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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肖似 仿佛在透過他回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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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肖似 仿佛在透過他回望過……

及至長安, 車馬喧囂,人潮洶湧,其繁華遠非垂野鎮所能相比。

雲星起跟隨周珣第一次進入長安, 他騎行在馬匹上, 目不轉睛看著, 整座長安城於他而言像是一座仙境。

街門坊市望不到盡頭,人流如潮水一般洶湧,有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異族人穿行其中,雲星起視線不由落在他們身上, 又在被察覺之前匆匆收回。

周珣平靜地騎馬走在一側,長安盛景對他而言不過是日常風光。

當風帶著熟悉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心念湧動, 一個重要的問題被擺上臺面:接下來該如何安置雲星起?

直接挑明來龍去脈,說他是林壑清林畫師的親傳徒弟?

未必妥當,皇帝並未明說他要尋找的民間畫師是林壑清,萬一會錯意,豈不是得重頭來過,再去江湖中另尋合適人選?

到那時, 雲星起該當如何, 直接放他走嗎?

周珣閉上眼,眼前莫名浮現一雙清亮剔透的眸子。

不論其人畫技, 畢竟目前他沒看過, 這樣一個美人, 如同一塊尚未經過雕琢渾然天成的上等白玉, 可遇不可求,若隨意放走,他只覺不甘。

或許, 可以留在身邊,哪怕當一個寶物供在府中,日日欣賞,也是好的。

隨即,他睜開眼在心底自嘲地笑了,深知自己是何種人,斷然不會滿足於純粹將對方當做一個不碰不沾染的“寶物”。

少年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他心動的緣由,有相當一部分紮根於此。

他不忍心親手去打破,起碼,第一個這樣去做的人不應該是他。

何況,皇兄沒有和他說過什麽時候要人,只是差遣他去找人。

皇帝貴人多忘事,他大可以在長安多培養幾年,再把人呈上去。

不管是出於一份見不得光的私心,亦或是單純圖個方便,他最終將人安置在王府後院一處獨立別院中。

院落略顯陳舊,打掃一番,算得上小巧精致。從前府邸主人,似乎曾在此安放過一位極為寵愛的妾室。

雲星起初入別院一段時日,周珣時常在處理完公務的黃昏,或夜深人靜的深夜,散步至院落外。

他刻意不讓下人去通報,靜靜站在月洞門外,遠方霞雲如燒,近處少年在芍藥花叢邊俯身整理畫卷,或躬身在石槽邊清洗筆具。

雲星起腰肢纖細,細白腕骨從寬大衣袖中露出,與身下水槽裏暈開的濃黑墨漬形成一種令他覺得刺眼的對比。

有時,會有一陣晚風拂過,芍藥花瓣細碎落下,悄無聲息沾在雲星起烏黑發梢上,他渾然不知。

周珣看著,垂在身側的手指蜷曲收緊,始終沒有上前一步。

深夜,雲星起一般待在屋內,有時可以看見他朦朧的影子,有時窗內一片漆黑,若是後者,他會走入庭院,坐在院內石凳上。

有幾次,雲星起發現了他,他像林間幼鹿一般瞪大眼睛渾身一震,隨後收斂起周身所有隨意,規規矩矩向他行禮,問王爺來所為何事。

幾次被發現,周珣不是說恰好路過,便是借口說看雲星起畫技很好,不知雕刻技術如何,是否可以教導他一二。

借口拙劣得好笑,雲星起不覺異樣,一副信以為真的模樣,信誓旦旦和他說過得好,更是曾親手教他刻過一兩回木雕。

在他心中陰暗晦澀想法進一步發酵之前,翰林圖畫院的主事拿著一幅畫,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水墨山峰,以些微墨綠點綴。

筆觸有一種與畫師年紀不符的老練,紙面上自帶一股撲面而來的蠻橫生命力,風吹過山上林木,耳畔似乎聽聞有風聲在呼嘯。

周珣對畫作遠談不上喜愛精通,他聽著主事頭頭是道的分析與誇讚,心中想著:待時機成熟,皇兄看到他所選之人的畫作,定會滿意。

雲星起繪畫根基是林壑清的野性奔放,翰林圖畫院學習體系規範系統,能將他的才能打磨得更為細膩規整,更適宜呈給皇帝欣賞。

畫技方面過關,他得多費心去考慮其他方面。

“雲星起”名字背後的身份,即使有他翎王做靠山,明顯也是不夠看的。

甚至夠不上叩見天子的門檻,他離開垂野鎮前,派人去仔細查過當地戶籍,雲星起竟然算得上是半個黑戶。

他是個孤兒,無人知曉他親生父母是誰,林壑清撿到他後,一直沒有去主動辦理收養登記,直到本朝十年一次大規模戶籍普查,才草草登記在冊。

離開翠山前,他隨口給雲星起取了一個假名“侯觀容”,現下細想,覺著假名不用改,只差一個能與之匹配的士族出身。

思索數日後,選出幾個日漸式微的世家大族,不知該定為哪一個。

恰在此時,下人通報,左相張映松請見。

他才記起,下朝前與其約好商議一件政事。

一走出門,見張映松並未在外廂房中安坐,而是獨自一人站在庭院游廊下,一臉神情恍惚。

“張相?”周珣出聲。

張映松倏然回神,臉上帶有一抹難得一見的茫然,他連忙彎腰低頭,拱手行禮道:“微臣參見王爺。”

周珣走近他身邊,順他方才視線望出去,唯有亂石假山和幾叢花草,“張相,方才是在看什麽,如此出神?”

若非他出聲,張映松險些沒註意到他前來。

張映松斟酌片刻,直起身回道:“是微臣看錯了。”

周珣心下思忖:別是看中他府上何人了。

張映松出身平民,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先帝在時是翰林學士,被一世家大族青睞,招為上門女婿。

待到他皇兄登基,張映松一路從翰林學士,升到參知政事,最終官至左相,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與張映松認識多年,關系不錯,深知他後院除了夫人外再無他人,別說妾室,連平日裏同僚相約去風月場,溫香軟玉鶯歌燕舞他恍若未聞。

難道是多年後,終於開竅了?

此處不好交談,周珣壓下好奇,邀左相同他一道進屋。

政事很快談妥,公事了結,喚人上一壺清茶,兩人閑聊起來。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拐到之前張映松在王府裏到底看見了誰。

張映松沈默一瞬,坦誠道:“好像......看見了一位故人。”

“什麽故人,長什麽樣?”既是能讓左相失態的故人,周珣好奇心徹底壓不住了。

張映松描述了那人身形樣貌,周珣思索一陣,他府上是有一人與描述長相類似,只是……

“張相,”周珣看著他,“你口中之人,怕是本王前不久帶回府的畫師。”

“畫師?”張映松眉心一緊,“是前不久皇帝下旨讓王爺你尋找的畫師?”

周珣頷首:“說來也巧,本王正為他身份背景一事發愁,待會本王叫人喚他來,即使不是你方才看見的人,也麻煩你順道幫本王參謀參謀他身份一事。”

張映松連連拱手:“不麻煩,王爺讓微臣幫忙,微臣自是義不容辭,故人也可能是微臣看錯了。”

所謂故人大概是左相一大托辭,為的是有借口從他這邊要人。

雲星起於他有大用,真是左相故人,他也不會拱手讓人,把人叫來,左相幫忙參考士族身份倒是可以。

不一會兒,雲星起來了。

見到雲星起的瞬間,張映松整個人僵住了,他定定看著少年的臉,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臉上表情不是驚艷,不是貪婪,是一種纏綿悱惻的眷戀,仿佛透過雲星起,在回望過去某些被他塵封的存在。

他的狀態過於反常奇怪,引得雲星起一臉疑惑,周珣坐在一旁,饒有興致打量著在他印象中一向穩重的左相。

隨後,張映松脫口而出,“你母親......她近來身體可好?”

話問得突兀,雲星起愈加疑惑,下意識扭頭看向周珣,眼中滿是求助。周珣示意他但說無妨。

“回大人,”雲星起拱手行禮,語氣平靜,“晚生是孤兒,並無父母。”

話語中無被冒犯之意,他確實是孤兒,沒什麽不可說的。

張映松臉色恍然,看來是湊巧長得像罷了。他沈吟一陣,仍不死心,接著問道:“你可認識一位名叫‘楚岫’的女子?”

雲星起茫然地搖了搖頭。

張映松靠坐在椅子上無言了,他想起許多年前,風裹挾水汽與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她托腮無所事事看著船外波光粼粼河面,忽然轉過頭,一雙杏眼亮晶晶的,眸子裏仿若蘊了一汪清泓,最令人著迷的,是她遮掩在面紗下精致如玉的容貌。

那時的他是個窮書生,不知為何得到了色藝雙絕她的芳心。

她說:“阿若,如果我們將來有了孩子......”

“阿若”是他同門對他的稱呼,本已熟稔他卻聽得心頭一跳,故作鎮定一邊劃船一邊“嗯”了一聲。

“不論男女,我都希望他去學畫,”她一掃之前疲態,興致勃勃規劃著,“不求畫多好,但求畫出天下一分色彩。”

他失笑,彎腰摸了一把蹲坐在腳邊她的頭頂,“怎麽一下想這麽久遠的事情?”

“誒,別亂摸,把我簪子給摸掉了,老媽媽到時又說我,”她伸手拍開他的手,“我最近在樓內認識一位畫師,他畫得實在太好,只一眼,感覺我人快陷入畫中,我與他約好,以後我有了孩子,得跟著他一塊學畫。”

一絲細微酸意彌漫在心底,年輕張映松酸溜溜地說:“誰啊?讓你這麽念念不忘,都規劃到以後孩子輩的事了。”

她抱住雙膝,歪頭靠在上面笑了,笑得明媚可人,“幹嘛,你吃醋了?”

他嘴硬不肯承認,她一點不惱,說道:“他不是民間畫師,好像所屬翰林圖畫院,是位宮廷畫師,指不定你身邊有人認識他。”

“那他叫什麽名字?”

她站起身,湊到他耳邊,輕輕說出一個名字。

......是什麽名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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