸,仿佛水波的蕩,一直蕩到心底。如棠整個人都軟了、化了,他感受得到那雙嘴唇離自己多麽近,不敢吻上去只是因為不舍得,他多不舍得。

商柘希也多不舍得,夢寐以求的,鮮艷的,永不枯萎的,吻下去,像吻玫瑰花一樣,讓他在自己嘴邊綻放。

吻下去吧,他們的唇瓣差一點碰上了,但只是暧昧地擦過去,那一秒。像雨點一樣,帶來溫柔的一點癢意,讓人受不了,讓人終身難忘。那一秒,只有那一秒。他的哥哥,明明小時候吻過那麽多遍,五歲,八歲,十歲,兩個小人的吻。身體裏流著相同的血,男人與男孩,像天與地界限分明,縱使雨絲相連。

如棠忽然睜開眼睛,懊惱地扭頭避開這個吻,他大夢初醒一樣,一把推開商柘希,跌跌撞撞下了床。

那不是吻,並沒有真正吻在一起。商柘希跟著坐起來,同樣大夢初醒一樣看他,仿佛要拉住他,但畢竟沒來拉他,仿佛還沒清醒。如棠慌了神,手都在抖,他怕成這樣,簡直失魂落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如棠下意識拿起櫃子上的一杯水,潑在商柘希臉上。

水杯落下手心,在暴雨聲中驟然破碎,比雨聲還要破碎。難道打雷了,又打閃了,不然他怎麽會這麽冷,這麽怕。

如棠呆立在那裏看他,水在商柘希臉上流淌,商柘希也不去擦。商柘希靜靜地,凝望著他,他的醉意也往下流淌,從冷冽的面孔,流到心臟跳動著的,寂寞的胸口。如棠說:“哥哥,你喝醉了。”

商柘希真的醒了,眼神慢慢收起來,變得清了,說:“對不起。”

商柘希又說:“我把你當成女人了。”

如棠茫然地看著他,他明明站在那,卻像是躺在湖水裏,任憑自己被水淹沒。他無法出聲,無法求救。他要被淹死了。

商柘希站在岸上。

商柘希坐在岸上。

如棠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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