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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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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春日,總算有了幾分暖意,連城墻根下的野草都冒了新綠。

只是風一吹過,依舊卷起塵土,夾雜著尚未散盡的硝煙味。

王大勇剛從城防上下來,甲胄未卸,臉上還帶著操勞後的疲憊。

他如今是正五品的明威將軍,手下領著三千號人,負責魏州城防兼帶著護衛留在城中的寧令瑤。

差事重,他心裏那根弦便一直繃著。

剛邁進臨時安置的院門,就見一個身穿官服面皮白凈的中年人笑著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禮盒的隨從。

“王將軍!王將軍辛苦!”那官員拱手作揖,態度熱絡得近乎謙卑,“下官是州府通判趙文啟,久仰將軍威名,今日特來拜會!”

王大勇腳步一頓,眉頭皺了皺。

他認得這人,前段日子城頭巡防時打過照面,當時可沒這般殷勤。

這是瞧著陛下坐穩江山了?來獻殷勤?

他抱拳還了個軍禮,聲音帶著沙啞:“趙大人客氣了,末將職責所在,談不上辛苦。”

趙通判笑容更盛,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將軍過謙了!將軍英勇善戰,護衛魏州有功,更是陛下從龍舊臣,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話鋒一轉,“下官膝下有一小女,年方二八,粗通文墨,略具姿色,對將軍甚是仰慕,若將軍不棄,願送與小女至將軍身邊,侍奉起居,以解將軍征戰辛勞。另備薄妝萬兩,聊表心意。”

王大勇楞住了。

納妾?萬兩白銀?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滿是老繭的手,又擡頭看向趙通判那身光滑的綢緞官袍。

一股說不清的隔閡感油然而生。

他們不是一類人。

“趙大人,”王大勇的聲音沈了下來,帶著軍人特有的直楞,“末將是個粗人,家裏有婆娘娃娃在明州等著,這福氣,末將享不了,也對不起家裏的糟糠之妻。小姐金枝玉葉,還是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莫要耽誤了。”

趙通判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沒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幹脆,又試探著勸了幾句,見王大勇態度堅決,只得訕訕地帶著禮物告辭了。

送走趙通判,王大勇獨自在院裏站了許久,心裏頭像是堵了一團亂麻。

他想起離家那日,婆娘紅著眼圈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那時他還是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民,如今……

他嘆了口氣,甩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

第二天一早,王大勇去軍營點卯。

剛進營門,就看見他一手帶起來的牛壯咧著嘴跑過來,黝黑的臉上興奮得放光。

“頭兒!頭兒!”牛壯如今是六品的振威副將,嗓門依舊洪亮,“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咋呼什麽?穩重點!”王大勇板起臉訓了一句。

牛壯撓著頭,嘿嘿直笑:“頭兒,昨兒有個姓錢的督糧官,五品文官呢!找到我,說想把閨女嫁給我當正頭老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那可是嫡出的姑娘!念過書的!我一個泥腿子,以前見著裏正都哆嗦,現在居然有官老爺願意把閨女嫁給我!”

王大勇心裏“咯噔”一下。

他看著牛壯。

十九歲的六品副將,陛下親軍明珠衛出身,戰功累累,正是前途無量的年紀。

也難怪那些人會盯上。

“牛壯,”王大勇拉著他走到僻靜處,神色嚴肅起來,“你仔細想過沒有?仗才打了一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人家現在把閨女嫁給你,圖啥?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哪天折在戰場上了,那姑娘咋辦?守寡一輩子?”

牛壯臉上的興奮淡了些,眨了眨眼:“這,我沒想過。”

“還有,”王大勇繼續道,“咱們是啥出身?地裏刨食的。那官家小姐,從小錦衣玉食,讀的是詩書,繡的是花鳥,你跟她,能說到一塊去嗎?她願意伺候你爹娘?跟你回咱那窮鄉僻壤?”

牛壯徹底楞住了。

他光顧著高興,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一點沒考慮過。

他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戶,就盼著他平安回去,娶個能幹活的媳婦,生幾個大胖小子。

“那頭兒,你說咋辦?”牛壯沒了主意,眼巴巴地看著王大勇。

王大勇沈吟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是陛下的人,遇事不決,問陛下總沒錯,走,我帶你求見陛下。”

*

寧令儀臨時駐蹕的府衙,如今是魏州乃至整個北伐前線的中樞。

王大勇和牛壯遞了話,在門房等候。

很多人和他們一樣,遞了帖子,等了一兩個時辰。

不過片刻,便有內侍出來,恭敬地引他們入內。

穿過幾重院落,越往裏走,氣氛越是肅穆。

廊下、院中,隨處可見等候召見的官員,緋袍紫服,品階都不低,二三品尋常見,四五品更是滿院子都是。

見到王大勇和牛壯這一身戎裝經過,這些大官都投來目光,或點頭微笑,或低聲議論,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意味,有關切,有打量,更有不易察覺的恭維。

別人都在等著,而他們直接進去了,這就是不一樣。

牛壯還有些懵懂,只覺得這些大官都比以前和氣。

王大勇的心卻漸漸沈了下去。

他目不斜視,但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這種陣仗,這種目光,讓他清晰地感覺到,他們這些跟著陛下從明州殺出來的老底子,真的不一樣了。

走到內殿門前,內侍進去通稟後,示意他們進去。

殿內,寧令儀正伏在寬大的案牘後批閱文書,玄色常服襯得她面容有些清減,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卻自有一股威儀。

“末將王大勇、牛壯,參見陛下!”兩人上前,單膝跪地行禮。

寧令儀並未擡頭,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何事?”

王大勇深吸一口氣,將有人欲與明珠衛將士結親,以及牛壯被提親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末了,他遲疑道:“末將等見識淺薄,不知此事該如何處置,特來請陛下示下。”

殿內靜了片刻。

寧令儀終於停下了筆,擡起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思量一番。

才看著王大勇,道:“王大勇,我聽說,你離家北上時,你妻子將家中值錢之物盡數變賣,換了幹糧給你帶上。這份情誼,你可還記得?”

王大勇渾身一震,以頭觸地,聲音哽咽:“陛下!臣永生難忘!若無家妻扶持相助,臣或許早已餓死,焉有今日!”

“記得就好。”

寧令儀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緊張的牛壯,“牛壯,你呢?你自己可想娶個什麽樣的媳婦?”

牛壯沒想到寧令儀會直接問自己,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吭哧哧哧地說:“回陛下!我爹娘說,要娶個身子骨壯實、能下地幹活、孝順老人、好生養的,我也覺得這樣的好!”

寧令儀聞言,唇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旋即恢覆平靜:“嗯,不錯。”

“你在外征戰,家中若有這樣的媳婦,方能替你支撐門戶,照料雙親。那位督糧官家的千金,自幼習文斷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需人伺候。你每月餉銀幾何?夠她胭脂水粉、錦衣玉食的開銷麽?將來你父母若與她相處不睦,你又當如何?”

牛壯聽著,臉上的興奮一點點褪去,變成了茫然和沮喪。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訥訥道:“我月餉加上賞錢,攢了快一年,也才一百多兩,還想著等仗打完了,回老家買幾畝地,蓋間瓦房呢,要是娶了這樣的媳婦,怕是,怕是養不起……”

“這便是了。”

寧令儀繼續道:“婚姻大事,關乎一生,門第相貌固然要看,但更要緊的是品性相投,能與你同甘共苦。娶一個知根知底,你父母也滿意的女子,一家和和美美,豈不勝過表面風光內裏煎熬?”

牛壯恍然大悟,連連磕頭:“陛下聖明!我懂了!我不要那官家小姐了!我就聽爹娘的,回老家找個能幹活的!”

寧令儀眼中掠過一絲欣慰,取過一張箋紙,提筆蘸墨,一邊寫一邊道:“既如此,我今日便替你給你父母修書一封,請明州府衙留意,為你尋一門踏實可靠的親事。待你凱旋歸鄉,我再賜你一份賀禮,助你成家立業,可好?”

牛壯喜出望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謝陛下!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大勇也跟著深深叩首,心中百感交集。

待二人退出殿外,牛壯捧著那封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信箋,翻來覆去地看,咧著嘴傻笑:“頭兒!陛下給我做媒呢!還要送我賀禮!”

王大勇看著他全然不知世事變遷的興奮模樣,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殿宇,以及遠處那些依舊等候的朱紫大員們,心中長長嘆了口氣。

他拍了拍牛壯的肩膀,聲音有些低沈:“這是陛下給你的恩典,也是給你的護身符,以後打完仗了,回去好好過日子。”

牛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依舊沈浸在喜悅中。

王大勇不再多說,領著他向外走去。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一個已然窺見了身份劇變背後的洶湧暗流,另一個卻仍沈浸在君恩浩蕩的單純喜悅裏。

*

殿內,寧令儀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軍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大臣們也已告退,殿內只剩下她一人。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沈的暮色,想起方才王大勇和牛壯的模樣,心中亦是微嘆。

北伐洪流,裹挾著無數人的命運。

從龍之功,戰場搏殺,正在飛速鍛造一批新的權貴。

像牛壯這樣因戰功擢升的年輕將領,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自然會成為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對象。

婚姻,自古便是最便捷的結盟紐帶。

今日她能護住一個牛壯,明日呢?

還有多少個牛壯會面對這樣的誘惑?她麾下這些起於微末的將士,能否在驟然到來的富貴與權勢中,守住本心?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

眼下最要緊的,仍是北伐大局。

她回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沈吟片刻,提筆給拓跋弘寫下回信。

北朔的威脅既已暫緩,接下來,該全力對付西羌了,這盤天下棋局,每一步都需謹慎,卻也容不得太多猶豫。

她心裏想。

拓跋弘,這次,你可還敢與我交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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