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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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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京城,皇宮。

風拂過朱紅宮墻,卻吹不散雪晗殿內凝滯的沈重。

玉太妃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裾,她卻渾然未覺。

傳信官跪伏在地,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帶著哭腔,將前線那驚天噩耗傳到她耳中。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

玉太妃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下去。

儀兒……她的儀兒!怎麽會?怎麽可能?

明明捷報頻傳,明明勝利在望,怎麽會突然……

心痛,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女兒,她歷經磨難,好不容易才掙脫囚籠展翅翺翔的女兒,難道真的就這樣折翼於塞外風沙之中?

即便前線傳來的信多有委婉之詞,可她明白,兇多吉少……

她幾乎要失聲痛哭,她失去了唯一的女兒。

她在這世上唯一深愛的女兒,她幾乎就要隨她而去。

可就在眼淚磅礴之時,玉太妃終於恢覆了一絲理智。

她的儀兒,不僅僅是她的女兒,更是南朝的攝政公主,是統禦萬軍、光覆河朔、劍指西羌的君主!

她創下了不世功業,她的身後名,絕不容玷汙,她打下的大好局面,絕不容許被宵小竊取。

若儀兒真的回不來……

那她這做母親的,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替女兒守住她最珍視的東西。

絕不允許任何人,在她身後潑灑汙水,篡改功績,甚至顛覆她苦心經營的朝局!

“來人!”

心腹宮女連忙上前:“太妃娘娘。”

“即刻去慶王宮中,傳本宮的話,請他立刻過來一趟。就說本宮身子有些不適,想見見他。務必親自將人請到,若有任何人阻攔,一律拿下!”

“是!”宮女不敢怠慢,立刻轉身疾步而去。

玉太妃又看向另一名內侍:“速宣王敬之大人、農子石大人、次相沈清硯大人,還有蘇大人,即刻入宮覲見!要快!”

從前,她從不沾染半分朝局政事,生怕女兒被人奸攻,可如今,顧不得這許多了。

這天下,她要替女兒守著。

*

慶王寧宴和正在書房習字,聞聽玉太妃傳召,且言及身體不適,當即起身便要前往。

可,他身邊一位由井家安排的首領太監卻笑著攔了一下:“殿下,今日的功課尚未完成,井師傅特意叮囑過,午間還要考校殿下《資治通鑒》的功課呢。太妃娘娘若只是微恙,不如待殿下完成課業後再去問安?”

寧宴和微微一怔,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玉娘娘從未在他課業時間因微恙特意召見過他,而且,這太監的語氣?

他已經十五歲了,不再是那個完全懵懂的孩童。

宮中近日隱約的不安氣氛,師傅們閃爍的言辭,以及此刻太監異常的舉動,都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難道宮裏出了什麽大事?和玉娘娘有關?還是和遠在前線的姐姐有關?

他不敢深想,皺起了眉頭,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屬於親王的威儀:“放肆!玉太妃乃孤之庶母,撫育孤多年,如今鳳體欠安,孤理應立即前往侍奉!功課之事,豈能與孝道相比?讓開!”

那太監沒料到一向溫和順從的慶王會如此強硬,一時楞住。

寧宴和不再理會他,徑直向外走去。

剛出宮門不遠,竟又被人攔下,這次是他的師傅之一,井家精心挑選安插在他身邊的井裕。

井裕神色匆匆,語氣卻依舊帶著慣有的溫和:“殿下這是要往何處去?今日的經義還未講完……”

“井師傅,”寧宴和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他停下腳步,看著井裕,“玉太妃召見,孤需即刻前往,經義之事,容後再說。”

井裕眼底閃過一絲焦急,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此刻宮中或有變故,情況未明,不如先隨臣回宮,待臣打探清楚……”

“井師傅是何意?”寧宴和的心一沈,聲音也冷了下來,“玉太妃宣召,何來變故未明?莫非師傅認為玉太妃會害孤不成?”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一乘軟轎在不遠處停下,靜太嬪走了下來。

她是慶王的生母,雖因位份低於玉太妃,平日深居簡出,是慶王最親近的人。

她似乎恰好路過,看到眼前情形,柔聲道:“裕師傅也在?這是怎麽了?宴和,是要去給玉太妃請安嗎?母妃正好也要過去,不如一同前往?”

井裕見狀,臉色微變,卻無法再阻攔,只得躬身道:“豈敢耽誤太嬪娘娘與殿下,臣告退。”

他目光覆雜地看了慶王一眼,無奈退開。

寧宴和心中疑竇叢生,默默隨著生母一同前往雪晗殿。

一路上,他沈默不語,心頭那不好的預感越聚越濃。

踏入雪晗殿,寧宴和立刻感受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凝重氣氛。

玉太妃端坐榻上,面色雖有些蒼白,眼神卻銳利清明,並無病態。

見到他進來,玉太妃屏退左右,只留下他們母子三人。

“宴和,”玉太妃看著他,“哀家想問問你,令儀姐姐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麽?”

寧宴和心頭一緊,毫不猶豫地跪倒在玉太妃面前,語氣誠摯無比:“玉娘娘,姐姐於我,非父母,勝似父母!若無姐姐當年舍命相護,帶我逃離深宮,我早已死在政變之中,若無姐姐一路扶持教誨,我豈有今日?”

“姐姐不僅是我的長姐,更是我的恩人,我的倚靠!她對南朝的功績,收覆河朔,遠征西羌,更是大於天,恩澤萬民!”

他說著,眼眶已然泛紅:“娘娘,是不是姐姐出事了?”

他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恐懼。

玉太妃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她伸手將寧宴和攬入懷中,聲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若日後,有人欺你姐姐已去,在她身後汙她名聲,毀她基業,你當如何?”

寧宴和猛地擡起頭,眼中雖還有少年的惶惑,卻十分堅定:“我絕不答應!誰若敢對姐姐不敬,我拼盡全力,也要護住姐姐留下的一切!”

“好,好……”玉太妃撫摸著他的頭發,淚水滴落在他衣襟上。

寧宴和的心徹底沈了下去,聲音發顫:“娘娘,您告訴我,到底怎麽了?姐姐她……”

玉太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了抱他。

這時,門外內侍稟報,王敬之、農子石、沈清硯三位宰相,以及蘇輕帆到了。

眾人進入殿內,臉色皆沈重無比,顯然都已得知了那驚人的消息。

行禮之後,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王敬之率先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太妃娘娘,慶王殿下,陛下之事老臣等痛徹心扉。然當務之急,乃穩定朝局,應對巨變。北伐大軍十萬之眾,皆系於陛下一人,如今陛下失蹤,軍中諸將皆手握重兵,遠離中樞。若其中有人心生異志,恐……”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

黃袍加身,擁兵自立,並非沒有可能。

屆時,南朝立刻便是分崩離析之局。

農子石接口,他是最不能接受寧令儀出事的人,他道:“陛下提拔我等,恩重如山!我等自當竭盡全力,維護陛下基業,王相言之有理,黃袍加身之事未必無也,如今情況未明,撥發糧草需格外謹慎,萬不可一次給予過多,需仔細甄別各軍動向消息,以防不測。”

這話說完,在場所有人都心緊了兩分。

沈清硯則更為冷靜,他也說出了隱患:“控制時局,首在京城。井家千年積累,入朝多年,早已滲透各部,乃至軍務處亦有其影響力。他們若趁此發難,煽動朝議,恐難以應對。”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慶王寧宴和身上。

這位少年親王,一直是井家傾力培養的對象,他的態度,至關重要,卻也最令人擔憂。

他對陛下姐弟之情固然深厚,但多年來井家的耳濡目染,究竟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少痕跡?此刻,他會如何選擇?

就算他此刻選擇了姐姐的恩情,那日後呢?這個少年還會記著姐姐,他願意一直活在姐姐的陰影下嗎?

玉太妃將眾人的疑慮看在眼中,她深吸一口氣,道:“井家所求,不過皇位。若能穩住一時,這皇位,給了宴和,又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王敬之沈吟,農子石欲言又止,沈清硯目光微閃。

這確實是以退為進暫時穩住井家,避免京城立刻陷入內鬥的一步棋。但這一步,也充滿了風險。慶王若完全倒向井家,那……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寧宴和。

寧宴和站在那裏,只覺得那些目光沈重如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皇帝?

這個他從小被灌輸、被期待,卻又因姐姐的存在而覺得無比遙遠的位置,突然之間,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姐姐可能已經不在了……

他從未想過要取代姐姐,他一直以為,那樣強大如神祇般的姐姐,會一直庇護著他,他會永遠是她的弟弟,輔佐她,敬愛她。

可是,變故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他感到茫然無措,如同孤舟被拋入了驚濤駭浪之中。

他該說什麽?他能做什麽?

殿內寂靜無聲,都在等待他的反應。

寧宴和垂下眼簾,如同當年姐姐離開井家時那樣,選擇了沈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選擇什麽都不說。

玉太妃看著他,心中微嘆,一個被驟然推上命運浪尖的少年,一個一直長在深宮他人之手的皇子,還能如何呢?

寧宴和低著頭,他心裏想了很多,他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該如何做,才能不負姐姐,不負江山,也不負自己。

他的沈默,讓殿內的氣氛更加微妙起來。

玉太妃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慶王,已經徹底成為了風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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