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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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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皇宮,變成了一座囚牢。

寧令儀褪去了那身染血的玄衣,換上了一襲最素凈的白麻孝服。

她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踏著冰冷的月色,來到了這處她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覺步履維艱的宮苑前。

這裏是靜太嬪,不,如今是寧泰皇太後的居所。

這裏住著宴和的母親。

殿門緊閉,裏面沒有一絲燈火,也沒有半點聲息,仿佛無人居住。

但寧令儀知道,她在裏面。

那位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就在這扇門後。

寧令儀在殿門前停下腳步,望著那緊閉的朱紅門扉,上面精致的雕花在朦朧月色下顯得有些猙獰。

她撩起麻衣下擺,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夜露漸重,寒意順著石縫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

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跪著,低著頭,任由夜風吹亂她額前的碎發。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膝蓋早已失去知覺,殿內,終於傳來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破碎不堪的啜泣,那哭聲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讓她全身顫抖。

門內,是寧泰太後;門外,是寧令儀。

隔著一扇門,兩個女人,一個失去了兒子,一個失去了弟弟,相對而泣。

“我的宴和……”

門內傳來寧泰太後哽咽得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他剛出生的時候,那麽小,那麽軟,他不得寵,沒有被他父皇珍愛過,不像你,一出生就是掌上明珠......”

“我原沒什麽指望,我也不想他有什麽大出息,他好好活著就夠了……”

寧令儀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砸在青石上。

“後來光啟之變,光啟容不下他,是你帶走了他們姐妹,帶走了我的一雙兒女.....”

“是你救了他,給了他活路,教他讀書識字,帶他離開是非之地……”

“我很感激你,打心眼裏感激你,後來,他又回來了,他在我身邊長大了,我把你的恩情記在心裏,日夜祈禱,希望你在戰場上平安......”門內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茫然。

“他在宮裏這幾年,每天用功讀書,井家人逼著他,他自己也不放過自己,他聽你的話,你說他很努力,他就不要命的更努力.....”

“你們姐弟感情好,我再心疼他,也沒讓他停下來過,這條命,是你給他的.....”

“可現在,他又把這條命還給你了……”

“他長大了,做皇帝了,我這個做娘的,沒資格替他決定什麽,他選了這條路,我沒話說……”

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帶著一種母獸般的痛苦與怨懟:“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我只要一閉眼,就看到他……看到他胸口插著刀,躺在你懷裏……”

“血……那麽多血……”

“當初若不是你把他押給井家,他會有今天嗎?井家是個什麽地方,你不知道嗎?你知道,你再清楚不過了,你為了你的大業,你把我的兒子,往狼坑火堆裏扔啊!”

“我是他娘!我懷胎十月生下的他!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對著一個間接害死我兒子的人,我做不到!”

“我的兒子死了,可你活著!”

“我怎麽不恨你,我恨死你了!”

這幾句詰問,比刀還猛,狠狠捅進了寧令儀的心窩,讓她渾身劇顫,幾乎要支撐不住,痛苦幾乎吞噬了她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不該怪你,我知道井家勢大,知道朝局艱難,知道你們姐弟都不容易……”

“我知道若不如此,或許死的不止宴和,還有我,還有玉姐姐,還有這天下無數人……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她的語氣充滿了痛苦的掙紮,像是在質問寧令儀,又像是在質問這殘酷的命運:“可是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的兒子一定要死嗎?就不能……就不能把他關起來嗎?關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或者遠遠地送走他,送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讓他就做個普通人,活著,哪怕一輩子庸碌,哪怕我再也見不到他,只要他活著……活著就好啊!”

這番話,字字泣血,是一個母親最卑微也最絕望的祈求。

寧令儀跪在門外,眼淚滂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說什麽?

解釋那皇位如同漩渦,一旦靠近便無法掙脫?解釋井家的網早已織成,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解釋宴和那顆敏感而決絕的心,早已不堪重負?

這些理由,在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如此蒼白無力。

門內的寧泰太後並沒有等待她的回答。

怨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苦痛。

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一直都還把他當成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孩子,可他不是了,他長大了,他選擇了自己的路,他用他的方式護住了他想護住的一切,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這做娘的……尊重他。”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

“令儀……你走吧。”

“我此生都不會再見你了。”

“宴和為了你死了,宴和愛你這個姐姐,願意成全你。”

“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會原諒你,我只會恨你,恨你一輩子,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從今往後,你好好做你的皇帝,別忘了,別忘了宴和用命換來的東西……別忘了他的心願……”

話音落下,門內再無聲息,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寧令儀悲痛下的幻覺。

寧令儀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知道,這扇門,永遠不會再為她打開了。

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弟弟,還有這位視她如親女的庶母。

寧令儀在殿門外,直挺挺地跪了一夜。

為了贖罪,可這罪怎麽也贖不盡,她這一生,都將背負弟弟的死。

為弟弟年輕生命的逝去,為母親永難愈合的傷痛,也為這皇權之下,無法兩全的悲涼,以後的每個日日夜夜,她都難以合眼。

她跪到月落星沈,跪到東方既白,跪到晨露浸透了她的麻衣,寒意刺透了她的筋骨。

如果宴和能回來,她願意一直跪下去。

*

天色大亮後,宮人發現了悲悸暈厥的寧令儀,慌忙召喚太醫。

等寧令儀醒來,她沒有休息,直接前往宣政殿,以攝政公主的身份連下數道旨意。

她要為弟弟正名。

追謚號為“成烈”,取成就大業、剛烈忠貞之意。

弟弟那一日不到的皇帝生涯,被鄭重載入史冊,年號“紹熙”亦予以保留。

她令史官詳述其臨危受命、撥亂反正、乃至最後以死明志、為姐姐鋪平道路的壯烈之舉,讓後世知曉,南朝曾有過這樣一位深明大義不惜以身殉道的“一日皇帝”。

她嚴格遵循弟弟的遺願。

下旨井浦澤保留太傅虛銜,囚於井府,非死不得出。

井氏一族,依律查辦,首惡嚴懲,脅從及不知情者予以寬宥,不搞株連,冊封井氏女為成烈帝皇後,享皇後尊榮,居於慶王府,言明日後無論皇後是否改嫁,其所出子女,無論父系為何,皆擁有慶王爵位繼承權,世襲罔替。

詔書頒布,天下傳聞。

人們震驚於寧令儀的死而覆生,更唏噓於那位如流星般劃過天際卻以最慘烈方式照亮夜空的“成烈帝”寧宴和。

這位一日皇帝,成了南朝的傳奇。

*

井府,昔日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如今朱門緊閉,戒備森嚴,如同一座華麗的囚籠。

最深處的書房內,井浦澤獨自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

室內陳設依舊精致典雅,博古架上的珍玩熠熠生輝,紫檀木的書案光可鑒人,仿佛主人依舊權勢滔天。

他換上了一身幹凈的素色常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面前的紅泥小爐上,泉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慢條斯理地溫壺、置茶、高沖、低泡……動作依舊優雅從容,一如他無數次在這間書房裏教導寧宴和時那樣。

茶香氤氳開來,是他最愛的,也是寧宴和喝慣了的那種,來自蘇州茶園的茶。

他端起那只晶瑩剔透的白玉茶杯,茶湯澄澈碧綠,映照出他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寧宴和寧願死,也不願成為他的傀儡。

那他呢,他這個帝王之師,他的驕傲,更不容許他以階下囚的身份,在這座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裏,茍延殘喘,仰人鼻息。

尤其,這一切,是仰仗那個他一手培養卻又給了他致命一擊的學生的恩賜。

他明明算計好了一切。

權勢、人心、禮法、軍力……他幾乎掌控了所有棋子,擁立之功,從龍之首,井家千年榮耀將在他手中達到頂峰,這本該是一場必贏的棋局。

為什麽?

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寧宴和?

為什麽會有這樣一種人,可以如此輕易地拋棄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可以如此決絕地用最寶貴的生命,去換取一個在他看來可笑無比的成全?

他不懂。

他縱橫朝野一生,精通權謀算計,熟知人性貪婪,卻始終無法理解寧宴和。

不過,他不需要明白了。

井浦澤舉起茶杯,對著虛空,仿佛在敬那位遠在皇陵,早已魂歸地府的少年皇帝。

然後,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茶還是那個味道,清冽甘醇。

只是咽下之後,一股灼燒般的劇痛迅速從腹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微微蹙了下眉,隨即又舒展開,任由那黑暗吞噬自己。

也好。

黃泉路上,或許能追上那個讓他功敗垂成又讓他心生惘然的孩子。

他要去親口問一問他,到底……是為什麽。

這場棋局,他沒有輸。

*

慶王府,規制崇高,卻難免透著幾分空寂。

高閣上,一個身著皇後禮服的身影獨坐窗邊。

她是井氏女,如今是成烈帝寧宴和的未亡人,南朝尊貴的皇後。

窗外是繁華的京城,遠處是巍峨的宮墻。

可她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遠方,臉上無悲無喜。

鳳冠霞帔,沈重而華麗,卻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琴案在一旁靜默,她卻再無撫琴的興致。

這裏沒有琴聲,沒有少年親王駐足聆聽的身影,也沒有了家族榮辱的沈重期盼。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寂寞,如同窗外漸漸彌漫開的暮色,將她,連同她這註定特殊而孤寂的後半生,一同緩緩吞沒。

她的命運,因那兩個糾纏不休的寧氏姐弟而徹底改變,擁有了至高尊榮,卻也失去了所有尋常的可能。

這高樓,如今成了她最華美的囚籠。

一個人的離去,囚禁了無數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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