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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桎梏 “侯畫師,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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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桎梏 “侯畫師,別來無恙”

初晨陽光透過繁覆雕花窗格, 落在木地板上,被分割成斑駁陸離大小不一的方格。

雲星起睫羽微顫,睜開眼前, 身體觸覺先一步感知到不對勁。

覆蓋全身的被褥滑溜溜地像是抹了一層油, 輕薄絲滑, 別扭怪異,渾然不似他在翠山庭院中的感覺。

另有一種淺淡但無孔不入的香氣縈繞周身,似香爐熏香,不似山間草木, 亦不是市井煙火氣,是一種被精心調制過、甜而發膩的氣息。

睜開眼, 視線模糊一瞬, 隨即被劈頭蓋臉明黃色籠罩,頭頂上是一片描金紗帳,上繪有幾只羽毛泛金的小鳥棲息在枝頭。

他頓時意識到什麽,當即翻身坐起,動作太大,一時暈眩。

現下身處房間, 明顯不在翠山, 甚至可能不在垂野鎮中。

身下柔軟床鋪似乎化作一團沾了水的棉花,將他包裹其中, 快要透不過氣。

昨夜記憶如同一團濃霧, 緩緩侵襲而來, 一個清晰畫面刺破混沌。

他記得, 燕南度站在月光下蘆葦叢旁,河邊盛開花序像是一場盛大雪景。

燕南度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像是一點燭火,定定看著他, 深邃五官忽明忽暗掩映在焰火下。

一行行水鳥從蘆葦叢中乍起,於他而言,確實有趣。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水鳥消失在天際後,男人對他說出的一句話。

他承諾,今天會給對方一個答覆。

可是現在......他連自己在哪都不清楚。

突然,房門被人推開。

幾道人影魚貫而入,所有人臉上掛有一種雲星起極為熟悉、被特意訓練過的表情,進屋關上門後,其他幾人分列在兩側,領頭之人向他走來。

他不認識他,他看樣子好像認識他。

領頭之人垂手立在床側,聲音平穩得像是一灘地面上的死水:“侯公子,奴才奉命來為您更衣。”

侯公子。

三個字像是一根針紮進雲星起眉心,他的腦袋疼了起來。

眉頭蹙起,他已許久沒聽見有人如此叫過他了。

只一聲,將他從近一年山川河流、市井街市的自由中,拉回看似美輪美奐實則是攝人魔窟的京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被王爺抓到了。

屬實是日子過得太好,讓他快要遺忘王爺要抓他回去一事。

大部分時候,他是在人跡罕至的山林草野間行動,一旦進入城鎮市集,他會加以偽裝。

不可否認,隨時間流逝,他自是沒有剛出長安那陣的小心。

想來大抵是昨晚。

回到翠山之後,每一次去垂野鎮,他都會戴上帷帽,昨晚與師門聚會過節,一時疏忽,忘了戴了。

或許,從他回到翠山後,被王爺抓回去只是時間問題,畢竟當初,他是被王爺從翠山領去長安的。

要想找他,怎麽不會重回二人初次相遇之地?

他沒有反抗,此地此刻,反抗無濟於事。

他沈默地走下床,站到銅鏡前,任由一雙雙或溫熱或冰涼陌生的手給他換上層層疊疊華服。

衣料是上好絲綢,輕飄舒適,暗繡銀線花紋,流光溢彩。

同時,又冰涼沈重,穿在身上不似蔽體保暖外衣,更像一副會桎梏住他的枷鎖。

侍從為他緊束腰帶,壓力勒住他的腹部,他一下覺得喘不過氣,控制不住彎腰嘔了一聲。

他害怕了。

王爺辛辛苦苦培養他,他喝醉酒後逃出京城,不知等會他會如何對他。

侍從們對此視若無睹,服侍他穿好衣服後,悄然退至一旁,獨留下一句“請您耐心等待”。

沒說要他等待什麽,他知道他要等待什麽。

在銅鏡前,他知道身上穿的是一身王族公子常穿的衣袍,是他平時鮮少穿的一類衣服。

在長安,明面上他是受王爺照顧的士族之後,大多數時間他往返於王府後院與翰林圖畫院。

這一類服飾他穿過,是在他離開長安之前一年間,出席各類王公貴族聚會時。

那時穿多了也無法適應,遑論眼下過了近一年自由日子的他。

衣服太重,層數太多,他甚至無法像往常一樣舒展彎腰,僵硬地走去凳子前坐下,挺直腰板等待。

門外陽光時明時暗,白雲飄過,光影變幻,久到他壓根辨不清過去了多久。

門再次被推開,王爺來了。

周珣一身玄色常服,乍看平平無奇,隨著他走動步伐,光線流轉,布料上以同色絲線摻雜金絲暗繡的蟒紋倏然浮現。

像是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在烏雲掩映下時不時閃現。

他的同色腰帶下掛有一枚白玉玉佩,玉質如凝脂,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多餘裝飾。

然而,他僅僅走進來,整個房間空氣似乎因他而變得凝滯,那股久居上位者浸潤出的氣勢,無聲彰顯著他的存在感。

王爺逆光走來,雲星起沒來得及看清臉,光看身形便知道來人是王爺。

他當即站起身,不知是身上衣服過於沈重,亦或是身體記憶快過大腦思考。

“咚”一聲沈悶聲響,待反應過來,他已雙膝跪在鋪有厚毯的地板上。

跪都跪了,他只能雙手在身前交疊,抵住額頭,完整但緩慢地,對著來人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熟練得他不由在心底驚訝,原以為已經遺忘,沒想到仍記得。

過去在長安三年間,王爺特意差人教導過他一套繁瑣宮廷禮儀。

實際用上的場合很少,他雖說住在王府後院,一年到頭遇到王爺的次數屈指可數。

憑一畫成名後,王爺才時常召見他,特許他免跪,一整套禮儀,主要是面對皇帝。

這一次見面,是他夜逃京城後,第一次再次面見王爺。

他本應說些什麽,辯解也好,請罪也罷,可是他腦子一片空白,斟酌好的話語臨到頭,全忘了。

是他擅自逃離長安,辜負王爺對他一路栽培。

歉疚與恐懼混為一體,讓他幾乎分不清他對眼前之人,更多的是哪一份情感。

周珣緩步走至他面前站定,陰影完全籠罩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沒有立刻叫他起來,一向帶有溫和笑意的臉此刻面無表情,一雙狹長的眼饒有興致打量著雲星起,像是一位工匠在審視一件失而覆得卻沾染上不少塵土的佳作,眼中的光冷得徹骨。

“侯畫師,”他語氣平靜,“擡起頭來。”

雲星起依言擡頭,微瞇了瞇眼,一束白光從王爺背後射來,刺得他眼睛生疼,僅能勉強看清一個模糊輪廓。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卻沒法拒絕。周珣迫使他轉動臉頰,左右仔細端詳,片刻後,他像是極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松開手。

“侯畫師,別來無恙,請起吧。”

雲星起輕舒一口氣,聽語氣,好像王爺不是特別生氣。手腳利索地爬起站好,始終垂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許久未見,禮儀規矩你倒是沒忘,”周珣盯著他,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雲星起輕輕開口,聲音沙啞至極:“王爺特意派人所教,我......”他停頓片刻,“草民不敢忘。”

周珣嗤笑一聲,音量不大,雲星起聽得清清楚楚,只覺背後冷汗涔涔,是不是說錯話了?

在雲星起面前渡步一圈,周珣聲音平淡,“那一晚,本王在你身上下了一場賭註,你連夜消失,明明白白告訴本王賭輸了。”

他負手而立,盯著雲星起頭頂,“不過,輸了也無妨,本王輸得起,你看,眼下這不是又把你找回來了。”

一抹笑意漸漸浮現,周珣臉上恢覆了以往溫和表情,視線掃過雲星起烏黑發頂,落在肩側。

他親昵地拂去雲星起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忽視了少年不知所措的一顫。

“畢竟,”他一手抓住雲星起肩膀,垂首在他頸側,聲音壓低,帶有一絲笑意,“通關文牒,是本王親自簽發給你的。”

溫熱氣息噴灑在脖頸間,這一動作太過親密,幾近耳鬢廝磨,激得雲星起不由瑟縮一瞬。

腦子一片混沌,周珣靠得太近,雲星起嗅到一縷不容拒絕的濃烈檀木熏香。

王爺提起通關文牒,不得不讓他想起當晚一前一後到他手上刻有王爺封號的令牌。

通關文牒事小,令牌事大,大到說不定他會被滿門抄斬,連累同門。

背後冷汗直冒,王爺提起通關文牒是為了什麽?

他是靠通關文牒抓住他的嗎?

不可能,他一定會來翠山找他,時間早晚問題,眼下是被撞上了而已。

難道是在暗示他令牌一事?

拼命回憶他以前是否拿王爺令牌幹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為防止自己假冒身份被旁人看出端倪,從而抓走他去領賞,他其實很少動用令牌,進出城鎮,用得最多的是通關文牒。

令牌印象中只用過一次,數月前,他在河洛客棧,亮出令牌假借王爺之名企圖威懾住另外兩幫人,讓他們放自己一行人走。

結果失敗了,所幸最終仍是安然無恙逃出客棧。

他此舉是為了連朔鏢隊,估摸連鏢頭不會往外去說。難不成是羅掌櫃,或是那一批風雨來客,客棧著火死裏逃生後四處打聽,打聽到王爺這裏,被王爺本人知道了?

王爺是沒去過河洛客棧,但他丟過一塊令牌,令牌遺失在他侯觀容的府邸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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