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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和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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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和惡靈

西疆的風,帶著沙礫和血腥氣,日夜不停地吹拂著一座剛被攻克的羌人營寨。

殘破的氈帳仍在冒煙,地上隨處可見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紅。

王猛子按刀立於營中空地,甲胄上濺滿血汙,臉上橫亙著一道新添的疤痕,更添幾分猙獰。

他面前,跪著一名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西羌部落首領。

此人雖敗被擒,卻兀自昂著頭,眼中怨毒,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羌語厲聲咒罵。

“寧令儀!不過是個靠身子換江山的賤婢!”

“待我羌族勇士踏平南朝,必將她擄來,充入營妓,讓萬千兒郎……”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周圍肅立的南朝將士瞬間炸了。

“狗賊住口!”

“撕爛他的嘴!”

“將軍!讓末將剮了他!”

幾名將領目眥欲裂,按刀上前,就要將這口出狂言的酋長生吞活剝。

“都給我站住!”王猛子一聲暴喝,震住了所有人。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他一步步走到那酋長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酋長被他的眼神懾住,咒罵聲戛然而止,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竟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你的舌頭,你的嘴,犯了大不敬。”

“就這麽殺了你,太便宜。這罪,得慢慢贖。”

他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上吃什麽:“帶下去,讓他活著,我親自招待他。”

親兵領命,那面如土色的酋長拖了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這座臨時軍營裏便時常傳出非人的慘嚎,聲音一日比一日淒厲,卻又一日比一日微弱。

王猛子會親自去行刑,等他出來時,面色依舊沈靜,只是手上的血色又濃重幾分。

他從前做不了什麽精細活,他在老家看過別人殺豬,一刀刀切,去刮皮肉,剝開心肺,學了個幾成像。

他實在舍不得讓他這麽早去死,只得費力的拿起小刀,一點點的刮開他的頭顱,他的胸膛,他的手足,實在不怎麽痛快。

不過,手藝活嘛,總得慢慢學。

他並未刻意封鎖消息,甚至有意讓一些慘狀被西羌斥候窺去。

很快,“南朝王猛子乃惡靈轉世”的恐怖傳說,如同瘟疫般在西羌各部中蔓延開來。

羌人聞其名而色變,既懼且恨,針對王猛子所部的圍攻和襲殺也愈發瘋狂酷烈。

而王猛子,則以更兇悍更殘酷的殺戮回敬。

他麾下的軍隊如同一股鋼鐵洪流,又似地獄沖出的修羅,所過之處,往往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仇恨如同毒火,不僅灼燒著西羌人,也日益侵蝕著他自己。

直到一封來自中軍行營的信,送至他的案頭。

信是寧令儀親筆所書。

展開信箋,熟悉的清峻字跡映入眼簾。

沒有詢問具體的戰局進展,沒有催促下一步的軍事行動,開篇只是尋常的問候,關切塞外苦寒,叮囑保重身體。

然而信至中段,筆鋒悄然一轉。

“然近來聞報,卿用刑日峻,殺伐過甚。雖敵酋可惡,其言當誅,卻皆應有度。卿自明州從征,素以勇烈忠耿稱,我深知之。然戾氣纏身,恐生心魔,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所願見。北伐大業未竟,西疆烽煙未靖,卿尚能持否?”

字字句句,如同冰水澆頭,熄滅了王猛子胸中的燥熱殺意。

他握著信紙,枯坐在帳中,良久無言。

帳中燈火,映照著他棱角分明卻已刻滿風霜痕跡的臉。

心魔?

他緩緩閉上眼。

眼前閃過的,卻是當年明州誓師時,那三千張鮮活熱切對他無比信賴的年輕面孔。

他們喊著“跟著王頭兒,殺羌狗,吃飽飯!”,跟著他一路北上,血戰連連。

如今呢?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帳外肅立的親衛,那些面孔大多已然陌生,最初的三千明州子弟,還能站在這裏的,已不足五百。

每一次減員,每一個熟悉的名字變成陣亡冊上冰冷的墨跡,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他們的血仇,他們的冤魂,日日夜夜都在他耳邊嘶吼,催促著他去殺,去報覆!

他如何能放下?如何能不恨?

官職?軍功?甚至封侯就在眼前。

這些東西,比起那些永遠倒在異鄉的兄弟,算個屁!

他恨透了西羌,恨透了這片吞噬了他無數兄弟的土地。他發過誓,不殺盡仇寇,不踏平西羌王庭,他無顏回去見明州的父老,無顏面對陛下!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是丁歸南。

幾年的軍旅磨礪,早已洗去了他身上的卑微與惶恐。

如今的丁歸南,身形健碩,膚色黝黑,眼神沈靜,行動間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肩上已扛著六品昭武校尉的銜級。

他看見王猛子對燈枯坐,手中緊攥信紙,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沈郁,便默默倒了碗熱茶遞過去。

“將軍,陛下來的信?”丁歸南輕聲問。

王猛子沒接茶碗,只是將信遞給他:“陛下的信,擔心咱們殺心太重,問了問。”

丁歸南接過信,他如今已識得一些字,勉強能看懂大概意思。

他沈默地看著,眉頭漸漸擰緊。

他對寧令儀,有著近乎神祇般的崇敬。

是寧令儀麾下的軍隊將他從地獄中撈了出來,是寧令儀追封了宋瑤兒,是寧令儀讓他有機會拿起刀,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去覆仇,去獲得尊嚴。

他從未見過這位公主,但她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照見的光,是他願意為之效死的天。

可這封信裏的話,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委屈?

殺心太重?

他忽然想起那個寒冷的夜晚,他蜷縮在破帳篷裏,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間,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清晰地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阿娘溫暖的懷抱,阿爹粗糙卻有力的大手,家裏雖然窮,但竈膛裏的火總是暖的……

然後就是漫天火光,慘叫,血汙,被拖拽的恐懼,西羌人猙獰的笑臉,還有那十幾年豬狗不如學著吠叫舔食的日子……

那股壓抑了十幾年幾乎成為他一部分的恨意,在那一刻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燒得他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從那晚起,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麽活著,為什麽要握緊手中的刀,他恨,他恨的要死,恨到要殺遍羌人才好!

這恨,豈是能持,能度的?

丁歸南將信輕輕放回案上:“將軍,陛下沒聞過營地裏牲口的騷臭,沒吃過沾著泥的餿飯,沒挨過凍硬了的皮鞭……”

“她不知道,有些人,不配活,有些恨,沒法度。”

王猛子擡頭看他,眼中血絲密布。

丁歸南毫不回避地對視:“陛下是菩薩心腸,憐惜眾生。可咱們不是菩薩,咱們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咱們的命,是拿羌人的血洗幹凈的!明州三千兄弟的債,宋瑤兒她們的冤,還有我爹娘,我那十幾年……”

“這債,只能用血償!”

他的話,一字一句,都砸在王猛子心坎上。

陛下是女人,是天神,是萬民之母,自然有悲憫憐惜,可他們不是,他們是被仇恨鍛造出的兩把尖刀,早已無法回頭,也不想回頭。

王猛子心中那口被寧令儀信箋壓下的濁氣似乎又翻湧上來,甚至更加熾烈。

他重重點頭:“沒錯!血債必須血償!”

他鋪開紙筆,開始給寧令儀回信。

他文化不高,字跡粗獷甚至有些歪斜:“陛下明鑒:臣猛子頓首。陛下教誨,臣謹記於心。”

“然明州三千子弟,隨臣北上,今十不存一,此仇此恨,刻骨銘心,臣一日不敢或忘!非臣嗜殺,羌虜與我,早已血海深深,非死無以解脫。臣必蕩平西羌,犁庭掃穴,若不得償此願,臣無顏見明州父老,無顏立於陛下階前!北伐之志,臣從未懈怠,必為陛下前驅,誅絕頑虜!”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

他早已不會流淚了,淚早就流遍了他的心。

一旁的丁歸南忽然開口:“將軍,能替我也寫幾個字給陛下嗎?”

王猛子看了他一眼,將筆遞過去:“你想寫什麽,自己寫。”

丁歸南接過筆,手有些顫抖。

他識字不多,寫字更是艱難。

他笨拙地握著筆,在信紙末尾的空處,極其認真地寫下幾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陛下放心。為你殺敵。為你去死。你是我們的天。”

沒有落款。

他只會寫這些字,這已耗盡他全部力氣。

信使帶著這封沈甸甸的信函,穿越烽火線,快馬加鞭送往中軍。

寧令儀展開回信。

王猛子的字句,撲面而來的是滾燙的恨意與執念,讓她心驚,亦讓她黯然。

當她的目光落到信末時,更是久久無言。

“陛下放心。為你殺敵。為你去死。你是我們的天。”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曾經像狗一樣活著的少年,是如何笨拙而虔誠地寫下這些字。他將她奉若神明,願以死效忠,可這份忠誠的根基,卻是無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他們尊她為天,願為她死。

可她這片天,難道只是為了承載犧牲與死亡嗎?

寧令儀合上信箋,發出一聲嘆息。

窗外,西疆的風沙,早已將無數的生命和靈魂,磨礪得面目全非。

良久,她鋪開新的信紙,這封信,是單獨給丁歸南的。

“為我去死四字,觀之心痛。

我非願見效死者,乃願見生還者,奮勇殺敵為護生,非為求死。嘗盡幹戈苦,但求從今後,不覆見人間烽煙。

請為我,破陣殺敵,亦為我,保全自身。寧令儀”

她希望這封信能穿越烽火,抵達那個被仇恨與忠誠填滿的年輕將士手中。

她不知道這微弱的聲音,能否穿透那由血與火構築的高墻,在他心中播下一顆“生”的種子。

她知道,王猛子和丁歸南,已經無法被輕易拉回來了。

他們以及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已經和這場戰爭,和這份仇恨,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北伐之路,註定要以更多的鮮血鋪就。

而勝利之後,她又該如何面對這些被仇恨重塑的靈魂,如何引導他們從“求死”的忠勇,走向“為生”的擔當,如何安撫這片被血火浸透的土地?

前路,依然漫長而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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