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第一，你不能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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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第一，你不能躲我。”……
林千願聽著耳邊微頓的呼吸聲, 極有耐心地等他回答，她想了想，以退為進, “您要是覺得虧的是您, 我也可以還。”
裴蘭清推開窗戶，讓屋外的冷風灌進來。她稱呼用得客氣，但也只有稱呼而已，口吻裏處處透露著勝券在握的囂張氣焰, 志在必得。
他也後悔這件事情, 告白、牽手、擁抱和親吻, 這些都應該按照順序慢慢來, 確實是他唐突了。
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遇見她以後，他原來信奉的原則總是被她打破, 悄無聲息的, 他不僅猜不出她落子的位置，而且還摸不透自己能走幾步, 所以他現在只想讓她退回所屬領地。
裴蘭清看著樓下的枯樹，說話的語氣一如昨天晚上，“不用還，就這樣吧。”
林千願揚了下眉, 絲毫不氣惱, 反而悠悠在笑, “裴老師。”
她支著下巴, 腦袋微微搖晃，連帶著話裏都沒個正形，“我真的很想就這麽答應下來, 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實在擔心自己日後會因此夜夜不能寐，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得入眠，心裏想的全部都是您呢。”
“……”裴蘭清閉著眼，臉色逐漸由紅轉白，極其精彩。
林千願說完突然訝異，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裴老師，還是說……您這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縱啊？”
她驚呼出聲，仿佛發現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頓生惶恐，怯怯地發出疑問，“是嗎？”
她一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樣子。
不管能不能講，她分明全都說出口了，裴蘭清額角的青筋明顯，“林千願。”
林千願何時從他嘴裏聽出過咬牙切齒的意味，她心情極好，無賴但禮貌，“我在。”
“您說。”
裴蘭清動了動嘴，發現自己找不到話去推翻她的言論，四面被她圍得密不透風，他束手無策，只能投降，“你要我怎麽還？”
林千願悄然笑出來，適可而止，“很簡單，就只是三個要求而已。”
她晃著秋千，不疾不徐地開口：“第一，你不能躲我。”
在這個電話之前，她推測他並未心生這種想法，但現在她不確定了，反正她自始至終也不滿足於和他做朋友，她做不到粉飾太平，因此這僅是勸降招安的第一步。
林千願摸著桌面劃痕，繼續道出第二句，“你沒事的話，”
她頓了頓，飛快改口：“你得像以前一樣，每周都去我家。”
這樣她才能每周都看見他。
裴蘭清低頭不言，良久，目光深深地盯著窗邊某處，“我去做什麽？”
做什麽？林千願想回他，你什麽都不用做，待上半天就好。不過也僅是想想，她從腦袋裏的萬千念頭中抓取一個，“幫我打掃臥室，其餘地方都不要碰，期限由我說了算。”
“至於第三個……”
林千願懶洋洋地再次支著下巴，“我還沒想好，再說吧。”
她說的是實話，她確實還沒想好，心裏盤算著留一個保底，以免自己無法應對他日後再說出劃分距離之類的鬼話。
裴蘭清聽完沈默半晌，最終嘆了口氣，叫了她的名字，“林千願。”
他的語調裏頭盡是無奈，林千願撥開掌心血淋淋的紗布，閑散地勾起嘴角，“好像是有點過分，但這能怎麽辦呢？”
她不接受他這忽然退縮的理由，她看上的才是最好的，否則全都沒用。除非是他不喜歡她了，哦，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會接受，誰在意呢，他躲也躲不了。
林千願自顧自地從秋千上起身，“難不成您有什麽更好的建議？”她靠在玻璃茶幾上，眼簾低垂，隨之半擡起，“裴蘭清，我知道你想和我兩清，我也想啊。”
林千願莞爾一笑，壞得光明磊落，“我也沒什麽其他意思，就是有怨報怨而已，你要是不這麽做的話，”她輕笑一聲，威脅而自知，“這就很難辦，因為我也說不準自己會幹出什麽事情。”
林千願眺望著遠處風景，淡漠涼薄，“既然你提不出任何異議，那便這樣。我還有事，掛了。”
她隨手擱下手機，拆掉掌心裏煩人的紗布，任由傷口出血。
吳媽拎著醫藥箱走過來，從中拿出碘伏，默不作聲地替她重新消毒。
林千願張開手，長時間地盯著傷口，“阿姨，我這人是不是挺壞的？”
吳媽不擡頭，放下棉簽，笑著道：“小小姐，好壞哪有什麽絕對之分？人這一生不可能只幹一件事情，每件事情都能從不同的角度分析利弊，講不清誰好誰壞。”
說完，她拿起紗布包紮傷口，纏了一圈，她倏忽又開口：“您要是讓我說，我覺得您是好人。”
林千願靜了一瞬，“為什麽？”
吳媽剪斷紗布，坦言告知，“您不是給秦小姐買衣服了嗎？”
她當時只是隨口一提，並不以為林千願會放在心上，更別說願意去花心思。
雖然宋文慈留下不少財產，但是吳媽猜測林千願一直在使用自己的積蓄，宋文慈在世時，經常帶她參加一些藝術比賽，大大小小獲得了不少獎項，畫作也會隨之被珍藏或者拍賣。
林千願轉臉望向別墅內，視線恰好撞上往這裏偷看的秦一。
秦一迅速背過身，逃離般地走遠。
林千願轉回頭，平淡無奇地說明，“我沒給她買。”
吳媽笑著貼好醫用膠布，無需多說，她就是篤定那些衣服最後一定會出現在秦一自己的衣櫃裏。
林千願看清她臉上的笑容，合了合眼，只字不提。
國內新年之際，林千願這邊已照常上學，大年初六，她請了假回去，和薛媛一起祭拜宋文慈。
薛媛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隨後忽而笑著道：“文慈啊，千願已經如你所願出國發展了，她去的那所學校正巧和你申請的是同一所，你在那邊是不是一直掛念著她？”
她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裏的人巧笑嫣然，眉眼一如初見，卻不似當初的靦腆羞怯，已然換成了秀麗嫻靜。
薛媛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還沒走，你不用過分擔心，我會替你照看好她，就像當初教你的那樣，沒事就多掛念掛念自己。”
林千願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照常一言不發，她與她向來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在把薛媛送回家時，她吩咐陳叔侯在原地，自己快步追上前面的人，“薛老師。”
薛媛正好用鑰匙打開家門，循聲轉頭。
林千願沒有走進去，她就站在玄關處，眼神灼灼，“她……”
林千願笑了笑，自然說出稱呼，“宋老師和您提過我要出國的事情嗎？”
薛媛本來一臉詫異，聽見是這句，她微笑點頭，知無不言，“文慈說你家裏人打算讓你出國發展，她不太放心你，不過還是尊重他們的意見，替你做了申請。”
提及這個，薛媛稍感惋惜，隨即欣慰地看著她，“許是這世間真的有冥冥註定之說，那會兒你們突遭意外，錯過了時間，但現在你依舊拿到了那所學校的錄取通知。”
薛媛必須得承認一個事實，“千願，你辛苦了。”
林千願心裏湧起一抹自嘲，眉眼間卻掛有淺淺的笑容，“不辛苦。”
她不耽誤她時間，禮貌告辭。
林千願拉開車門上車，闔目休息。
陳叔通過後視鏡望向她，擔憂問道：“林小姐，您沒事吧？”
他總覺得她面色異常蒼白。
林千願睜開眼睛，搖搖頭，轉而看往窗外，“沒事。”
原來她也想過松手，可這並不起任何作用，在想死的時候，她絕不可能讓她獨活，畢竟她是她生下來的，命中註定受她控制。
心裏的那抹自嘲頓時換成了厭惡，又不得不包裹著溫情的外殼，如她對她的所作所為一樣，糾纏扭曲，化作一把雙刃劍，不直指心臟，鈍鈍地割著不起眼的指尖，唯獨忘了十指連心，仿若淩遲。
當天晚上，林千願便飛回北美，留下一個木匣子在小樓臥室裏。
她問過梁司禹學校的開學時間，二月六日，剛好是裴蘭清的生日。
裴蘭清推開小樓大門，徘徊不前，他無奈地站在門邊，擡手揉著眉心，“林千願。”
林千願覺著他用這種語氣叫自己叫得越來越頻繁，她挺受用的，撐著臉笑起來，“幹嘛？”
裴蘭清嘗試和她溝通，動之以理，“你不在家，我獨自進去不好。”
“有什麽不好？”林千願一本正經地反問回去，她固執起來的時候固執得要命，大有油鹽不進的意味，“就算丟東西了，我也不敲詐你。”
裴蘭清輕輕放下手，繼續溝通，“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千願有些厭倦，懶洋洋地盯著手機屏幕，故作高深，“哦，那你就是還打算讓我欠你人情的意思？你一點都不想收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是嗎？好吧，那就讓我以後夜夜不能寐……”
“……”裴蘭清額角上的青筋又開始拱起，他深呼一口氣，及時制止，“別說了，我現在就進去。”
林千願頓生不爽，他當真這麽想和自己兩清，她冷冷應聲，“我掛了。”
裴蘭清到達二樓，推開臥室門，視線徑直落在梳妝臺上的木匣子上，他走過去打開，裏面裝著一座古羅馬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的小型青銅雕像。
羅馬帝國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羅馬法覆興之後，正義女神雕像開始出現於西方城市法院之外，象征意義如同中國的獬豸。
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的雙眼被蒙住，左手持天平，右手持利劍，腳下踩著書籍和毒蛇，她常常與一句古羅馬法諺同時出現——為實現正義，哪怕天崩地裂。
裴蘭清怔忡地望著這座青銅雕像，心裏無法衡量出它的價值，這不僅僅是出於物質層面。
他想合上木匣，無意察覺到還有第二層，小心翼翼地拿出雕像，揭開第二塊木板。
入目是一個鑰匙扣，不同顏色的布料縫補而成，做工算不上精良，甚至可以說是粗糙，模樣隱約能夠看出是一只貍花貓。
裴蘭清細細摸著這歪斜的針腳走向，感覺愈發微妙，他不覺垂眸而笑，映在夕陽裏的側影萬分柔和。
林千願絲毫不意外他只會收下鑰匙扣，她戀戀不舍地退出監控，打電話過去。
裴蘭清走下最後一層樓梯，微微笑著，“我收到了，謝謝。”
林千願不介意他這般疏離客氣的口吻，假裝不知，“你收下了嗎？那座雕像。”
裴蘭清關上小樓大門，向她坦白，“沒有，那個太貴重了。”
林千願點點頭，不作任何反駁，實際上她覺得還好，區區三百多萬而已，相比較於其他的什麽，比如她的良心，這一點都不貴。
他不收，她便要極力忍受住良心上的不安，算了，她似乎也沒有這個東西，而且這也是他自己選的。
“哦，”林千願慢慢騰騰地回應一聲，胡亂聊了幾句，她掛斷電話，憑著記憶用黑筆在紙上畫出小樓附近的地圖，畫完，她用紅筆圈出一處地方。
等了幾秒，林千願打開手機一看，果然出現在這裏呢。
微微弱弱的紅點光亮與心跳共頻，因他而具體存在著，她思念他，迫不得已。
林千願轉著手上的黑筆，移動椅子去完成未寫完的作業。
她還沒有正式入學，課業不多，梁司禹知道後除了羨慕還是羨慕，尤其是在忙考試的時候。
他對著電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林千願，你能想象得到嗎？我一個文科生現在居然要學化學，平時鏟草鋤地的就算了，為什麽要讓我學化學？”
林千願一臉同情，隔著屏幕都想給他遞紙巾，“你……加油。”
梁司禹坐在圖書館的樓梯間裏，郁郁寡歡，“要不我直接掛科吧？”
“不行不行，”他開始搖頭晃腦，自己說服自己，“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梁司禹，你怎麽能有這種想法呢？這是你該有的想法嗎？你這樣還怎麽向父母交代？”
“……”林千願默默聽著，不出聲打擾。
梁司禹已經給自己洗腦成功了，站起身，整裝待發，“不聊了，我得去認真學習。”
林千願挑了下眉，笑著道：“祝你成功。”她掛斷電話。
梁司禹收起手機走出樓梯間，坐在位置上翻了三頁，他覺得自己即將崩潰，難以忍受地放下筆，眼神四處亂瞟著，而後忽然定於某處。
心裏滿是見到熟人的欣喜感，梁司禹光速收拾好自身物品，挨著裴蘭清一起坐。
裴蘭清在準備征文比賽的法學論文，一開始沒註意到他，以為是尋常的同校學生，後來隱隱察覺到過分冒犯的打量，他轉過頭。
梁司禹臉上堆滿笑容，絲毫不見外。
裴蘭清微微笑了下，把頭轉回去。
梁司禹覺得只要不讓他學習，他什麽事情都想幹，於是他開始閑聊模式，用筆在紙上寫道：【你也在準備考試？】
裴蘭清搖搖頭，【不是，是一個比賽。】
梁司禹這種只要求在大學期間不掛科的人無法體會各種參賽樂趣，他僅懂得讚嘆，【你挺厲害的。】
“……”裴蘭清笑而不語，他客套回了一句，【你覆習完了？】
梁司禹一聽覆習就想吐，【到底是誰在學化學？】
他拿著筆，頓然醒悟，自己旁邊貌似就坐著一個理科生，他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到他身上。
裴蘭清神色淡淡，看破不說破。
梁司禹笑嘻嘻地把書遞過去，他擡手發誓，一臉真摯，【我請你吃飯。】
裴蘭清暫時婉拒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要先瀏覽下課本。
梁司禹兩眼放光地等著他，見他點頭，他更是要喜極而泣，終於有人願意幫他中譯中了。
圖書館裏禁止喧嘩，裴蘭清保存好文檔，收起電腦，找了間空教室給他重新整理要考的知識點。
梁司禹覺得自己看見他如同看見天使，他聽了一下午，勉強能夠磕磕絆絆地搞明白一半的考點。
要不是到了晚飯時間，他真想拉著裴蘭清給自己講完剩下的，他舍不得放開這個大腿，“你……”
梁司禹不好意思往下講了。
裴蘭清看他一眼，喝了口水，言簡意賅，“這門課什麽時候考？”
“啊？”梁司禹擡頭對上他的眼神，他面色如常，但他卻莫名有種自己還在上高三的錯覺，見他如同見到老師心生敬畏，“後天晚上。”
“後天？”
梁司禹有些心虛，底氣也跟著不足，“我早就開始備考了，就是一直學不會罷了。”
裴蘭清無聲笑笑，隨手把空的礦泉水瓶拋進垃圾桶裏，“明天上午有空？”
他拎起書包，平和解釋：“我今晚有事，沒法講完剩下的，你要是明天上午……”
梁司禹知曉他這是什麽意思，欣喜若狂地打斷他，“有，我有空。”
裴蘭清點點頭，環視一圈，“這間教室明天不一定空出來，你負責找地點，可以？”
多大的事，梁司禹巴不得把他給供起來，一口答應，“我來找。”
裴蘭清笑了一下，轉身走出教室。
梁司禹獨自將知識點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徹底記住了，他才離開這間教室。
第二天上午，梁司禹早早坐在校外一家咖啡廳裏。
裴蘭清如約到達。
從門口到座位的這段距離裏，梁司禹崇拜的目光一直伴隨著他左右，不經意望見他書包上的掛飾，他心直口快道：“你這在哪兒買的？不太好看啊。”
梁司禹仔細端詳著這只貍花貓，覺得自己都說委婉了，這人確定不是被人騙錢了嗎？
裴蘭清跟著看過去，“別人送的。”
梁司禹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不會是女生吧？他一邊擔心他的人身安全一邊替林千願感到氣憤，不由得出聲打探，“誰啊？”
他後知後覺地添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我認不認識。”
裴蘭清笑了，大大方方地道：“你認識。”
梁司禹細思恐極，他深知自己剛才的那句話不過是亡羊補牢，此時聽見他這個回答，他馬上反應過來送的人是誰。
梁司禹那一口涼氣還在嗓子眼裏，主要是他真的沒想過林千願也會親手做東西送給別人，談戀愛當真使人面目全非。
梁司禹咽了下口水，“你不會告訴林千願，我說這玩意不好看吧？”
裴蘭清停了翻書動作，轉頭看他。
梁司禹雙手合十，“你就當我沒說過，不然她肯定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雖然他也不懂能解釋什麽，因為這玩意真的難看，但他就怕自己到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判了死刑。
裴蘭清想了想，稍稍點頭，手上繼續翻著書本，忽然出聲，“不會，她很好說話。”
梁司禹一臉震驚，誰很好說話？林千願嗎？他呵呵笑兩聲，純當自己耳朵聾了，否則容易露出困惑。
裴蘭清又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整理完餘下的考點，梁司禹對此萬分感謝，不容拒絕地邀請他一起吃午飯。
梁司禹選地點的方法和林千願一模一樣，裴蘭清心情覆雜地再次踏入這家餐廳。
林千願這會兒瞇起眼睛看向手機屏幕，她才不介意，她一點都不生氣，她不過是在思考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已。
秦一滿臉心驚地看著林千願在玩匕首，她不由自主地憋住呼吸，悄悄離遠。
林千願凝視著刀尖，冷哼一聲。
誠然如她所言，他履行要求，她就當作彼此“兩清”了，畢竟她不在國內，窮寇莫追的道理還是懂的。
林千願解鎖手機，剛好收到梁司禹發來的信息，幾行字裏全是他對裴蘭清的讚美之言。
林千願皺了皺眉，一下想到什麽，【你現在在哪兒？】
梁司禹伸長脖子望了望，確認去洗手間的人還沒回來，他打字回覆。
林千願靜靜地盯著這個地址，心裏有點不痛快，但又沒有辦法，手上的動作一直未停。
梁司禹這才意識到林千願會是什麽反應，估計冷到能制冰，他摸摸鼻子，後悔地放下手機，一言不發。
沒過多久，林千願起身進入畫室。
秦一擡起頭，合理猜測林小姐現在心情不好，她早就發現了，林小姐一心情不好，便會將自己鎖在畫室裏。
秋季，林千願正式入學，大一、大二學習基礎課程，大三和大四專註於深化專業方向，由於計劃攻讀油畫創作方向的碩士，她本科期間除了參與學生展覽和教授研究課題之外，還要準備用於申請的系列作品。
她學業異常繁重，裴蘭清那邊也是，忙於保研和法考，短暫忙完之後，還要實習。
林千願時不時地關註他的動向，除去放假時間，他幾乎是學校和律所兩頭跑。
她曾見過他穿正裝的樣子，是梁司禹借同校方便旁觀他參加的公開賽事而拍下發給她。
他依舊穿著簡單的黑白兩色，不同於去小樓穿的常服，正式場合裏的他看起來明顯更加成熟穩重，褪去青澀，只有偶爾笑起來的時候才會流露出幾分少年氣息，仍然意氣。
林千願手下的筆又不自覺地畫出他的模樣，她看了半天，愈發舍不得，眼睛挪都挪不開，半晌，決定下樓喝杯涼水冷靜冷靜。
她今年大四，課不多，很少去學校，在家準備畢業展覽作品和書面論文。
林千願喝完涼水，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屏幕，她極輕蹙眉，他最近似乎總是出現在醫院，生病了嗎？
林千願放下杯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給梁司禹打去電話。
梁司禹正在家裏鏟土，他比她大一屆，去年畢業，一離開學校，他就處於無業游民的狀態，天天在家沒事幹，梁夫人大手一揮，直接趕他去打理自家花園，美名其曰專業對口。
梁司禹聽完氣到吐血，真是他親媽啊，嘴上說話半點不留情，偏偏他還沒法反駁，所以他抱著妹妹，灰溜溜地頂著秋風鏟土。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妹妹趁機腳底抹油地從他懷裏跑出，他一邊唾棄它的背信棄義一邊有氣無力地發出聲音，“餵。”
林千願開門見山地問他，“裴蘭清最近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梁司禹本想回答他怎麽知道，但聽她這略帶焦急的語氣，他站起身拍拍褲腳，“你等等，我想辦法幫你問問。”
裴蘭清還在學校讀研，他找他還挺方便的。
梁司禹掛了電話，從好友列表裏找到裴蘭清，點進對話框裏，添添減減良久，他退出來，轟炸林千願，【我要怎麽問出口？！】
這不莫名其妙嗎？
林千願也明白這個道理，抓了抓頭發，把醫院地址告訴他，【你去這裏看看。】
梁司禹滿眼驚訝地看著這條信息，直接一個電話回撥過去，“林千願，你怎麽知道裴蘭清這時在哪兒？”
他覺得她很不對勁。
“你別問了，”林千願眼眸躲閃，稍稍抿著唇，低頭鄭重說道：“謝謝。”
梁司禹頓時感到如鯁在喉。
他認識她這麽多年，總共就聽過兩回謝謝，除卻這次，上一次是她自己做手術那天。
幾秒後，他擦幹凈手上的泥土，妥協道：“我不問了，我馬上就去那裏幫你看看，這下行了吧。”
“嗯，”林千願不打擾他，兀自掛斷電話，她在開放式吧臺前不停踱步，回憶著自己看見醫院的頻率，她記性不錯，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會越發感到心慌。
吳媽還沒有睡覺，註意到房間外的光亮，她沒太在意，以為林千願臨時有事下樓，過了一會兒，她發現光亮還在，這下不得不打開門走出來。
“小小姐？”
林千願像是在出神，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來回走動。
吳媽靠近她，又輕輕喚了一聲。
“嗯？”林千願擡起頭，眼睛裏頭全是迷茫。
吳媽楞了一下，想問她怎麽不去休息，轉瞬聽見林千願的手機響起，她望過去。
林千願的動作比她還要快一點，邊接聽電話邊用手勢讓她噤聲。
吳媽會意點頭，退到一邊，離吧臺稍微遠些，她不知道對面的人是誰，就見到林千願臉上的焦慮半分未消。
“他爸爸？”
林千願蹙著的眉頭更緊，她早就查過裴蘭清，一直都清楚他父親對他來說很重要。
梁司禹嗯了一聲，悄然從病房門前離開，他默了一瞬，垂下頭，實話實說，“情況看起來比較嚴重，裴蘭清的狀態似乎也不太好。”
林千願聽不下去，讓他也不要開口，掛斷前，她和他說：“我現在回去。”
林千願繞過吧臺，上樓收拾行李。
吳媽一頭霧水地跟著上去，“小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
林千願鎖上畫室的門，取下鑰匙，沒轉身，聲音低低的，“你下去休息，不要跟著我。”
吳媽看出她情緒格外低落，不多嘴，聽話地回到房間，但她心裏放心不下，臉緊緊貼在房間門上，時刻關註著外面的動靜。
大門很快被人合起，她沒聽見任何行李箱的聲音，這麽晚了，到底是有什麽著急事情發生？
吳媽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不正常。
已是十月，帝都大學裏的梧桐樹逐漸染上枯黃，從邊緣蔓延至中央，隨著蕭瑟的秋風而零星飄落。
秦守安開完組會，離開前，他照例詢問裴蘭清家裏的情況，“等到合適的腎源了嗎？”
裴蘭清搖了搖頭，如實告知，“還沒有。”
秦守安看他盡是疲累的樣子，不由心疼道：“蘭清啊，你有什麽需要盡管和老師說，老師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裴蘭清微微笑著，因著眉宇間的疲憊，所以讓人覺得是用盡全部力氣，“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他不勝感激。
秦守安嘆了口氣，深知自己這個學生的不易，“是不是要去醫院了？”
裴蘭清輕嗯一聲。
秦守安不留他，只是讓他稍微空餘的話，不妨來家裏吃飯。
裴蘭清點頭應下，“好。”
他走出校門，乘地鐵到達醫院，醫院住院部的走廊窗戶未關，風從一側襲來，吹起墻壁一方的黑色裙擺。
裴蘭清怔在電梯外，不以為自己會在這裏看見林千願。
他們不常見面，這幾年都是偶爾能在寒暑假假期裏看到她，他留校實習，總是以為她沒回來，照常去小樓，而她又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臥室裏，每每都嚇他一跳。
林千願彎著腰靠在墻壁上，低頭看著腳下瓷磚，無意擡起眼睛，未曾想過會在下一秒見到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林千願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與上周視頻裏的對比，他又清減了不少，眼下的倦意不加遮掩，可這不過僅僅過去一周。
裴蘭清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站在原地，朝著她溫和一笑。
林千願緩緩站直身體，徑直走向他，直截了當地問道：“裴蘭清，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助？”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著往下說，他不喜歡向外表現出不好的情緒，同樣的，她也因此害怕自己會在不經意間冒犯到他，他掩飾得好，她便看不出來。
林千願沒有猶豫多久，最終選擇了最為大方的坦白方式，直率道：“我就只有錢了，這事和錢有關系嗎？”
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好，千萬不要是另一種情況，她雖從未得過親人的關愛，但想來失去至親的感覺並不好受。
裴蘭清回望她，忽而垂下視線，無法撒謊，“有。”
林千願點點頭，以示自己明白了，點完，她又朝他近了一步。
她對他也有所需求。
林千願凝視著他的眼睛，幾分認真，又有些漫不經心，“裴蘭清，你和我結婚。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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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羅馬帝國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德]魯道夫·馮·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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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願聽著耳邊微頓的呼吸聲, 極有耐心地等他回答，她想了想，以退為進, “您要是覺得虧的是您, 我也可以還。”
裴蘭清推開窗戶，讓屋外的冷風灌進來。她稱呼用得客氣，但也只有稱呼而已，口吻裏處處透露著勝券在握的囂張氣焰, 志在必得。
他也後悔這件事情, 告白、牽手、擁抱和親吻, 這些都應該按照順序慢慢來, 確實是他唐突了。
他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遇見她以後，他原來信奉的原則總是被她打破, 悄無聲息的, 他不僅猜不出她落子的位置，而且還摸不透自己能走幾步, 所以他現在只想讓她退回所屬領地。
裴蘭清看著樓下的枯樹，說話的語氣一如昨天晚上，“不用還，就這樣吧。”
林千願揚了下眉, 絲毫不氣惱, 反而悠悠在笑, “裴老師。”
她支著下巴, 腦袋微微搖晃，連帶著話裏都沒個正形，“我真的很想就這麽答應下來, 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實在擔心自己日後會因此夜夜不能寐，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得入眠，心裏想的全部都是您呢。”
“……”裴蘭清閉著眼，臉色逐漸由紅轉白，極其精彩。
林千願說完突然訝異，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裴老師，還是說……您這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縱啊？”
她驚呼出聲，仿佛發現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頓生惶恐，怯怯地發出疑問，“是嗎？”
她一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樣子。
不管能不能講，她分明全都說出口了，裴蘭清額角的青筋明顯，“林千願。”
林千願何時從他嘴裏聽出過咬牙切齒的意味，她心情極好，無賴但禮貌，“我在。”
“您說。”
裴蘭清動了動嘴，發現自己找不到話去推翻她的言論，四面被她圍得密不透風，他束手無策，只能投降，“你要我怎麽還？”
林千願悄然笑出來，適可而止，“很簡單，就只是三個要求而已。”
她晃著秋千，不疾不徐地開口：“第一，你不能躲我。”
在這個電話之前，她推測他並未心生這種想法，但現在她不確定了，反正她自始至終也不滿足於和他做朋友，她做不到粉飾太平，因此這僅是勸降招安的第一步。
林千願摸著桌面劃痕，繼續道出第二句，“你沒事的話，”
她頓了頓，飛快改口：“你得像以前一樣，每周都去我家。”
這樣她才能每周都看見他。
裴蘭清低頭不言，良久，目光深深地盯著窗邊某處，“我去做什麽？”
做什麽？林千願想回他，你什麽都不用做，待上半天就好。不過也僅是想想，她從腦袋裏的萬千念頭中抓取一個，“幫我打掃臥室，其餘地方都不要碰，期限由我說了算。”
“至於第三個……”
林千願懶洋洋地再次支著下巴，“我還沒想好，再說吧。”
她說的是實話，她確實還沒想好，心裏盤算著留一個保底，以免自己無法應對他日後再說出劃分距離之類的鬼話。
裴蘭清聽完沈默半晌，最終嘆了口氣，叫了她的名字，“林千願。”
他的語調裏頭盡是無奈，林千願撥開掌心血淋淋的紗布，閑散地勾起嘴角，“好像是有點過分，但這能怎麽辦呢？”
她不接受他這忽然退縮的理由，她看上的才是最好的，否則全都沒用。除非是他不喜歡她了，哦，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會接受，誰在意呢，他躲也躲不了。
林千願自顧自地從秋千上起身，“難不成您有什麽更好的建議？”她靠在玻璃茶幾上，眼簾低垂，隨之半擡起，“裴蘭清，我知道你想和我兩清，我也想啊。”
林千願莞爾一笑，壞得光明磊落，“我也沒什麽其他意思，就是有怨報怨而已，你要是不這麽做的話，”她輕笑一聲，威脅而自知，“這就很難辦，因為我也說不準自己會幹出什麽事情。”
林千願眺望著遠處風景，淡漠涼薄，“既然你提不出任何異議，那便這樣。我還有事，掛了。”
她隨手擱下手機，拆掉掌心裏煩人的紗布，任由傷口出血。
吳媽拎著醫藥箱走過來，從中拿出碘伏，默不作聲地替她重新消毒。
林千願張開手，長時間地盯著傷口，“阿姨，我這人是不是挺壞的？”
吳媽不擡頭，放下棉簽，笑著道：“小小姐，好壞哪有什麽絕對之分？人這一生不可能只幹一件事情，每件事情都能從不同的角度分析利弊，講不清誰好誰壞。”
說完，她拿起紗布包紮傷口，纏了一圈，她倏忽又開口：“您要是讓我說，我覺得您是好人。”
林千願靜了一瞬，“為什麽？”
吳媽剪斷紗布，坦言告知，“您不是給秦小姐買衣服了嗎？”
她當時只是隨口一提，並不以為林千願會放在心上，更別說願意去花心思。
雖然宋文慈留下不少財產，但是吳媽猜測林千願一直在使用自己的積蓄，宋文慈在世時，經常帶她參加一些藝術比賽，大大小小獲得了不少獎項，畫作也會隨之被珍藏或者拍賣。
林千願轉臉望向別墅內，視線恰好撞上往這裏偷看的秦一。
秦一迅速背過身，逃離般地走遠。
林千願轉回頭，平淡無奇地說明，“我沒給她買。”
吳媽笑著貼好醫用膠布，無需多說，她就是篤定那些衣服最後一定會出現在秦一自己的衣櫃裏。
林千願看清她臉上的笑容，合了合眼，只字不提。
國內新年之際，林千願這邊已照常上學，大年初六，她請了假回去，和薛媛一起祭拜宋文慈。
薛媛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隨後忽而笑著道：“文慈啊，千願已經如你所願出國發展了，她去的那所學校正巧和你申請的是同一所，你在那邊是不是一直掛念著她？”
她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裏的人巧笑嫣然，眉眼一如初見，卻不似當初的靦腆羞怯，已然換成了秀麗嫻靜。
薛媛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還沒走，你不用過分擔心，我會替你照看好她，就像當初教你的那樣，沒事就多掛念掛念自己。”
林千願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照常一言不發，她與她向來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在把薛媛送回家時，她吩咐陳叔侯在原地，自己快步追上前面的人，“薛老師。”
薛媛正好用鑰匙打開家門，循聲轉頭。
林千願沒有走進去，她就站在玄關處，眼神灼灼，“她……”
林千願笑了笑，自然說出稱呼，“宋老師和您提過我要出國的事情嗎？”
薛媛本來一臉詫異，聽見是這句，她微笑點頭，知無不言，“文慈說你家裏人打算讓你出國發展，她不太放心你，不過還是尊重他們的意見，替你做了申請。”
提及這個，薛媛稍感惋惜，隨即欣慰地看著她，“許是這世間真的有冥冥註定之說，那會兒你們突遭意外，錯過了時間，但現在你依舊拿到了那所學校的錄取通知。”
薛媛必須得承認一個事實，“千願，你辛苦了。”
林千願心裏湧起一抹自嘲，眉眼間卻掛有淺淺的笑容，“不辛苦。”
她不耽誤她時間，禮貌告辭。
林千願拉開車門上車，闔目休息。
陳叔通過後視鏡望向她，擔憂問道：“林小姐，您沒事吧？”
他總覺得她面色異常蒼白。
林千願睜開眼睛，搖搖頭，轉而看往窗外，“沒事。”
原來她也想過松手，可這並不起任何作用，在想死的時候，她絕不可能讓她獨活，畢竟她是她生下來的，命中註定受她控制。
心裏的那抹自嘲頓時換成了厭惡，又不得不包裹著溫情的外殼，如她對她的所作所為一樣，糾纏扭曲，化作一把雙刃劍，不直指心臟，鈍鈍地割著不起眼的指尖，唯獨忘了十指連心，仿若淩遲。
當天晚上，林千願便飛回北美，留下一個木匣子在小樓臥室裏。
她問過梁司禹學校的開學時間，二月六日，剛好是裴蘭清的生日。
裴蘭清推開小樓大門，徘徊不前，他無奈地站在門邊，擡手揉著眉心，“林千願。”
林千願覺著他用這種語氣叫自己叫得越來越頻繁，她挺受用的，撐著臉笑起來，“幹嘛？”
裴蘭清嘗試和她溝通，動之以理，“你不在家，我獨自進去不好。”
“有什麽不好？”林千願一本正經地反問回去，她固執起來的時候固執得要命，大有油鹽不進的意味，“就算丟東西了，我也不敲詐你。”
裴蘭清輕輕放下手，繼續溝通，“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千願有些厭倦，懶洋洋地盯著手機屏幕，故作高深，“哦，那你就是還打算讓我欠你人情的意思？你一點都不想收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是嗎？好吧，那就讓我以後夜夜不能寐……”
“……”裴蘭清額角上的青筋又開始拱起，他深呼一口氣，及時制止，“別說了，我現在就進去。”
林千願頓生不爽，他當真這麽想和自己兩清，她冷冷應聲，“我掛了。”
裴蘭清到達二樓，推開臥室門，視線徑直落在梳妝臺上的木匣子上，他走過去打開，裏面裝著一座古羅馬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的小型青銅雕像。
羅馬帝國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羅馬法覆興之後，正義女神雕像開始出現於西方城市法院之外，象征意義如同中國的獬豸。
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的雙眼被蒙住，左手持天平，右手持利劍，腳下踩著書籍和毒蛇，她常常與一句古羅馬法諺同時出現——為實現正義，哪怕天崩地裂。
裴蘭清怔忡地望著這座青銅雕像，心裏無法衡量出它的價值，這不僅僅是出於物質層面。
他想合上木匣，無意察覺到還有第二層，小心翼翼地拿出雕像，揭開第二塊木板。
入目是一個鑰匙扣，不同顏色的布料縫補而成，做工算不上精良，甚至可以說是粗糙，模樣隱約能夠看出是一只貍花貓。
裴蘭清細細摸著這歪斜的針腳走向，感覺愈發微妙，他不覺垂眸而笑，映在夕陽裏的側影萬分柔和。
林千願絲毫不意外他只會收下鑰匙扣，她戀戀不舍地退出監控，打電話過去。
裴蘭清走下最後一層樓梯，微微笑著，“我收到了，謝謝。”
林千願不介意他這般疏離客氣的口吻，假裝不知，“你收下了嗎？那座雕像。”
裴蘭清關上小樓大門，向她坦白，“沒有，那個太貴重了。”
林千願點點頭，不作任何反駁，實際上她覺得還好，區區三百多萬而已，相比較於其他的什麽，比如她的良心，這一點都不貴。
他不收，她便要極力忍受住良心上的不安，算了，她似乎也沒有這個東西，而且這也是他自己選的。
“哦，”林千願慢慢騰騰地回應一聲，胡亂聊了幾句，她掛斷電話，憑著記憶用黑筆在紙上畫出小樓附近的地圖，畫完，她用紅筆圈出一處地方。
等了幾秒，林千願打開手機一看，果然出現在這裏呢。
微微弱弱的紅點光亮與心跳共頻，因他而具體存在著，她思念他，迫不得已。
林千願轉著手上的黑筆，移動椅子去完成未寫完的作業。
她還沒有正式入學，課業不多，梁司禹知道後除了羨慕還是羨慕，尤其是在忙考試的時候。
他對著電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林千願，你能想象得到嗎？我一個文科生現在居然要學化學，平時鏟草鋤地的就算了，為什麽要讓我學化學？”
林千願一臉同情，隔著屏幕都想給他遞紙巾，“你……加油。”
梁司禹坐在圖書館的樓梯間裏，郁郁寡歡，“要不我直接掛科吧？”
“不行不行，”他開始搖頭晃腦，自己說服自己，“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梁司禹，你怎麽能有這種想法呢？這是你該有的想法嗎？你這樣還怎麽向父母交代？”
“……”林千願默默聽著，不出聲打擾。
梁司禹已經給自己洗腦成功了，站起身，整裝待發，“不聊了，我得去認真學習。”
林千願挑了下眉，笑著道：“祝你成功。”她掛斷電話。
梁司禹收起手機走出樓梯間，坐在位置上翻了三頁，他覺得自己即將崩潰，難以忍受地放下筆，眼神四處亂瞟著，而後忽然定於某處。
心裏滿是見到熟人的欣喜感，梁司禹光速收拾好自身物品，挨著裴蘭清一起坐。
裴蘭清在準備征文比賽的法學論文，一開始沒註意到他，以為是尋常的同校學生，後來隱隱察覺到過分冒犯的打量，他轉過頭。
梁司禹臉上堆滿笑容，絲毫不見外。
裴蘭清微微笑了下，把頭轉回去。
梁司禹覺得只要不讓他學習，他什麽事情都想幹，於是他開始閑聊模式，用筆在紙上寫道：【你也在準備考試？】
裴蘭清搖搖頭，【不是，是一個比賽。】
梁司禹這種只要求在大學期間不掛科的人無法體會各種參賽樂趣，他僅懂得讚嘆，【你挺厲害的。】
“……”裴蘭清笑而不語，他客套回了一句，【你覆習完了？】
梁司禹一聽覆習就想吐，【到底是誰在學化學？】
他拿著筆，頓然醒悟，自己旁邊貌似就坐著一個理科生，他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到他身上。
裴蘭清神色淡淡，看破不說破。
梁司禹笑嘻嘻地把書遞過去，他擡手發誓，一臉真摯，【我請你吃飯。】
裴蘭清暫時婉拒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要先瀏覽下課本。
梁司禹兩眼放光地等著他，見他點頭，他更是要喜極而泣，終於有人願意幫他中譯中了。
圖書館裏禁止喧嘩，裴蘭清保存好文檔，收起電腦，找了間空教室給他重新整理要考的知識點。
梁司禹覺得自己看見他如同看見天使，他聽了一下午，勉強能夠磕磕絆絆地搞明白一半的考點。
要不是到了晚飯時間，他真想拉著裴蘭清給自己講完剩下的，他舍不得放開這個大腿，“你……”
梁司禹不好意思往下講了。
裴蘭清看他一眼，喝了口水，言簡意賅，“這門課什麽時候考？”
“啊？”梁司禹擡頭對上他的眼神，他面色如常，但他卻莫名有種自己還在上高三的錯覺，見他如同見到老師心生敬畏，“後天晚上。”
“後天？”
梁司禹有些心虛，底氣也跟著不足，“我早就開始備考了，就是一直學不會罷了。”
裴蘭清無聲笑笑，隨手把空的礦泉水瓶拋進垃圾桶裏，“明天上午有空？”
他拎起書包，平和解釋：“我今晚有事，沒法講完剩下的，你要是明天上午……”
梁司禹知曉他這是什麽意思，欣喜若狂地打斷他，“有，我有空。”
裴蘭清點點頭，環視一圈，“這間教室明天不一定空出來，你負責找地點，可以？”
多大的事，梁司禹巴不得把他給供起來，一口答應，“我來找。”
裴蘭清笑了一下，轉身走出教室。
梁司禹獨自將知識點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徹底記住了，他才離開這間教室。
第二天上午，梁司禹早早坐在校外一家咖啡廳裏。
裴蘭清如約到達。
從門口到座位的這段距離裏，梁司禹崇拜的目光一直伴隨著他左右，不經意望見他書包上的掛飾，他心直口快道：“你這在哪兒買的？不太好看啊。”
梁司禹仔細端詳著這只貍花貓，覺得自己都說委婉了，這人確定不是被人騙錢了嗎？
裴蘭清跟著看過去，“別人送的。”
梁司禹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不會是女生吧？他一邊擔心他的人身安全一邊替林千願感到氣憤，不由得出聲打探，“誰啊？”
他後知後覺地添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我認不認識。”
裴蘭清笑了，大大方方地道：“你認識。”
梁司禹細思恐極，他深知自己剛才的那句話不過是亡羊補牢，此時聽見他這個回答，他馬上反應過來送的人是誰。
梁司禹那一口涼氣還在嗓子眼裏，主要是他真的沒想過林千願也會親手做東西送給別人，談戀愛當真使人面目全非。
梁司禹咽了下口水，“你不會告訴林千願，我說這玩意不好看吧？”
裴蘭清停了翻書動作，轉頭看他。
梁司禹雙手合十，“你就當我沒說過，不然她肯定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雖然他也不懂能解釋什麽，因為這玩意真的難看，但他就怕自己到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判了死刑。
裴蘭清想了想，稍稍點頭，手上繼續翻著書本，忽然出聲，“不會，她很好說話。”
梁司禹一臉震驚，誰很好說話？林千願嗎？他呵呵笑兩聲，純當自己耳朵聾了，否則容易露出困惑。
裴蘭清又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整理完餘下的考點，梁司禹對此萬分感謝，不容拒絕地邀請他一起吃午飯。
梁司禹選地點的方法和林千願一模一樣，裴蘭清心情覆雜地再次踏入這家餐廳。
林千願這會兒瞇起眼睛看向手機屏幕，她才不介意，她一點都不生氣，她不過是在思考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已。
秦一滿臉心驚地看著林千願在玩匕首，她不由自主地憋住呼吸，悄悄離遠。
林千願凝視著刀尖，冷哼一聲。
誠然如她所言，他履行要求，她就當作彼此“兩清”了，畢竟她不在國內，窮寇莫追的道理還是懂的。
林千願解鎖手機，剛好收到梁司禹發來的信息，幾行字裏全是他對裴蘭清的讚美之言。
林千願皺了皺眉，一下想到什麽，【你現在在哪兒？】
梁司禹伸長脖子望了望，確認去洗手間的人還沒回來，他打字回覆。
林千願靜靜地盯著這個地址，心裏有點不痛快，但又沒有辦法，手上的動作一直未停。
梁司禹這才意識到林千願會是什麽反應，估計冷到能制冰，他摸摸鼻子，後悔地放下手機，一言不發。
沒過多久，林千願起身進入畫室。
秦一擡起頭，合理猜測林小姐現在心情不好，她早就發現了，林小姐一心情不好，便會將自己鎖在畫室裏。
秋季，林千願正式入學，大一、大二學習基礎課程，大三和大四專註於深化專業方向，由於計劃攻讀油畫創作方向的碩士，她本科期間除了參與學生展覽和教授研究課題之外，還要準備用於申請的系列作品。
她學業異常繁重，裴蘭清那邊也是，忙於保研和法考，短暫忙完之後，還要實習。
林千願時不時地關註他的動向，除去放假時間，他幾乎是學校和律所兩頭跑。
她曾見過他穿正裝的樣子，是梁司禹借同校方便旁觀他參加的公開賽事而拍下發給她。
他依舊穿著簡單的黑白兩色，不同於去小樓穿的常服，正式場合裏的他看起來明顯更加成熟穩重，褪去青澀，只有偶爾笑起來的時候才會流露出幾分少年氣息，仍然意氣。
林千願手下的筆又不自覺地畫出他的模樣，她看了半天，愈發舍不得，眼睛挪都挪不開，半晌，決定下樓喝杯涼水冷靜冷靜。
她今年大四，課不多，很少去學校，在家準備畢業展覽作品和書面論文。
林千願喝完涼水，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屏幕，她極輕蹙眉，他最近似乎總是出現在醫院，生病了嗎？
林千願放下杯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給梁司禹打去電話。
梁司禹正在家裏鏟土，他比她大一屆，去年畢業，一離開學校，他就處於無業游民的狀態，天天在家沒事幹，梁夫人大手一揮，直接趕他去打理自家花園，美名其曰專業對口。
梁司禹聽完氣到吐血，真是他親媽啊，嘴上說話半點不留情，偏偏他還沒法反駁，所以他抱著妹妹，灰溜溜地頂著秋風鏟土。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妹妹趁機腳底抹油地從他懷裏跑出，他一邊唾棄它的背信棄義一邊有氣無力地發出聲音，“餵。”
林千願開門見山地問他，“裴蘭清最近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梁司禹本想回答他怎麽知道，但聽她這略帶焦急的語氣，他站起身拍拍褲腳，“你等等，我想辦法幫你問問。”
裴蘭清還在學校讀研，他找他還挺方便的。
梁司禹掛了電話，從好友列表裏找到裴蘭清，點進對話框裏，添添減減良久，他退出來，轟炸林千願，【我要怎麽問出口？！】
這不莫名其妙嗎？
林千願也明白這個道理，抓了抓頭發，把醫院地址告訴他，【你去這裏看看。】
梁司禹滿眼驚訝地看著這條信息，直接一個電話回撥過去，“林千願，你怎麽知道裴蘭清這時在哪兒？”
他覺得她很不對勁。
“你別問了，”林千願眼眸躲閃，稍稍抿著唇，低頭鄭重說道：“謝謝。”
梁司禹頓時感到如鯁在喉。
他認識她這麽多年，總共就聽過兩回謝謝，除卻這次，上一次是她自己做手術那天。
幾秒後，他擦幹凈手上的泥土，妥協道：“我不問了，我馬上就去那裏幫你看看，這下行了吧。”
“嗯，”林千願不打擾他，兀自掛斷電話，她在開放式吧臺前不停踱步，回憶著自己看見醫院的頻率，她記性不錯，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會越發感到心慌。
吳媽還沒有睡覺，註意到房間外的光亮，她沒太在意，以為林千願臨時有事下樓，過了一會兒，她發現光亮還在，這下不得不打開門走出來。
“小小姐？”
林千願像是在出神，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來回走動。
吳媽靠近她，又輕輕喚了一聲。
“嗯？”林千願擡起頭，眼睛裏頭全是迷茫。
吳媽楞了一下，想問她怎麽不去休息，轉瞬聽見林千願的手機響起，她望過去。
林千願的動作比她還要快一點，邊接聽電話邊用手勢讓她噤聲。
吳媽會意點頭，退到一邊，離吧臺稍微遠些，她不知道對面的人是誰，就見到林千願臉上的焦慮半分未消。
“他爸爸？”
林千願蹙著的眉頭更緊，她早就查過裴蘭清，一直都清楚他父親對他來說很重要。
梁司禹嗯了一聲，悄然從病房門前離開，他默了一瞬，垂下頭，實話實說，“情況看起來比較嚴重，裴蘭清的狀態似乎也不太好。”
林千願聽不下去，讓他也不要開口，掛斷前，她和他說：“我現在回去。”
林千願繞過吧臺，上樓收拾行李。
吳媽一頭霧水地跟著上去，“小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
林千願鎖上畫室的門，取下鑰匙，沒轉身，聲音低低的，“你下去休息，不要跟著我。”
吳媽看出她情緒格外低落，不多嘴，聽話地回到房間，但她心裏放心不下，臉緊緊貼在房間門上，時刻關註著外面的動靜。
大門很快被人合起，她沒聽見任何行李箱的聲音，這麽晚了，到底是有什麽著急事情發生？
吳媽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不正常。
已是十月，帝都大學裏的梧桐樹逐漸染上枯黃，從邊緣蔓延至中央，隨著蕭瑟的秋風而零星飄落。
秦守安開完組會，離開前，他照例詢問裴蘭清家裏的情況，“等到合適的腎源了嗎？”
裴蘭清搖了搖頭，如實告知，“還沒有。”
秦守安看他盡是疲累的樣子，不由心疼道：“蘭清啊，你有什麽需要盡管和老師說，老師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裴蘭清微微笑著，因著眉宇間的疲憊，所以讓人覺得是用盡全部力氣，“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他不勝感激。
秦守安嘆了口氣，深知自己這個學生的不易，“是不是要去醫院了？”
裴蘭清輕嗯一聲。
秦守安不留他，只是讓他稍微空餘的話，不妨來家裏吃飯。
裴蘭清點頭應下，“好。”
他走出校門，乘地鐵到達醫院，醫院住院部的走廊窗戶未關，風從一側襲來，吹起墻壁一方的黑色裙擺。
裴蘭清怔在電梯外，不以為自己會在這裏看見林千願。
他們不常見面，這幾年都是偶爾能在寒暑假假期裏看到她，他留校實習，總是以為她沒回來，照常去小樓，而她又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在臥室裏，每每都嚇他一跳。
林千願彎著腰靠在墻壁上，低頭看著腳下瓷磚，無意擡起眼睛，未曾想過會在下一秒見到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林千願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與上周視頻裏的對比，他又清減了不少，眼下的倦意不加遮掩，可這不過僅僅過去一周。
裴蘭清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站在原地，朝著她溫和一笑。
林千願緩緩站直身體，徑直走向他，直截了當地問道：“裴蘭清，你需不需要我的幫助？”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著往下說，他不喜歡向外表現出不好的情緒，同樣的，她也因此害怕自己會在不經意間冒犯到他，他掩飾得好，她便看不出來。
林千願沒有猶豫多久，最終選擇了最為大方的坦白方式，直率道：“我就只有錢了，這事和錢有關系嗎？”
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好，千萬不要是另一種情況，她雖從未得過親人的關愛，但想來失去至親的感覺並不好受。
裴蘭清回望她，忽而垂下視線，無法撒謊，“有。”
林千願點點頭，以示自己明白了，點完，她又朝他近了一步。
她對他也有所需求。
林千願凝視著他的眼睛，幾分認真，又有些漫不經心，“裴蘭清，你和我結婚。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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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羅馬帝國曾三次征服世界：第一次以武力，第二次以宗教，第三次以法律。”——[德]魯道夫·馮·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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