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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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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堪大用

北上的路,比陳知微想象中更為漫長艱苦。

風是硬的,裹挾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目之所及,是望不到頭的土黃色,軍伍行列浩蕩,吃的不好,住的不好,什麽都不方便。

陳知微跟在周映雪身後,混在一眾文吏的隊伍裏。

她的世界,從陳家四方的院落,變成了眼前這片蒼茫而廣闊的天地,以及手中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文書賬目。

她一開始並不常見到寧令儀。

那位攝政公主的身邊,永遠圍繞著無數重臣將領。

王猛子、潘灝等武將的粗豪嗓音時常在帥帳內外響起;偶爾有信使飛馳而來,帶來京城王相、農相的消息;蘇輕帆坐鎮中樞,但往來軍務處的文書指令從未斷過,周映雪則負責協調這龐大行軍隊伍的後勤輜重,千頭萬緒。

很多時候,陳知微只是跟在周映雪身後,抱著厚厚的賬冊,在需要稟報時上前陳述幾句。

她能遠遠地看到寧令儀的身影,有時是在馬上,玄色常服被風吹得緊貼身形,更顯清瘦;有時是立在攤開巨大輿圖的臨時木桌前,凝神聽著各方議論。

僅僅是遠遠看著,陳知微便覺得心中有種奇異的滿足。

那身影像一座沈默的山,鎮在這喧囂躁動的洪流中央。

可漸漸的,她不滿足於此。

她想靠得更近一些,想讓那道目光,能偶爾落在自己……或者至少是自己經手的公務上。

於是,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枯燥的數字之中。

軍糧的消耗、馬料的補給、各地轉運來的軍械數目……經過她手的每一本賬冊,不僅分毫無誤,更是條理清晰,脈絡分明。

她能用最簡潔的語言,將一團亂麻似的賬目說得一清二楚,甚至連某些款項往年積欠的緣由、此次調撥的輕重緩急,她都梳理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蘇輕帆從京城發來急函,詢問一批冬衣的發放情況,負責此事的官員翻找半日,賬目對不上,急得滿頭大汗。

陳知微被叫去,只略略翻看,便指出其中幾處勾稽關聯,並準確報出了已發放和待發放的具體數目、對應的軍營番號,與蘇輕帆手中另一份清單完全吻合。

那官員愕然,周映雪則多看了她一眼。

漸漸的,蘇輕帆從京城遞來的重要文書,有時會特意點名讓陳知微協理核對。

周映雪面見寧令儀稟報後勤詳情時,也開始習慣性地帶上這個言語清晰賬目爛熟於心的年輕女官。

陳知微見到寧令儀的次數,果然多了起來。

從最初的遠遠一瞥,到能站在帳下,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沈靜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每一次都屏息凝神,將反覆核對過數遍的數據,用最平穩、最清晰的語調報出,力求沒有一個字的廢話,沒有一個數字的含混。

一個好用且讓人放心的人,總是容易被註意到的。

寧令儀第一次單獨對她說話,是在一次稟報完一批新到糧草數目之後。

當時帳內並無他人,寧令儀正低頭看著另一份文書,聞聲擡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平淡地說了一句:“賬目做得很好,清晰明白。”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卻字字清晰地落進了陳知微心裏。

陳知微當時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沖上頭頂,耳根都燒了起來。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行了個禮,退出來後,腳步都是飄的。

回去的路上,塞外的風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她反覆回味著那短短幾個字,只覺得這數月來的挑燈夜戰殫精竭慮,全都值得了。

在她心中,寧令儀本該是和戲文裏那些皇帝一樣,威嚴端肅,高不可攀,穿著龍袍,用著禦器,神聖不可冒犯。

可接觸得多了,她發現並非如此。

寧令儀從未穿過龍袍,甚至很少著華服。

她身上永遠是那幾件半新不舊的常服,料子看起來也只是尋常,只是剪裁合體,便於行動。

她案上的筆墨紙硯,也多是用了多年的舊物,她不像一個皇帝,陳知微有時會恍惚地想,倒更像一個……一個過於沈靜背負了太多東西的尋常女子。

可這個念頭,往往轉瞬即逝。

因為她無數次看到,無論是在幾十人的軍議上,還是在數萬人的校場點兵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寧令儀身上。

不僅僅是因為她手握至高權柄,更是一種無形的氣場,自然而然地形成以她為中心的圈子。

將領們爭執不下時,會去請她裁斷;遇到難以決斷的實務,會去聽她的意見,她站在那裏,眉頭在人前從未皺起,臉上也看不出什麽波瀾,只是沈靜地聽著,然後一件件一樁樁,給出指令。

偶爾,在寧令儀與周映雪低聲交談,側臉會顯出一種近乎柔和的線條,會讓陳知微再次產生那種“她或許脾氣很好”的錯覺。

可深夜的營帳裏,同僚們擠在一處取暖,低聲夜談時,總會說起一些過往的傳聞。

“你們是沒趕上……當年陛下打西羌,那是真狠啊……”

“還有之前清查鹽引,那些造反的豪強,嘖嘖,王將軍和潘將軍殺得那個人頭滾滾……”

“幾萬顆腦袋說砍就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些帶著敬畏甚至一絲恐懼的低語,混雜著帳外呼嘯的風聲,鉆進陳知微的耳朵裏。

她蜷在毯子裏,看著跳動的燭火,心中那點“好脾氣小姑娘”的幻想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和割裂。

滅國,殺人,幾萬……

難道,這位讓她心生仰慕覺得沈靜可靠的攝政公主,實際上是一位……暴君?

這個念頭讓她心緒不寧,再看寧令儀時,目光裏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探究與困惑。

她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些許殺伐決斷的痕跡,或是殘忍暴戾的影子,卻一無所獲。

這一日,前方探馬回報,已入河朔地界。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城下時,一件出乎陳知微,也出乎許多新入伍將士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從官道兩旁,湧出了數不清的人影。他們是穿著破舊棉襖的百姓,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牽著孩童的婦人,他們扶老攜幼,默默地站在道路兩側。

隊伍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速度。

在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是公主殿下!是明珠公主回來了!”

“公主殿下!”

“謝公主活命之恩!”

人群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跪伏下去,無數雙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土地上,無數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淚水縱橫。

陳知微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震撼了,她勒住馬,怔在原地。

這是怎麽回事?

旁邊,一位老吏官道:“當年河朔淪陷,西羌蠻子擄走了我們多少鄉親!是殿下!是殿下一邊打仗,一邊從牙縫裏省出錢糧,耗資逾百萬兩,把那些被俘為奴的同胞……一個一個贖回來的!”

老吏官的聲音哽咽了:“沒有殿下,他們早就死在沙漠,屍骨無存了!殿下是他們,是咱們整個河朔的再生父母啊!”

剎那間,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割裂感,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她想起寧令儀半舊的衣袍,想起營中並不奢華的用度,想起她每每審批錢糧時那慎之又慎的神情,她,終於明白了她。

從那之後,陳知微越發勤勉了,她希望能為寧令儀多做些事。

這天,陳知微抱著一摞剛清算完畢的賬冊,前往帥帳呈報。

這些賬冊雜亂陳舊,涉及多家商號,數額巨大,她花了很大力氣才理清頭緒,指出了幾條可能曾被用於資敵的隱秘資金流向。

帳內只有寧令儀一人,她正對著輿圖沈思。

陳知微放輕腳步上前,將賬冊和一份簡潔的摘要呈上,依例稟報。

寧令儀接過摘要,目光迅速掃過,當看到陳知微用朱筆標出的幾個關鍵數字和關聯線索時,她擡起眼,看向垂手侍立的陳知微。

“你的賬目,一向算得極好。”

寧令儀開口問:“心思縝密,條理清晰。日後,你有什麽打算嗎?”

陳知微心中猛地一跳,如同被擂鼓撞擊。

她完全沒料到寧令儀會突然問及這些,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躬身回答:“微臣……微臣蒙陛下恩典,得以效力軍前,只願為朝廷辦事,恪盡職守,不敢……不敢作他想。”

寧令儀看著她繃緊的肩線和低垂的頭,靜默了片刻,將那頁摘要輕輕放在案上。

“既然是有才之人,可以多想想。”她語氣平淡,“朝廷需要能做事的人,尤其是在錢糧之事上。”

說著,她取過一張便箋,提起筆,蘸了墨,迅速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陳知微。

陳知微雙手接過,指尖微顫。

只見上面寫著,特許她除軍務處本職外,可憑此條至隨軍民政各司、乃至日後收覆州府的戶曹倉廩行走,調閱、核查相關錢糧賬目。

這是要歷練她!

“你還年輕,正是該多看、多學、多歷練的時候。”寧令儀看著她,目光帶有鼓勵,“這些舊賬牽扯甚廣,你能理清,很好。日後,未必只局限於軍務一處。”

她繼續說道:“你,可堪大用。”

陳知微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連寧令儀後面又說了些什麽,她都有些聽不真切了。

她只記得自己深深叩拜,然後握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紙條,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帥帳。

帳外,北風凜冽,吹在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刺痛。

陳知微站在空曠處,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蓋著寧令儀隨身小印的紙條,整個人都是懵的,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被巨大的浪頭打蒙了。

可堪大用……

是她嗎?陛下說的人說她?

她,可堪大用?

這四個字在她腦海裏反覆回蕩,震得她心神搖曳。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直到手腳都被凍得有些麻木,激蕩的心緒才漸漸平覆,轉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將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起,如同珍藏一件絕世珍寶。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帥帳的方向,盡管帳簾緊閉,她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人就在裏面。

她在心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的語氣,立下誓言:“陛下,您放心。”

“這天下間所有賬目,我都會為您算得一清二楚。”

塞外的長風卷起她的衣袂和發絲,獵獵作響。

無人知曉,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瞬間,便是後來經歷兩朝,那位被譽為“天下第一算盤”、執掌戶部長達二十餘載、經手錢糧億萬而分毫不差的女尚書陳知微,其傳奇的真正開端。

此刻,陳知微不過是從八品微末小官。

距離她成為正二品戶部尚書,還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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