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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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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遺產回收部

遺骸陳列室

這裏不像宇宙總局那樣秩序井然、純白肅穆。反而更像一個光怪陸離、堆滿戰利品的海盜巢穴與哥特博物館的混合體。

空間巨大,結構混亂。

由無數個風格迥異的建築碎片構成。

可能這邊是巴洛克式的穹頂,連接著賽博朋克的鋼筋管道,下方又是瑪雅金字塔的臺階。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腐與嶄新技術混合的怪異氣味,還有無數竊竊私語,是來自不同文明的聲音。

此時內部站著幾位遺骸掮客。

它們並非單一形態。

有的如同由破碎鏡片拼湊而成的人形。

有的是一團不定形的暗影,表面浮現著各種文明的文字幻象;還有的保持著類人形態,但身體某部分明顯被替換成了某種文明遺物,比如一只由液態金屬時鐘構成的手。

“鏡片人”正用她那無數個反射面,同時觀察著十幾個剛剛“入庫”的低維文明造物。

“……能量衰減率17.3%,記憶載體穩定性堪憂。下次行動要優先抽取它們的‘集體光合意識’,而不是這些實體花。效率太低。”

她開口,聲音猶如玻璃摩擦。

暗影手裏拿著一本由發光蠕蟲構成的書冊,文字在不斷蠕動重組,記錄著一個昆蟲文明的興衰。

它一邊欣賞著這一幕,一邊回應著。

“同意。不過,有些收藏家就喜歡這種的。可以賣出好價錢。重點是要快,在總局那些清理工把一切掃進‘方舟’之前下手。”

類人掮客擺弄著她那只時鐘手,指針滴答作響:“那個叫秋斂的樣本,比我們想象的更上道。

鏡片人:“她主動回應了我們的‘低語’。很聰明,懂得偽裝,野心也不小。她想當……收藏家。”

暗影:“她提供了人類文明樣本的內部能量。作為交換,我們要幫她逃離獻祭,並給她一個新的身份和……力量。我們很虧啊!”

“就當交個朋友了,也不是什麽難事。”

類人掮客冷笑:”宇宙總局自以為是的‘凈化’和‘歸檔’,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掠奪,還披著公正的外衣。我們至少明碼標價。”

鏡片人:“計劃不變。在‘第二忒伊亞’撞擊瞬間,利用她提供的節點和她自身的能量作為掩護,進行短距離強制傳送。坐標就定在‘文明墳場’邊緣。那裏時空亂流足夠掩蓋一切痕跡。”

暗影:“風險在於,她可能無法在墳場邊緣存活,或者被總局後續搜捕抓到。”

類人掮客:“那是她需要證明的價值。如果她連墳場都熬不過,也不配成為我們的一員。如果她能活下來……那就有的忙了。”

鏡片人閃爍了下:“執行‘幽靈轉移’協議。將秋斂列為‘潛在合作者’。在她成功逃脫後,投放基礎生存包和聯絡信標。觀察她在墳場的適應情況。”

暗影:“同時,加快對其它目標文明的采集速度。總局最近巡查變嚴了。”

類人掮客時鐘手恢覆正常滴答:“讓我們動起來吧。畢竟,文明遺骸,等待不起。”

……

文明方舟

臨時收容單位

她們了解了真相。並非災難,並非偶然。

地球的“末世”,是多元宇宙文明周期律的一部分。

如同季候更替,當一個文明的發展達到某種瓶頸或偏離某種“標準模型”太遠時,基於一種冰冷而高效的宇宙生態學,定期更替便會發生。

人類文明並非第一個被更替的,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而從人類到獸世,是本次更替預設的路徑。

獸人形態被判定為更適應下一階段地球能量場和環境變化的載體。

人類文明的一切,其輝煌與苦難,其藝術與罪惡,其建造與破壞,都已成為“遺產”,被歸檔、研究,偶爾被提取部分無害特征作為新文明的點綴。

她們也知曉了自己的最終命運。

守藏吏”的聲音直接在她們的意識中響起,平和而無情。

“第二顆忒伊亞,”守藏吏向她們展示著一幅星圖模擬,“並非偶然撞擊的流浪行星,它是總局投放的凈化體。其首次撞擊,完成了地球清理。”

“而它的第二次降臨,已被計算並設定。它將帶來特定的礦物質和能量,徹底激活獸世文明的潛在基因鏈,並為其註入可持續萬年的、穩定的行星級能量源。但這需要一把‘鑰匙’,一個共鳴體。”

守藏吏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

“你們,人類文明的凝聚體,你們的生命頻率與舊地球深度綁定。

“當第二忒伊亞降臨並與地球發生能量交換的瞬間,將你們的存在——□□與靈魂。獻祭於撞擊點產生的奇點之中,確保新文明的能量接收效率最大化,並平滑繼承舊文明的部分良性特質,避免文化斷層導致的發育不良。”

“這是你們的職責,也是你們存在的最終意義。為此,你們被保存至今。”

絕望嗎?憤怒嗎?反抗?

或許都有過。

但在短暫的靜態維度的“學習”與“適應”中,在理解了宇宙運行的這種冷酷規則後,一種近乎麻木的接受,逐漸取代了最初的情緒。

她們見到了無數其它艙室中沈默的文明遺骸。

有的甚至只是一段重覆播放的歌聲,或是一枚閃爍著微光的種子。

相比而言,她們擁有意識,知曉自己的結局,甚至能為之“準備”,似乎已是一種“仁慈”。

繼冬藏“凝視”著自己透明的艙壁,仿佛能望穿無數維度,看到那個正在蓬勃發展的獸世地球。

茂密的叢林,矯健的身影,一種粗糙而強大的生命力正在蔓延。

她會想起那些被強行抽取的記憶——長城、燈火、書卷、麥田、書店的暖光……那些屬於人類的脆弱與美好。

在文明方舟那永恒靜謐的光暈中,守藏吏的聲音回蕩在她們的意識體中:

“最終調諧開始。接受獻祭命運者,將獲得能量引導,無痛融入奇點。若有異議,可於此刻提出置換條件,由法庭仲裁。”

在一片死寂的意識波動中,一個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奇異興奮的聲音,第一個切入了守藏吏的感知。

“我,周游,有異議。”

周游的“形體”在意識空間中顯化得尤為清晰,她甚至模擬出了她那臺視若生命的相機掛在頸前。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我接受分解。”她開口。“但我的‘作品’,必須保留。”

她所謂的“作品”——那些記錄著人類文明最後時刻、記錄著無數消亡瞬間的影像資料,緩緩在她周圍展開。

是摩天大樓在忒伊亞沖擊波中崩解的慢鏡頭;是親人朋友在變異時,那雙茫然與痛苦交織的眼睛的特寫;是森林在詭異能量下枯萎,最後一片葉子旋轉落地的軌跡。

她記錄了一切衰亡的、痛苦的、崩潰的、最終歸於死寂的瞬間。

“看。”她的意識波動帶著虔誠與偏執。

“我記錄的不是歷史,是哲學!是宇宙萬物都無法逃脫的終極命運。”

她“看”向那些無形的、至高無上的守藏吏。

“我的生命,我的存在,你們可以拿去,完成你們偉大的‘更替’。這是我的選擇,我認可這結局的壯麗!”

“但這些!”她指向那環繞四周的、凝固了無數死亡與終結的影像,“是我見證並定義的消亡!它們是我存在的延伸,是我人格的結晶!”

“用我這個體的、短暫的消亡,換取這關於‘消亡’的永恒定義得以留存。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否則,”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冰冷,“你們毀滅的將不僅僅是一個樣本,而是一個文明對自身終結最深刻的理解,一件獨一無二的宇宙級藝術檔案。”

“我相信,一個能夠執行如此宏大周期律的管理局,理應懂得欣賞它的價值。”

片刻之後,守藏吏那毫無波動的聲音響起,只是簡單的陳述:

“接受。條件:個體周游之生命與靈魂。於第二忒伊亞降臨時刻,投入撞擊,完成能量引導與特質繼承程序。

“置換物:個體周游所定義之‘記錄作品’,將作為‘附屬文明現象數據集—消亡美學分類’,永久封存於總局檔案庫,編號NC-794-H。”

“成交。”周游輕聲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筆尋常的交易。

她當然熱愛這個世界,連同它必然的消亡。

自己也樂於與之共赴。

繼冬藏在艙室內,忽然想起初見周游的那天。當時她穿著校服,笑的開朗,給繼冬藏留下了第一印象。

相處的時間又太短,短到讓繼冬藏一直誤以為,那是個單純熱愛生活的女孩。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周游的開朗活潑,源於一種深刻的自我迷戀。她並非熱愛世界,更是狂熱地熱愛著自己“熱愛世界”的這種方式。

宇宙管理局以超然的態度接受這個提議。

它們不關心藝術,但認可“交易”的邏輯。

周游的影像,將被封存在冰冷的檔案庫深處,成為一個無人問津、卻異常絢爛的角落。

“它們或許有機會出現在獸人幼崽的夢境中呢。”隨著一個守藏吏話音落下。

高節也提出了自己獻祭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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