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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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棠到書房見父親,敲了一下門,男人便說:“進。”

那是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高聳的天花板竟然繪著亞伯與該隱的油畫,以及伊甸園的蘋果與毒蛇,聖母的宗教油畫,連大理石壁爐上都是由意大利名家雕刻的花,擱著明亮的水晶燈燭,精致又優雅。書房大概有三萬冊藏書,大部分書要爬梯子才能拿到,座椅上是一塊雪白的狐貍皮,在商太太死之前,這裏曾是她的書房。

整個商家大宅是由商太太親手設計並監工,商太太鐘愛洛可可,結婚前一心撲在建築上,花了整整五年時間。她死在如棠出生的那一年,死之前她放不下的只有兩件事,一個是只有六個月大的如棠,另一個是別墅的玻璃花房,她還沒來得及看花房竣工。文姐說,商太太病逝之前流了很多眼淚,一直在叫如棠的名字。

如棠一直認為,嫁給商永光埋沒了她作為建築師的才華。在嫁給商永光之前,她還叫緒吟月,剛從劍橋大學畢業,作為新銳建築師嶄露頭角,但很快銷聲匿跡了。沒人知道她為什麽要嫁商永光,在緒老太太嘴裏也諱莫如深。只有一次,如棠在外祖母門外偷聽到她在哭,緒老太太斷斷續續說:“吟月……我的孩子……太傻了……當時懷孕……”

那是一個秘密,如棠年紀小,但後來也隱約拼湊出答案。

在娶緒吟月之前,商永光就已經跟別的女人生下了商柘希,並狠心把他們母子扔在老家受苦,這樣一個男人怎麽可能是良人。商太太一死,過幾年緒老太太病重,他就迫不及待把商柘希母子接到家。

如棠問過商柘希,有沒有聽說過自己媽媽的事。

商柘希表現得猶豫,撒謊說沒有,後來也沒對如棠說過——他聽說過的,他的生身母親對他咒罵。

她說。緒吟月這個婊子,這個□□。什麽千金大小姐啊,跟我一樣。沒結婚就被男人睡了,哈哈都一樣。有錢又怎麽了,都一樣。她有那麽多錢,那麽多愛,她搶了我的,她還抑郁什麽。她跟我一樣。婊子,□□,賤貨。沒結婚就跟他上了床。她自願的,她就是賤。她是什麽大小姐。

他聽說過的。

她梳好了頭發,穿一條水粉色旗袍,別著水晶發夾,看上去溫柔美麗。她流過很多次淚。她一開始不那樣的。她蹲下來擁抱住他,小柘,媽媽永遠愛你。他們要一起去游樂場了,她緊緊牽著他的手。小柘,媽媽不是故意打你的。

她的臉上有雪花膏味。

她的孩子也是賤貨。小柘,那是個賤貨。打扮得像個小女孩,活脫脫像他死去的媽!長大後也要被男人睡。他不是你弟弟。利用他。他是個女孩就好了。她生的孩子也是賤貨,婊子。商家的少爺只有你一個,商家是你的。你這個廢物。這一次只有99分。拿什麽去跟如棠搶?你只是野種,沒名分的野種,我們什麽都沒有!

商柘希沒說過,他站在角落等著媽媽的巴掌扇下來。

商柘希沒對如棠說過。

如棠沒對商柘希說過。

他坐在梯子上,打著小手電筒找書,那個女人和哥哥進來了。如棠關掉小手電筒。他看見哥哥站在角落,那個女人打了他。哥哥站直了,一句話沒說。那個女人又打了他。

真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如棠在沙發裏坐下,聞到煙味皺眉。

商永光看清了他的表情,站在煙霧裏,彈彈煙灰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嗎?”

如棠搭在沙發上的手撐了起來,漫不經心說:“因為我跟你頂嘴,你不高興了。”

“小棠,你越來越不像樣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

如棠瞥他一眼,並不言語,但渾身緊繃起來。他知道商永光又要長篇大論了。

“什麽時候把頭發剪了,你畢竟不是女生,留長發像什麽樣子?”

“你不用管我。”

“二十歲了!以前我當你小孩子脾氣,頭發不剪,我縱容了你,學藝術,也讓你學了。但你二十歲了,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如棠又不言語。

商永光用力叩兩下桌子,看著他,提醒他似的。“你不要一直逃避。你是我的兒子。”

如棠輕飄飄說,“爸爸,我不姓商。”

商永光仿佛抽搐了一下,他的兒子看不起他。他坐在那裏,像一個真正的貴族,高貴、驕傲、純潔,跟他媽一個樣!

“你不姓商,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你哥哥身上也流著我的血,這麽看不上姓商的,商柘希也姓商,虧你哥哥從小縱著你。”

“你別扯上哥哥。”

“你們感情這麽好——”

如棠心想,他嫉妒,他感受不到這樣的親情。他又要挑撥離間。

“還能好一輩子嗎?也就小時候待一塊,手足情深,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哥哥要成家立業,你也是。到時候分了家,結婚生子,還能這麽好?”

“爸爸。”

“不說長遠了,就說眼前。你哥哥聰明呢,為自己打算。如果你不做決定,這龐大的家業,未來恐怕落在你哥哥手裏。”

“那交給他就好了,商業上的事,我沒有興趣。”

如棠表情十分冷淡。

商永光端詳著他,半晌幽幽說,“他也畢竟是私生子,出身擺在那,上不了臺面。他心太野,你不知道嘛,他可做過一些好事。小棠,你才是我法律上唯一的兒子。”

如棠擡頭,差點倒吸涼氣,“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我說什麽話,不就是擺事實。也是磨煉他。”商永光頓一下又說,“他媽是那樣的人,說不定是本性難移。”

如棠站起來,氣得發怔。商柘希從不說工作的事,也不說爸爸的事。他本以為,老頭子雖然對哥哥嚴苛,至少他們維持住了父慈子孝的表面。

“哥哥是你生的,他私生子的處境,也拜你所賜。”

“所以,這就是他的命。他吃的苦算什麽,我年輕時比他苦得多。沒有我,他年紀輕輕,能有今天的成就?如棠,你是被嬌縱壞了。”

“你不要說了,你太自以為是了。”

如棠轉身要走,商永光喝住了他。

“小棠!”

“小棠,我只愛你的母親。”

愛,太可笑了。

這是什麽樣的愛,愛她,還跟別的女人生孩子,在她的事業上升期讓她懷了孕,又照顧不好她。太可笑,太淒涼了。

如棠轉身看他,悲憤又淒涼的目光。這是他的父親,一個卑鄙虛偽的男人,他的身上竟然流著他的血。

商永光瞇一瞇眼睛,說:“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交女朋友了。”

如棠看著他。

商永光一看如棠那眼神,就明白了。

“這一位女朋友,是餘行長的千金。我說過,你哥哥很聰明,很會爭取自己的利益。他一定會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一步登天,這一天不會太遠。他跟你說過,他想要什麽時候結婚嗎。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商永光露出饒有興味的一絲笑。

商柘希在等如棠。文姐要幫他切西瓜,商柘希拒絕了,如棠喜歡他切的。如棠從書房出來,他聽到動靜出來看,但如棠並不看他,面無表情,徑直上樓去了。

文姐接過他手裏的西瓜,給他一個害怕的眼神。如棠很少忽視人,這一回真正生氣了。商柘希想一下,走到書房,商永光正好出來。

商永光並不經常用書房,待久了,他總覺得太太的鬼魂還在一樣。

“爸,你跟如棠說什麽了?”

“沒什麽。”

商永光看一看他,走開了。他對兩個兒子都不爽,又出門了。

商柘希上樓來到臥房,試一下門把,如棠反鎖了門。他靜靜聽了一會兒,聽得到文姐在樓下走動,聽不出如棠有沒有哭。

“小棠。”

商柘希敲門,門裏也沒人應答,靜悄悄的。他拿出手機,打電話,響起了鈴聲又被掛斷。他打開微信發送,“開門。”

如棠冰冷回覆,“讓我一個人。”

商柘希又發,“開門,跟我談一談,你悶著只會讓自己難過。”

商柘希發小貓自閉的表情包。

商柘希拍了拍如棠。

如棠不理他。

事實上如棠在理趙現海,他一打開微信,就看到趙現海給他發。

“晚上有空嗎?”

如棠反感地想,別人的生活如此不幸,他只想著□□。

“沒有。我晚上都沒有空。這個星期只有周五下午,周日上午有空。”

“想見你了。”

“……”

“視頻也可以。”

如棠又反感地想,年紀這樣大,還能想著□□,也是一種能力。

如棠也不理他。

他關掉手機,貓一樣伏在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擦掉眼角的淚。

如棠不小心睡著了。夢裏他的一顆心好像毛線球,被貓撓亂了。兩個小時之後醒來,一片黑暗中,像渾身被毛線纏住了。

他打開臺燈,低著頭,臉上全是淚痕。

他太渴了,只想要喝水,杯子是空的。如棠站起來,拿杯子走,到了門口又止步。他實在不想看到哥哥,一看到他,就要想那一些事。

“他跟你說過,他想要什麽時候結婚嗎。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如棠受不了,到底是受不了商柘希要結婚,還是受不了他瞞自己,騙自己,說不清。他拿著杯子,背靠在門上,整個人滑下來。

像一滴春天的小雨,在玻璃上,冰涼,輕而無聲。如棠坐在地板上,怔怔看自己的拖鞋尖。

跟哥哥一樣的款,不過他這一雙是白色的,哥哥是棕色的。

文姐不放心,走上來看看情況。兩個小時過去了,如棠沒開門,商柘希也還在那裏。文姐站在樓梯口,遠遠看到了。

商柘希坐在如棠的門口,背靠在門扇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手裏拿著手機在等。他一動不動,看著手機,向後倚靠著。

也像一滴水,在玻璃的另一側,熱霧氣凝結起來的。

無法面對著面,否則會流眼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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