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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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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

魏州城垣殘破,硝煙未散,焦土之上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傷兵痛苦的呻吟,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寧令儀策馬緩緩行過剛剛經歷血戰的戰場,玄甲之上沾染風塵,目光所及,盡是倒伏的屍骸、斷裂的兵刃、破碎的旗幟。

守城將士見到她,掙紮著起身行禮,那一張張沾染血汙與塵土的臉上,疲憊不堪,卻因她的到來而重新燃起光。

“陛下萬歲!”

嘶啞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寧令儀心中鈍痛難當。

這些都是她南朝的子弟兵,短短數日,魏州城下便添了上萬亡魂,他們昨日或許還是父母膝下的嬌兒,妻子倚靠的夫君,如今卻化作冰冷屍身,長眠於此。

她不忍再看,卻不能不看。

昔日據守河朔,她眼中或只有這一方土地之得失,麾下將士之存亡。而如今,身為攝政公主,執掌天下權柄,她的目光必須越過屍山血海,望向更遠處。

一城一地之得失,數萬將士之性命,雖重逾千鈞,卻不得不放在整個天下的棋局上衡量。

打仗,勢必會死人,不是死一個人,是死千千萬萬人,以戰止戰,以武伐武,兵道也。

寧令儀擡眼望北朔的旗幟,再看看腳下的焦土。

她扶起一位想要行禮的士兵,終於下定了決心,退北朔之兵,卻不能再失南朝之士了。

*

此刻,北朔大營內,氣氛亦不輕松。

連日猛攻,魏州守軍抵抗之頑強超出預料,北朔士卒同樣疲敝,傷亡不小,尤其在得知寧令儀親率大軍抵達後,軍中漸生退意。

幾名核心將領聚在拓跋弘帳內,面色凝重。

“大汗,南朝援軍聲勢浩大,寧令儀禦駕親征,士氣正盛。我軍久戰疲憊,若繼續頓兵堅城之下,恐遭內外夾擊,不如暫退鎮州,以圖後計。”

拓跋弘指節輕叩桌面,沈默不語。

直接退兵,無異於承認此戰失利,顏面有損,且恐助長南朝氣焰,就算要走,走之前,作一番事。

他目光幽深,最終決斷:“列陣,就在魏州城外,擺開陣勢,等寧令儀來!本王要看看,這位南朝的新主,如今是何等風範。”

他要會一會寧令儀,即便要退,也要在氣勢上壓過對方一頭,為後續可能的談判贏得更多籌碼。

翌日,兩軍對壘於魏州城外曠野。

北朔鐵騎如黑雲壓境,刀槍映日,森然肅殺。

南朝玄甲大軍亦嚴陣以待,旌旗招展,軍容鼎盛。

風卷戰旗,獵獵作響,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

拓跋弘立馬於陣前,望著對面中軍麾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數年光陰,昔日明珠公主的嬌美依稀可見,卻被更深沈的堅韌覆蓋,如山岳,如深淵,人君聖主莫不於此。

他心中感慨萬千,每一次相見,她總能讓他驚艷,從囚徒到統帥,再到如今執掌南朝江山的攝政公主,她總能讓他覺得炫目。

可,這是天下之爭,是國運相搏。

即便曾有過婚約,即便心底存著難以言說的覆雜情愫,在拓跋弘心中,這些都遠遠無法與北朔的霸業相提並論。

到了戰爭,只有敵人。

拓跋弘身後一名將領,策馬出陣,高聲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出一連串早已備好的汙言穢語:“對面南軍聽著!爾等女主寧令儀,早與我北朔大汗有婚約在先,乃是我北朔的王後!如今興兵犯境,是對夫主不敬嗎?”

話音未落,北朔陣中頓時響起一片哄笑與更加不堪入耳的喧囂,成千上萬的士兵齊聲鼓噪,聲浪震天:

“王後歸來!速速下馬行禮!”

“不在家生養皇子,跑來戰場胡鬧,成何體統!”

“惹怒了大汗,一紙休書休了你!”

“女人就該乖乖待在帳中,伺候男人!哈哈哈哈!”

粗鄙□□的喊叫如同毒箭,鋪天蓋地射向南朝軍陣,極盡羞辱之能事。

“狗賊安敢如此!”

“陛下!末將請令!必斬此獠狗頭!”

“殺過去!撕了他們的嘴!”

南朝陣中瞬間炸開,薛成等將領目眥欲裂,氣血上湧,紛紛拔刀請戰,士兵們亦群情激憤,請戰聲壓過了對面的鼓噪。

寧令儀端坐於玉獅子背上,面色沈靜如水,仿佛那些汙言穢語只是過耳清風。

她輕輕擡手,止住了身後洶湧的請戰浪潮。

她的目光穿越喧囂的戰場,遙遙鎖定了北朔中軍旗下那個身影,心中冷笑:“拓跋弘,昔日你尚以英雄自詡,如今竟也用上這等下作手段,是自覺已無必勝把握,只能以此亂我軍心,挫我銳氣麽?”

她偏不讓他如願。

寧令儀喚來一名素以膽大心細口才著稱的文官,低聲吩咐幾句。

那使者領命,臉上毫無懼色,整理了一下衣冠,單騎出陣,直趨北朔軍前。

北朔士兵見南朝竟只派一文官前來,笑聲更加猖狂,各種嘲弄話語不絕於耳。

那使者面不改色,直至被引到拓跋弘馬前,面對四周環伺的驕兵悍將,他冷哼一聲,聲音清晰朗朗,竟壓過了嘈雜:“我主明珠公主,遣某來問北朔大汗:貴部陳兵我境,口出妄言,是欲決一死戰否?若敢,我南朝雄師即刻奉陪!若不敢,便速速退去,休要聒噪!”

此言一出,北朔陣前笑聲一滯,旋即爆發出更大的怒罵。

一員北朔悍將拔刀怒喝:“狂妄南蠻!找死!”

使者毫無懼色,反而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譏諷:“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徒逞口舌之利,真是可笑至極!爾等可知,貪饜之輩,偶得些許銀錢,占得兩分風頭,便敢夜郎自大,狺狺狂吠?”

“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主神機妙算,早已遣奇兵一支,直搗黃龍!此刻,鎮州恐怕已重歸我南朝版圖!河朔之地,盡在我主掌握!爾等孤軍懸於外,後路已斷,猶不自知,竟在此大放厥詞,豈非坐以待斃?”

這番話如同冰水潑入滾油,北朔陣中頓時一片嘩然!

諸將臉色驟變,紛紛看向拓跋弘。

鎮州若失,不僅意味著此次南征徹底失敗,更意味著北朔門戶洞開,南朝兵鋒可直指其腹地。

拓跋弘瞳孔亦是猛然收縮,心中驚疑不定。

鎮州留守兵力不弱,豈會輕易失守?寧令儀用兵雖奇,但主力皆在此處,何來餘力奔襲鎮州?這很可能是詐。

然而,兵者詭道也。

萬一呢?萬一寧令儀真有後手,趁他大軍在外偷襲得手……

他不敢去賭這萬一。

“大汗!休聽這南蠻胡說八道!末將願立刻回師鎮州,一看究竟!”有將領請命。

“殺了這狂徒祭旗!”更有激憤者欲揮刀砍向使者。

那使者竟把脖子一梗,瞪眼喝道:“殺我?再好不過!爾等今日殺我,我南朝大軍即刻踏平爾營,為我報仇雪恨!爾等皆成齏粉!”

氣勢洶洶,竟一時鎮住了場面。

拓跋弘面色陰沈如水,擡手止住了躁動的部下。

他死死盯著那使者,試圖從其臉上找出破綻,但那使者一臉凜然,毫無虛色。

“好一個寧令儀……”拓跋弘心中暗嘆,終究不敢冒險。

他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喜怒:“送他回去。”

使者冷哼一聲,整了整衣袍,在一片殺人般的目光註視下,從容不迫地撥轉馬頭,返回本陣。

使者被送走之後,北朔中軍大帳內的氣氛並未緩和,反而更加凝重。

拓跋弘環視帳下諸將,只見眾人臉上驚疑不定。

一員性情急躁的萬夫長率先打破沈默,粗聲道:“大汗!寧令儀主力已至,魏州這塊硬骨頭更難啃了,咱們留在此地與她硬拼,實為不智!不如趁早退兵,回鎮州再做計較。”

話音剛落,另一名較為謹慎的老將立刻反駁:“退?說得輕巧!那南朝使者言之鑿鑿,說鎮州已失!萬一是真的,我等此時退兵,豈非自投羅網?鎮州若真落入南軍之手,我等後路斷絕,糧道不通,立刻便是甕中之鱉,籠中困獸!寧令儀若再派兵沿途設伏,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就因南蠻子幾句大話,我們便在此坐以待斃不成?”先前那萬夫長怒道,“我看那使者分明是虛張聲勢,意圖亂我軍心!寧令儀麾下精銳盡在此地,她從哪裏變出兵馬去取鎮州?”

“可她用兵向來詭詐,誰能保證她沒有暗藏一手?”老將憂心忡忡,“別忘了她怎麽拿下幽州魏州的!若是假的,不過白跑一趟;可若是真的,我北朔精銳就要盡喪於此了!”

帳內爭論頓起,主退者懼前後夾擊,主留者疑後路已斷,雙方各執一詞,皆有其理。

拓跋弘沈默地聽著麾下的爭論,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不必再爭了。”

眾將立刻安靜下來,目光齊聚於他。

“留,風險太大。若鎮州有失,我等便是死路一條。”拓跋弘冷靜分析“退,雖有遭伏或白跑一趟的風險,但終究存有生機,且能確認鎮州虛實。”

他霍然起身,做出了決斷:“傳令下去,今夜拔營,全軍火速退往鎮州!若鎮州安然無恙,便據城休整,再圖後計;若……”

他語氣微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若鎮州果真已失,不必戀戰,立刻繞城北返,退回北朔,一切,以保全我軍實力為重!”

“是!大汗!”眾將凜然應命。

是夜,北朔大營悄然拔寨,兵馬趁著夜色,急速向鎮州方向退去,拓跋弘騎在馬上,回望魏州城方向,心中那股被戲耍的預感越來越強。

疾馳數日,終於望見鎮州城頭依舊飄揚的北朔旗幟,城池安然無恙,守將出迎,疑惑:“大汗,您怎的突然回師了?鎮州一切安好,並未見半個南軍蹤影啊。”

拓跋弘勒住馬韁,望著完好無損的鎮州城,默然良久,最終化作一聲覆雜無比的嘆息:“又中了她疑兵之計,寧令儀啊寧令儀……”

竟憑一使者寥寥數語,便逼得他數萬大軍無功而返,惶然回師。

這份心智魄力,令他既惱且佩。

正當他心情覆雜地入城安頓兵馬時,又有南朝使者快馬馳至,送來寧令儀親筆書信一封。

拓跋弘拆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眉頭緊鎖:“大汗勿憂,鎮州暫寄爾處。不日,親備一份大禮,送往北朔王庭,敬請笑納。”

拓跋弘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用力。

上次詐言取鎮州,這次又言送禮?

他冷笑一聲,將信紙揉成一團。

“虛張聲勢,故技重施。”

他心下斷定,“本王豈會再上你當。”

可不知為何,一絲隱隱的不安,悄然盈上他的心間。

策馬回望南方,拓跋弘的目光深沈,他知道,這場博弈,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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