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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磨拓跋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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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磨拓跋弘

太初元年的秋,已深了。

宮苑裏的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頑固的枯黃,還掛在枝頭。

寧令儀從一堆條陳中擡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

她怔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問侍立一旁的蘇輕帆:“北朔那位……拓跋可汗,如今安置在何處?”

蘇輕帆微怔,隨即答道:“回陛下,一直軟禁在宮外西苑的觀天閣,按陛下先前吩咐,一應供給不缺,只是不得出入。”

“哦。”寧令儀淡淡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朱筆卻遲遲未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方擱下筆,道:“傳他來見。”

*

拓跋弘被內侍引著,穿過重重宮闕,踏入民佑殿時,殿內燈火通明,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禦案之後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常服,並非他想象中那樣身著繁覆袞服,頭戴沈重冕旒,墨發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著,正低頭批閱著奏章,側臉在燈下顯得有些模糊,也添了幾分威儀。

內侍悄聲退下,殿中只剩他們二人。

拓跋弘就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他看著她,這個與他糾纏半生,讓他欣賞、忌憚、算計,最終一敗塗地的女人,此刻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重勝敗已分的鴻溝。

熟悉,又無比陌生。

終於,寧令儀批完了手頭最後一本奏折,將朱筆輕輕擱在筆山上,這才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尋常的物事。

“可汗,”她開口,“許久不見,風采依舊。”

拓跋弘扯了扯嘴角:“陛下說笑了,階下之囚,形同朽木,何談風采。”

寧令儀微微頷首,並不在意他話裏的刺,轉而道:“可汗麾下鐵騎,這些年南下,屠我城池,戮我百姓。這筆賬,我一直記著。”

拓跋弘迎著她的目光,並無閃躲:“就算我北朔不來,再過幾年,等你休養生息,兵強馬壯之後,難道就不會北上,踏平我的王庭?”

“寧令儀,國家之爭,開疆拓土,本無對錯,只有強弱,強弱有時,爭端必起。這個道理,你是最明白不過的。”

殿內靜了一瞬。

寧令儀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就算如此,就算我將來也會北上,可汗你,以及你麾下那些手上沾滿新朝軍民鮮血的將士,仍然該死。我,仍要殺了你。”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拓跋弘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你不會的。”

“哦?”寧令儀挑眉,似乎有了一絲興趣,“為何?”

“我對你有用。”

拓跋弘篤定道,“北朔雖敗,割地求和,然漠北各部猶存,以你寧令儀之心,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你如何能忍?”

“瞧你登基頒布的聖旨,天下再無南北之分,豈不是早已將北朔萬裏草原,視作你囊中之物,未來之疆土?”

他頓了頓,看著寧令儀微微變化的神色,繼續道:“既然如此,我這個曾經的北朔大汗,對你而言,用處可就大了。是招降納叛的旗幟,是安撫舊部的幌子,是將來你兵不血刃,收服草原人心的一步好棋。殺了我,你不過得一時的痛快,留著我,利益無窮。”

寧令儀靜靜地聽著,末了,唇角勾起一絲弧度:“可汗聰慧,看得透徹。看來,可汗是答應為我所用了?”

拓跋弘卻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草原雄主最後的驕傲:“我為何要背叛自己的種族,為了你的千秋大業,去對付生我養我的草原?”

“說得好。”寧令儀再次點頭,並未動怒,“可汗確實不會。那麽,可汗可知,你此番為何會輸?輸得如此徹底,連身家性命都操於我手?”

拓跋弘沈默了。

他為何會輸?

是因為新朝有了那鬼神莫測的震天雷?是因為寧令儀用兵如神,後勤穩固?還是因為他背後的背叛?抑或是,更深層的原因……

寧令儀看著他晦明不定的神色,輕聲道:“看來,你未必不知,只是不願深想,或不願承認。”

她不再追問,揚聲道:“來人。”

內侍應聲而入。

“傳我旨意,將拓跋可汗移至京西皇莊,劃給他兩畝薄田,一間茅屋。即日起,他的吃穿用度,皆需靠自己親手耕種所得換取。莊內仆役不得相助,若不動手,便餓著。”

內侍領命,拓跋弘卻愕然擡頭,看向寧令儀,滿眼不解:“陛下這是何意?以為如此,便能折服於我,讓我甘心為你驅使?”

寧令儀聞言,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戲謔,又很覆雜:“倒也沒有那般天真,我只是……想折磨你。”

*

京西的歸田園,是寧令儀偶爾會來小住,體驗農事的地方,有良田數千畝,池塘一兩片,景致算得上清幽。

但於拓跋弘而言,從漠北王庭的金帳,到新朝皇莊的茅屋,這其中的雲泥之別,已是一種酷刑。

秋日正是播種冬小麥的時節。

莊頭派了個沈默寡言的老農來教他。

老農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話不多,只示範著如何翻地、起壟、下種、覆土。

拓跋弘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彎弓射雕是他的本能,何曾擺弄過這些鋤頭犁鏵?

他起初不願,覺得這是奇恥大辱,寧可餓著。

頭兩天,他滴水未進,靠著往日底子硬撐,到了第三天,腹中饑火灼燒,頭暈眼花,看著那褐色的土地,終於還是咬著牙,拿起了那比他手中金刀不知沈重多少倍的鋤頭。

他的動作笨拙極了,沒一會兒便汗流浹背,掌心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老農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

“後生,力氣不是這樣使的。”

“腰要沈,借力。”

寧令儀偶爾會來。

她有時會換上便於行動的布衣,親自下地勞作片刻,但更多的時候,是讓人搬了桌椅到田埂邊,鋪開奏折,就著秋日稀薄的陽光,一邊批閱,一邊看著他在田裏掙紮忙碌。

“陛下非要如此嗎?”一次,拓跋弘終於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計,隔著一段距離問她。

汗水沿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入泥土。

寧令儀從奏章中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狼狽的模樣:“拓跋可汗,作為敗軍之將,亡國之俘,你如今的待遇,已遠超古之慣例。”

“我未曾讓你披羊裘,系氈笠,行那牽羊禮受盡屈辱,也未將你囚於暗無天日的囹圄,不過讓你自食其力,體驗一番我新朝百姓最尋常的生計,你還想怎樣?”

她頓了頓,唇角又勾起那抹讓拓跋弘心頭火起的淺笑:“若可汗一心求辱,覺得這般不夠,我隨時可以滿足你。”

拓跋弘攥緊了手中的鋤柄,卻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覆又低下頭,繼續耕作。

他明白,弱者的憤怒,毫無意義。

只會讓這個女人看更多的笑話。

日子便在這樣一種沈默的對抗中,一點點流逝。

秋去冬來,萬物肅殺,他學著給麥苗覆草防凍,冬盡春至,他又在老農的指導下,開始學習新的農活。

第二年夏末,他親手種下的那兩畝麥子,竟也迎來了收獲的季節。

看著那一片不算豐碩,但確確實實由他汗水澆灌出的金黃麥穗,拓跋弘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非喜非悲,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感。

莊頭按寧令儀的吩咐,讓他將打下的麥子帶去附近的集市售賣。

這是他數月來第一次走出皇莊的範圍,看著市井間人來人往,聽著熟悉的叫賣聲,他竟有片刻恍惚。

他笨拙地學著旁人的樣子,守著自己的糧袋,最終竟也換回了幾串沈甸甸的銅錢。

握著那粗糙的錢串,一種屬於創造而非掠奪的成就感,悄然誕生。

就在他拿著錢,準備買些東西回去時,幾個一臉痞氣的混混圍了上來,不由分說,搶了他的錢袋,還將他推搡在地,拳腳相加。

拓跋弘何曾受過這等欺辱?若是從前,他早已暴起殺人。

可此刻,他久被囚禁,身體不覆當年勇武,更兼腹中饑餓,竟被幾個地痞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護住要害,眼睜睜看著那辛苦得來的錢幣被搶走。

那群人揚長而去,留下他癱坐在塵土裏,衣衫破損,嘴角滲血。

周圍的人群冷漠地看著,指指點點,無人上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他不是為了那幾串錢,而是為了這整個荒謬的處境,他,拓跋弘,曾經讓整個漠北和新朝都為之顫抖的男人,如今竟像最卑賤的螻蟻一般,被幾個市井無賴如此踐踏!

他一拳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氣得幾乎要嘔出血來。

寧令儀,寧令儀!一定是你!

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裏,有人將簾子輕輕放下。

車內的寧令儀收回目光,對身旁的侍衛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宮。”

拓跋弘,被搶走血汗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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