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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於帝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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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於帝位一步

民佑殿內,晨曦微露,百官肅立。

自寧令儀歸來,朝野上下勸進之聲便不絕於耳。

寧令儀目光掃過殿中諸臣,那些面孔承載著這個帝國的運轉。

她終於開口:“近日,朝野內外多有議論,言及國不可久無君,勸進之聲不絕於耳。”

殿內落針可聞,幾位站在前列的重臣眼神微動,等待著下文。

“諸位的心意,我知曉。”寧令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自古帝王,承天景命,非為一家一姓之尊榮,乃為代天牧民,撫育蒼生。唯有上順天心,下安黎庶,方能居此位而不墜。”

她微微停頓,目光掠過一張張屏息凝神的面孔:“自光啟失道,河朔淪喪,至今日西羌平定,版圖初覆,其間確有幾件微末之功。然此功,非我寧令儀一人之力。”

“是諸將士浴血沙場,馬革裹屍,是王諸位臣工夙夜在公,勞心案牘,更是天下萬千百姓,輸糧納賦,供我軍需之功。”

話音未落,武將班列中已有數人眼眶微紅,文官隊列裏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許多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肯定而心潮起伏。

“這功績,”寧令儀環視眾人,道,“非我一人之功,乃眾志成城之果!”

“殿下!”老首輔王敬之出列,“殿下虛懷若谷,老臣感佩!然則,正因如此,殿下更應順應天命,正位九五,方能凝聚人心,統禦四方啊!”

沈清硯亦從容出列,言辭懇切:“殿下之功,堪比日月。如今四海雖未全然靖平,然正需殿下名正言順,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一時間,勸進之聲此起彼伏,群情洶湧。

寧令儀靜靜聽著,待聲浪稍平,方才擡手示意:“諸位之言,皆出於公心,我明白。”

她話鋒一轉:“可放眼今日之南朝,民生猶艱,天下仍有饑寒啼號之聲,仍有顛沛流離之苦!”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凝視著禦階之上。

“我們,不過是於沈沈暗夜中,勉強點燃了一盞微燈,僅能照亮腳下數步之地,前路漫漫,豈敢言功成?豈能言盛世?”

“在此社稷維艱,黎庶未安之時,”她的目光掃過王敬之、農子石、沈清硯,以及每一位臣工。

“我若因些許微功,便急不可待地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心安理得地享受萬民朝拜,與光啟末年那些只知盤剝享樂、不顧百姓死活的昏聵之輩,又有何異?”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幾位原本準備再次勸進的重臣,話語卡在喉間,一些中下層官員更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

“故,今日,我寧令儀,於此民佑殿上,告於天地,告於祖宗,告於諸位臣工”

“我決意,先止於帝位一步!”

此言一出,民佑殿內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轟然炸響!

“殿下!”王敬之聲音顫抖,幾乎老淚縱橫。

農子石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嘴,看著寧令儀決然的神色,最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

寧令儀擡手,壓下所有的嘈雜,道:“非不願承擔,實因德行功業,未至其位,這最後一步何時能登,非由我定,乃由天下蒼生定。”

“待到四海真正升平,百姓真正安居,萬民真心擁戴那一日,方是我寧令儀,順應天命,踐祚登基之時。”

見她態度如此堅決,眾臣知再無轉圜餘地。

短暫的沈默後,不知是誰率先高呼:

“公主殿下聖明!”

“殿下萬歲!”

“臣等必竭盡全力,輔佐殿下,共創太平盛世!”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些許功利的勸進,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服。

寧令儀頷首,待聲浪平息,方繼續道:“另有一事,成烈皇帝壯烈殉國,然國運維新,當有新政氣象。”

她略一沈吟,朗聲道:“自即日起,改元省躬,取省躬念咎,永用置之之意。”

沈清硯立刻領會其精神,率先躬身道:“殿下聖明!省躬念咎,臣等必日日自省,勤勉務實,不負殿下厚望!”

更多臣子隨之齊聲應和:“殿下聖明,臣等必日日自省!”

聲浪回蕩在民佑殿中,標志著南朝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期。

*

退朝之後,百官心思各異地散去。

蘇輕帆卻未隨人流離開,她默默跟在寧令儀身後,一路無言,直至踏入後殿書房。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蘇輕帆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今日之舉,輕帆實在不明。”

寧令儀問:“有何不明?”

“女子執政,本就千難萬難,古來未有!如今大勢已成,萬民歸心,正是陛下名正言順執掌乾坤的大好時機,為何……為何要在此時,退這一步?您可知,這一步退去,日後想要再進一步,將增添多少變數?朝中那些暗藏心思之輩,又會生出多少妄念?”蘇輕帆問。

寧令儀沈默片刻,輕輕嘆息一聲,聲音有些飄忽:“輕帆,史書工筆,最是嚴苛,也最是輕浮。”

她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蘇輕帆:“後世之人,會如何書寫今日?他們會說,寧令儀工於心計,逼死幼弟,我若在宴和血跡未幹之時,便急不可耐地坐上那龍椅,豈非正好坐實了這揣測?恰恰落入了下乘。”

蘇輕帆一怔,急道:“可陛下您分明不是!成烈帝他是……”

“他是自願的。我知道,你知道,在場許多人都知道。”寧令儀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苦澀,“可後世的人不知道。他們只會看到結果,姐姐活著,成了皇帝;弟弟死了,只在位一日。史書寥寥數筆,如何能寫盡其中的無奈與慘痛?”

她走到書案前,指尖拂過冰涼的桌面:“此刻登基,非但不能平息流言,反而會讓我與宴和之間最後一點姐弟情分,都淪為權力鬥爭的醜聞。我不能……我不能讓宴和的死,變得如此不堪。”

蘇輕帆看著寧令儀眼中痛楚,心中震動,語氣軟了下來:“可是陛下,您已經到了這個位置。進,或者不進,都免不了後人評說,免不了汙水潑身。既然如此,何不先將實實在在的權柄握在手中?至少,我們能做更多想做的事,護住更多想護的人。”

寧令儀緩緩搖頭,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對自己說:“這幾年來,我時常自抑,喜怒不敢形於色,好惡不敢露於外,便是與你們,也需保持著君臣之分。”

她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為外人知的脆弱:“我害怕……害怕一旦真正坐上那個位置,被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包裹,我會徹底迷失,會變得不再是我,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那個位置,會徹底吞噬我......”

她看向蘇輕帆,眼中竟有一絲懇求:“我希望那一天,晚一點,再晚一點到來。讓我……再多做一會兒寧令儀,而不是一個皇帝。”

蘇輕帆徹底明白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背負著太多,卻仍在掙紮著想要保留一絲本心的女子,心中湧起巨大的酸澀與憐惜。

她輕聲道:“我明白了。那就……晚一點。”

從那一日起,蘇輕帆在私下裏,不再僅僅將寧令儀視為君主。

她會抱著厚厚的賬冊和條陳,闖入書房,毫無形象地抱怨:“殿下!您看看戶部那些人送來的賬目,簡直是糊弄鬼呢!真當我是瞎子不成?”

寧令儀往往從成堆的文書中擡起頭,無奈地看她一眼,然後接過賬冊,細細與她核對,兩人時而爭得面紅耳赤。

“那些宗室,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蘇輕帆有時也會氣得摔賬本,“一個個變著法地來討要恩賞,說什麽維持天家體面,我看就是蛀蟲!還有內務府,采買的東西次次以次充好,再這樣下去,我這皇宮總務大臣幹脆別幹了。”

寧令儀只得放下朱筆,揉著眉心安撫:“宗室那邊,我來想辦法申飭。內務府的事,你放手去查,該辦的辦,該撤的撤,我給你撐腰。”

“說得輕巧!”蘇輕帆瞪她,“人手呢?可靠的人手在哪裏?個個陽奉陰違,我這差事沒法幹了!”

有一次,兩人為了一批款項爭執不下,吵到激烈處,蘇輕帆竟直接將官帽往案上一摞,怒道:“這勞什子官誰愛當誰當去!我不幹了!”

說罷,竟真的轉身就走。

寧令儀在她身後氣得臉色發白,連喚數聲她也置之不理。

沒過幾日,便有消息傳來,蘇輕帆竟自己支了條船,跑回明州“散心”去了。

寧令儀聞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著下了三道聖旨,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命她即刻滾回京城。

半個月後,蘇輕帆才慢悠悠地回來了,臉上不見絲毫懼色,反而笑嘻嘻地給寧令儀帶來了幾位女子。

“殿下,您別生氣嘛。”

蘇輕帆湊上前,陪著笑臉,“我回明州可不是去玩的,是去給您挖人才了!您看這幾位,都是精通算學、歷法、甚至工營造詣的大家,只因是女子,便埋沒鄉野。我好不容易才請出山的,您看……能不能賞個官職,讓她們在我手下辦事?也省得我天天抱怨沒人可用不是?”

寧令儀看著她那模樣,恨不得將她拖出去打一頓板子,可目光掃過那幾位雖有些拘謹卻眼神清亮的女子,心中那點火氣又消了。

她板著臉,將蘇輕帆狠狠訓斥了一頓,斥她藐視君上。

蘇輕帆只垂著頭,一副“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敢”的模樣。

最終,寧令儀還是嘆了口氣,對那幾位女子溫言道:“既然蘇大人舉薦,你等便暫且在她麾下任個職司,望你等勤勉任事,莫負所學。”

“謝殿下恩典!”幾位女子驚喜萬分,連忙跪謝。

蘇輕帆立刻眉開眼笑,湊上來道:“殿下聖明!”

自此,朝廷格局悄然成型。

王敬之德高望重,總攬全局,調和鼎鼐;農子石銳意革新,專司教化民生;沈清硯精於權術,掌管吏部等要害部門,平衡朝局;而蘇輕帆,則憑借其獨特的身份,以皇宮總務大臣兼領軍務處大臣的身份,手握宮禁與部分軍權,又因寧令儀的默許,成為朝中不可或缺的“內相”。

四位重臣,風格迥異,各有所長,相互制衡,又共同支撐起這“省躬”初年的南朝朝堂。

而寧令儀,雖未稱帝,卻實為帝,穩坐在這權力格局的最中央,引領著這個國家,走向未知而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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