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庭院 她的故事只說與一人聽

關燈
第62章 庭院 她的故事只說與一人聽

他怎麽會在這?

雲星起心臟仿佛漏跳一拍, 臉上沒多餘表情。

至於燕南度其人,他想在今天早晨看見嗎?自個也說不清。

燕南度看他一臉茫然,兩眼怔楞, 走近幾步, 語氣戲謔道:“雲公子, ”視線瞄一眼地圖,“一會是打算去哪兒?”

捏緊手中地圖,雲星起輕咳一聲,回過神來:“你怎麽會在這?”

燕南度眉梢一動, “你相信是偶然嗎?”

拿問題回答問題,雲星起默然了。

不等他再次開口, 燕南度接回之前提問, 兀自問道:“介意我和你一起走一段嗎?”

拒絕的話語卡在喉間,雲星起想起昨日方彩提起過,何姑娘身手不錯。

萬一他去找人,三兩句話不對付,對方瞬間暴起,他該當如何?

即使現下拐道去鐵匠鋪買一把防身用的利器, 他一個生手, 在一江湖老手面前,完全是不夠看的。

說不定一拿出利器, 對方一見愈加生氣, 直接對他下死手。

想法一過腦子, 臨到頭, 雲星起吐出一個“好”字。

夏末秋初,清晨垂野鎮帶有微涼濕意,空氣呼進肺部, 讓人清醒不少。

雲星起離開鎮子不過三年之久,城鎮布局變化不大,按照簡易地圖指引,沒花費多少功夫停在一座庭院前。

庭院遠離人煙,臨近山林,最近鄰居在幾十米開外。

石頭圍砌,可見房屋檐角透過院墻。

正是早餐時辰,院內煙囪無炊煙升起。

何姑娘莫不是仍在睡覺?

念頭一閃而過,雲星起徑直上前去敲門。

咚一聲脆響,門應聲而開,沒鎖。

院內陳舊樸素,地掃得幹幹凈凈,乍一看空空蕩蕩。

雲星起莫名緊張起來,回頭與燕南度對視一眼,男人沒說話,用眼神示意他別怕,兩人一前一後走入。

正對院門屋內,木門大開,何落青一襲熟悉的淺青羅裙,臉上無半點脂粉,面色憔悴地端正坐在一把正對門口的椅子上。

她說:“你來了。”

語氣平靜篤定,像是早已知曉他會前來。

她的眼睛越過雲星起,落在跟隨他而來的身後男人身上。

臉上表情未變,眼神微動,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慢慢摸到腰間,唇角一勾,沒有笑意。

“雲星起,”她說,“你還帶了客人來。”

何姑娘知道他的名字?

雲星起驚訝得一時語塞,何落青接著說:“小雲公子,我的故事,只說與你一人聽。”

這是燕南度第二次見眼前的女人,第一次是在夜間河堤下,他對她的印象是一位腰間配有長鞭的女人。

他一踏入院落,何落青視線落在他身上時,眼中溫和友善煙消雲散,升起顯而易見的戒備警惕。

是對他的,不是對雲星起的。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一垂眸,對上雲星起澄澈的雙眼。

雲星起說:“阿木,你在外面等我。”

燕南度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麽,卻見少年眼中星光熠熠,把話吞下去,乖乖走去庭院外。

院落不大,他在院外,裏頭有什麽風吹草動,他沖進來花不了多少時間。

何況,他看得出,何姑娘對雲星起沒有惡意。

院門被燕南度關上,雲星起獨自一人跨過房屋門檻。

屋內家具不多,除面前桌椅外,唯有一張床靠墻放置。

何落青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涼的,雲星起不甚在意。

他原是在猶豫,坐下後,索性開門見山,直接問道:“何姑娘,捏造無頭女屍身份的人,是你嗎?”

話問得直白,沒有意思鋪墊,雲星起是想出其不意炸一下,炸對了不虧,炸錯了沒事,有燕南度在院外。

何落青臉色未變,微微一笑,笑得淺淡,點頭認了:“是我。”

她的承認來得太快太幹脆,讓做好心理準備的雲星起有些猝不及防,油然生出些許不相信來。

可是,如果不是何姑娘,她當著他的面直接承認,又是為了什麽?

好半晌,雲星起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要偽造無頭屍體身份?為什麽要直接承認?為什麽......

他有太多問題,最終化為三個字“為什麽”。

今日天氣晴好,窗扉大開,風悄悄潛入屋內,撩起一縷何落青落在肩頭的發絲。

她收回凝視窗外藍天白雲的視線,轉回到雲星起身上,說:“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長到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

兒時,何落青有一個江湖夢,她不愛裙釵愛刀劍,時常手握一根樹枝自稱大俠,身後跟隨一群小夥伴,一身短打在田間地梗間奔跑。

她是家中獨女,家裏人向來慣著她,因此由她去了。

變故發生在她十歲那年。

起因是她外公家院墻外的幾寸占地,看似雞毛蒜皮不值一提,實則讓人爭得頭破血流。

她爹娘前去撐腰,哪知一夜間,全死了。

是與外公家產生爭端的鄰居在家中水缸裏下毒,她的爹娘、她的外公外婆全死了。

最後推出來認罪的,是一個幹癟老頭。

堂上,老頭辯稱,那幾寸地一直是他家的,爭來爭去,氣不過,瞞著家裏人偷偷往水缸裏投了毒。

人證沒有,物證在老頭家中搜刮出,經鑒定後,果然與水缸中毒物一致。

證據確鑿,老頭不久秋後問斬。

而何落青,成了一個孤兒。

起初,她被爺爺奶奶撫養,這邊不止她一個孫輩,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長大幾歲後,她自個跑了。

歪打正著,圓了兒時的江湖夢。

然而無數個深夜,她總會夢見爹娘死去的夜晚,有人連夜敲門來報信,她被人攔在屋內,卻聽得一清二楚,她的爹娘死了。

之後,白茫茫一片,亂糟糟一團,日子如流水一般從她眼前滑過。

她會驚醒,會痛哭,一個想法浮現在心底:她要弄清楚鄰居現在何處,她要去報仇。

她知道得很快,因為鄰居沒搬走,甚至吞下了外公家占地,不再是斤斤計較的院墻外幾寸,是全部。

她和鄰居一戶人有過交集,小時候,她來外公家玩,對方家中有一位比她小上幾歲的小姐,沒少跟在她身後轉悠,奶聲奶氣喊她“小哥哥”,她從沒去糾正過。

這給了她一個覆仇的思路。

混跡江湖多年,何落青練了一身功夫,學了易容,見了人心。

小姐將近婚娶年紀,打聽到她有一門遠方娃娃親,對此,小姐本人是不願意的。

於是,她趁虛而入。易容、換身份,幾次精心設計的“偶遇”,幾句加以潤色的話本中情話,輕易捕獲了一顆天真、不谙世事的心。

她以假身份,與小姐約好在一晚私奔。

私奔前夕,她特意給了小姐一包藥,說是蒙汗藥,摻在茶水中,喝下去會昏睡一天一夜,對身體無其他副作用,待小姐家人醒來,她們已經跑遠了。

其實,那不是蒙汗藥,是毒,是小姐家爺爺多年前下給她家人的毒。

小姐聽話,下了藥,按時來赴約,她不負所約,帶小姐一起跑了。

她曾想著,小姐深居閨閣,不識人心醜惡,當年那事,她雖有受益,但畢竟年幼,或許可以留她一條命。

為一個“或許可以”,她偽造了小姐私奔後死亡的假象。

通過一些江湖手段,認領了一具死亡時間不久,與小姐年紀、身形相差不大的無名女屍。

她知道小姐手臂一側有一塊紅瘢痕,是胎記,而她恰好知道,有一種紅色顏料,能夠遇水不化。

將小姐安置好後,她趁夜色將女屍帶回到垂野鎮蘆葦叢附近,割下頭顱,拋入河流,一切似乎天衣無縫。

哪知道,她一回去,小姐不知為何,發現她給家人下的藥壓根不是什麽蒙汗藥,是毒,她全家人,被她給毒死了。

小姐厲聲質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先是沈默,再是承認,她問:“你記不記得,你兒時跟在後頭喊過‘小哥哥’的那個人?”

一句話,小姐明白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小姐瘋了似的推門而逃。

外面夜黑風高,她赤著一雙腳,直直往黑夜中紮去。

她拉住她,小姐回過頭哭著對她說,她要回家。

小姐拼命掙紮,她不敢太用力,怕不小心弄傷,心一軟,手一松,人掙脫開束縛,一路沿著小道跑去,那夜無月,周圍黑得出奇。

冷風浩蕩,前方有濤濤流水聲響起,是一條湍急河流,小姐沒有半分猶豫,義無反顧縱身一躍。

她跟在後面一起跳了下去,終究是沒有來得及,小姐死了。

說及此處,何落青長久沈默下來。

一邊雲星起驚訝之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之後,你是不是帶元小姐......曾路過垂野鎮。”

何落青疲憊一笑,說道:“是我的私心。”

以前,作為閨中密友,她給元蘇槿畫過幾次妝。

那是最後一次給元蘇槿化妝,給她換了一身新衣服,帶她去一個,從前兩人展望過,約好以後要長長久久住在一起的地方。

去那裏,最近的一條路,是穿過整個垂野鎮。

所以,雲星起病中確實與死去後的元蘇槿對視過,那不是他的幻覺。

當時在馬車上,何落青無力地靠在車壁上,雙手抱住元蘇槿的軀殼,靈魂浮在車頂木然地看著,或許有幾次顛簸、有一陣山風,讓外人窺見了車內。

她不知道,也從未去設想過這個可能性。

現在,旁側少年詢問,她大抵能猜出一二。

埋葬下元蘇槿後,何落青無處可去,習慣性地再次回到垂野鎮,再次進入霞生處工作。

她雙眼盯著窗外,有一只粉紫羽毛小巧圓潤的小鳥停在檐角左右探頭,時不時鳴叫兩聲。

何落青說:“我是她的‘秦郎’,是她鎮子上的密友,是她兒時追著叫‘小哥哥’的人,當我發現我對她……”她垂在桌面的一只手擡起,死死捂住雙眼,“多年計劃已在按部就班執行,來不及了。”

覆仇成功的快意,她很少感受到,最大感受是麻木。

她抱著屍體從徹骨河水中走到岸邊,頭埋在不再起伏的冰冷胸膛上,她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哭到後面,淚沒有了,心也沒有了。

從此往後,她只是活著,每天重覆過去日常,她多年間擅於偽裝,旁人看不出分毫,內心在逐漸成為一攤廢墟。

她想著,被發現也好,不被發現也罷,無所謂。

那日深夜,她與方彩撞見雲星起一行人完全是意外。

下意識的,她快速熟練將自己摘出。

送方彩回了胭脂鋪後,她重回河堤暗處藏匿觀察,看見是雲星起撿走了從屍體腰帶裏掉下的信。

白日,她再次碰見雲星起,知道對方在離去前,偷看她寫過的賬本字跡。

第三次碰面,她隱隱猜到對方要她寫吉祥話真正所為何事。

推脫幾次,後面想著算了,拿出紅箋徑直寫下平常字跡。

偽裝秦郎時,她沒少給元蘇槿寫信,信中字跡從未加以更改,和她平時字跡差不多。

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她一時偷懶。

不會有人去註意到一個胭脂鋪小小女工的字跡,與帶一位小姐私奔逃走“男子”的字跡是一致的。

出乎意料,雲星起註意到了。

在他撿走信時,何落青有種直覺,雲星起會在某日來找她。

她沒什麽好說的,只有一個包含所有來龍去脈的故事。

至於為什麽願意對雲星起說出一切,或許是那晚河堤下,月光落入少年眼瞳中,澄澈明凈,和元蘇槿生前的眼睛很像。

何落青放下捂住雙眼的手,眼眶通紅,伸手一指床底,“床下有一個木箱,顏料、毒,全在裏面。”

言下之意,讓雲星起拿去做證據向官府揭穿她。

雲星起僅瞄了一眼床下,摸出懷中之物放在桌上,“給你。”是寫有何落青字跡的紅箋。

他扶桌站起,何落青擡頭看他,微紅雙眼中透出一絲疑惑:“你這是?”

慢慢走去屋外,耀眼白光打在雲星起臉上,他微瞇了瞇眼,背對她說道:“今天,我沒來過你家,也不認得你的字。”

他同意三師兄說的,案子已經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