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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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主
千裏之外，河朔鎮州，北朔所在。
拓跋弘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剛剛送達的密報，上面的字句簡潔，卻勾勒出南朝驚心動魄的變局：寧令儀已徹底掌控京城，改元靖和，以雷霆手段清算宗室，籌措軍資，意圖北伐……
帳內爐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他深邃的眉眼。
最初的驚詫過後，一種覆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是震動，是警惕，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棋逢對手的敬意。
他原本預料，南朝內鬥積重難返，寧令儀即便能入主中樞，也必被各方勢力糾纏掣肘，沒有三五年難以整合力量，揮師北上更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北朔尚有時間從容布置，甚至以逸待勞。
可他錯了。
這個女人…
她的果決，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不是在整理一個爛攤子，而是快刀斬亂麻，壓上整個南朝打響這場傾國之戰，這份魄力，讓他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威脅。
寧令儀成長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再也不是站在他身邊陪笑舉杯的下位者了。
他不能再等，不能給她時間。
必須趁她根基未穩，大軍未發之際，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他倏然起身，王袍帶起一陣風。
“傳令！”
“□□部為前鋒，即刻進攻魏州！其餘各部，全力壓上！我要在寧令儀的北伐大軍開出之前，就看到河朔盡歸我北朔鐵蹄之下！”
帳外侍立的將領凜然應諾，腳步聲急促遠去。
沈寂不久的河朔邊境，烽煙驟然再起！
北朔鐵騎如蓄勢已久的狼群，露出猙獰的獠牙，撲向剛剛因南朝內亂而稍得喘息的地界。
河朔之變，以八百裏加急之速，奔赴京城。
*
民佑殿內，蘇輕帆率先出列，捧著一份厚厚的冊簿奏報道：“陛下，宗室謀逆案所涉田畝，正按新政分批授予京畿、河北等地無地少地之流民，已安置百姓約二十七萬八千戶。”
她略一停頓，續道：“各地春耕已陸續展開，流民漸得安置，民心稍安，軍務處據此已籌措糧草一百五十萬石，各類軍械甲胄亦在日夜趕工督造，北伐所需錢糧軍資，暫可支撐初期用度。”
寧令儀端坐禦案之後，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一份剛剛合上的奏折，通篇皆是“刻薄寡恩”、“戕害宗親”、“非仁君之象”的斥責。
她面上無波無瀾，只微微頷首：“辛苦蘇卿。”
仿佛那字字誅心的批判，不過是清風拂過山崗，未能留下絲毫痕跡。
薛成隨即踏前一步，請戰：“陛下，北伐諸軍整編已初步完成！依您的旨意，汰換老弱，補入新銳，如今已集結精銳八萬，輔兵五萬，士氣可用，只待陛下令下！”
他目光灼灼，征戰沙場的渴望幾乎要溢出來：“臣請旨，即刻揮師北上，收覆故土！”
寧令儀的目光掃過輿圖上河朔那片廣袤疆域，沈吟片刻，問道：“西羌和北朔鐵騎來去如風，我軍不可不防，火器營籌建如何？尤其是火炮與新型火銃，務必要加緊配備至前線。”
蘇輕帆聞言出列，面露難色，拱手道：“陛下明鑒，火器確為克制騎兵之利器，其耗費實在巨大，日耗百金不止，雖竭盡全力籌措鍛造，短時間內形成戰力恐力有未逮。”
“靡費再重，也要做，時日再緊，也要練。”寧令儀按壓一下眉頭。
五百萬兩竟如流水般花銷了出去，戰爭，果然是銷金窟。
“此戰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國運相搏，西羌兇悍，北朔……”她提到北朔時，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她對拓跋弘，實在是放心不下。
“拓跋弘更是心腹之患，若無雷霆手段，何以制勝？今日投入雖巨，為的是邊疆能得長久太平，軍務處需與兵部、工部通力協作，不惜代價，優先保障。”
蘇輕帆農子石點頭稱是，到了如今這局面，任何戰術都不足說了，物資支援，火器彈藥，兵器糧草才是戰爭致勝之寶。
南朝總要有對付鐵騎的手段，不然只能任由淩辱蹂躪，寧令儀絕不接受。
寧令儀目光轉向王敬之與沈清硯：“王卿，沈卿，北伐若啟，便如巨輪入海，日費千金，耗時必久。朝廷內部需高效運轉，方能支撐前線無虞，吏治整頓迫在眉睫，兩位務必使政令通暢，如臂使指。”
王敬之與沈清硯齊齊躬身，肅然應道：“臣等遵旨。必竭盡全力，整肅綱紀，厘清庶務，應對軍國大事。”
說完，王敬之擡眸，先看向躍躍欲試的薛成，繼而轉向禦座上的寧令儀，緩緩問道：“陛下，北伐主帥之職，關乎全局，可是已決意由薛大將軍出任？”
薛成立刻抱拳，聲若洪鐘：“臣願親率王師，為陛下前驅，蕩平西羌，不成功便成仁！”
殿內目光皆匯聚於寧令儀身上。
寧令儀沈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薛卿忠勇冠三軍，自是主帥之選，我深信不疑。”寧令儀目光變得極為深邃，仿佛已穿透殿宇，望向了北方那片動蕩的疆域。
“拓跋弘此人，才是此戰最大的變數。薛卿或可勝西羌，但若屆時北朔窺得時機，趁我大軍深入、國內空虛之際，驟然發難，則我軍腹背受敵，大勢去矣。”
她擡起眼，迎上眾人的目光，道：“我欲禦駕親征。”
“陛下不可！”
“萬萬不可啊陛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急切勸阻之聲，諸臣皆面露驚惶。
“陛下關乎社稷根本，萬不可輕涉險地！”
“天子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方能決勝千裏！此乃古之明訓！”
“前線刀兵無眼，若有絲毫閃失，國本動搖，臣等萬死難贖其罪！”
寧令儀輕輕擡手，止住了話頭。
“我意已決。”她語氣淡然，卻帶著千鈞之重。
“我非長於深宮婦人之手，河朔烽火，邊關寒刃，我曾親身經歷。明珠衛是我一手帶出的兵，他們此刻正在前線枕戈待旦，我不能在宮中等候他們的捷報，或是死訊。”
寧令儀看著跪倒的諸臣，心裏明白，若她有失，則一切皆休，可有些事不得不做。
她對群臣解釋道：“更為重要的是，唯有我親臨前線，方能臨機決斷，協調諸軍，應對拓跋弘。放眼朝野，無人比我更了解他，亦無人比我更合適與他隔空博弈。此戰關乎國運，我必須去。”
王敬之深深吸了一口氣，蒼老的臉上皺紋仿佛更深了幾分，憂慮道：“陛下若執意親征，京城恐生變數，國本初定，人心未穩，陛下遠離中樞，若有宵小之輩趁機作亂……”
“所以，我才要將這偌大王朝，托付給兩位。”寧令儀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位重臣，信任與期待不言而喻，“朝政大局，由王卿總攬決斷；吏治民生，沈卿你多費心，你二人，便是我的定海神針，務必替我穩住這大後方。”
王敬之與沈清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沈重。
最終，二人齊齊撩袍，俯身深深叩首，聲音凝重而堅定：“臣等謹遵陛下旨意！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穩定朝綱，以待陛下凱旋！”
聲音在肅穆的殿中回蕩，許下的是重於泰山的承諾。
*
退朝後，寧令儀回到雪晗殿。
玉太妃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就著明亮的日光，仔細為她縫補一件舊衣的袖口，針腳細密均勻。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依舊美麗沈靜的側臉上，籠罩著一層溫柔的光暈。
寧令儀屏退左右宮人，緩步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沈默片刻，將親征的決定輕聲告知。
玉太妃穿針引線的手微微一顫，細小的銀針險些刺破指尖。
她擡起頭，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孩子，性子總是這樣。明明可以安穩地坐在這九重宮闕裏，等著將士們為你打下江山，為何偏偏要自己去吃那份苦，冒那份險？”
寧令儀微微傾身，將頭輕輕靠在母親溫暖的肩上，如同幼時尋求慰藉時那般。
“娘，那不是為我打江山。”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那江山，關系著千萬人的生計，關系著未來的太平。我若只坐在宮裏，看到的只是奏報上修飾過的文字，看不到戰場上的血，聽不到失去家園百姓的哭聲。”
“我該如何坐在這個龍椅之上呢？”
“而且，”她語氣愈發堅定，“明珠衛的將士還在河朔苦寒之地守著，他們信我，追隨我，我不能只安然享受著他們的犧牲，卻連與他們並肩面對風險的勇氣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拓跋弘……”
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聲音靜下來，她太清楚拓跋弘了，他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時機，如果自己是他，恐怕早已兵發南下，想到這裏，她心驚了一下。
半響，才道：“只有我親自去，才能及時應對他的動作，別人去，我無法放心。”
玉太妃靜靜地聽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是微微紅了眼眶，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
她低聲道：“好，好……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那就去吧。娘不懂軍國天下的大事，只懂得在這裏等你，你要好好的，務必平平安安地回來。”
“嗯，我一定平安回來。”
寧令儀閉上眼，依偎在母親懷中。
下次在母親懷中，不知是什麽時候了，她想多貪戀兩分溫暖。
*
西羌的十萬大軍已經林林錯錯，開始踏上南朝的國土。
北朔的鐵騎已如燎原之火，已經撲向了河朔。
南朝的北伐之兵，也整裝待發在即。
這天下，註定只能有一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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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一停頓，續道：“各地春耕已陸續展開，流民漸得安置，民心稍安，軍務處據此已籌措糧草一百五十萬石，各類軍械甲胄亦在日夜趕工督造，北伐所需錢糧軍資，暫可支撐初期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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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拓跋弘，實在是放心不下。
“拓跋弘更是心腹之患，若無雷霆手段，何以制勝？今日投入雖巨，為的是邊疆能得長久太平，軍務處需與兵部、工部通力協作，不惜代價，優先保障。”
蘇輕帆農子石點頭稱是，到了如今這局面，任何戰術都不足說了，物資支援，火器彈藥，兵器糧草才是戰爭致勝之寶。
南朝總要有對付鐵騎的手段，不然只能任由淩辱蹂躪，寧令儀絕不接受。
寧令儀目光轉向王敬之與沈清硯：“王卿，沈卿，北伐若啟，便如巨輪入海，日費千金，耗時必久。朝廷內部需高效運轉，方能支撐前線無虞，吏治整頓迫在眉睫，兩位務必使政令通暢，如臂使指。”
王敬之與沈清硯齊齊躬身，肅然應道：“臣等遵旨。必竭盡全力，整肅綱紀，厘清庶務，應對軍國大事。”
說完，王敬之擡眸，先看向躍躍欲試的薛成，繼而轉向禦座上的寧令儀，緩緩問道：“陛下，北伐主帥之職，關乎全局，可是已決意由薛大將軍出任？”
薛成立刻抱拳，聲若洪鐘：“臣願親率王師，為陛下前驅，蕩平西羌，不成功便成仁！”
殿內目光皆匯聚於寧令儀身上。
寧令儀沈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薛卿忠勇冠三軍，自是主帥之選，我深信不疑。”寧令儀目光變得極為深邃，仿佛已穿透殿宇，望向了北方那片動蕩的疆域。
“拓跋弘此人，才是此戰最大的變數。薛卿或可勝西羌，但若屆時北朔窺得時機，趁我大軍深入、國內空虛之際，驟然發難，則我軍腹背受敵，大勢去矣。”
她擡起眼，迎上眾人的目光，道：“我欲禦駕親征。”
“陛下不可！”
“萬萬不可啊陛下！”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急切勸阻之聲，諸臣皆面露驚惶。
“陛下關乎社稷根本，萬不可輕涉險地！”
“天子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方能決勝千裏！此乃古之明訓！”
“前線刀兵無眼，若有絲毫閃失，國本動搖，臣等萬死難贖其罪！”
寧令儀輕輕擡手，止住了話頭。
“我意已決。”她語氣淡然，卻帶著千鈞之重。
“我非長於深宮婦人之手，河朔烽火，邊關寒刃，我曾親身經歷。明珠衛是我一手帶出的兵，他們此刻正在前線枕戈待旦，我不能在宮中等候他們的捷報，或是死訊。”
寧令儀看著跪倒的諸臣，心裏明白，若她有失，則一切皆休，可有些事不得不做。
她對群臣解釋道：“更為重要的是，唯有我親臨前線，方能臨機決斷，協調諸軍，應對拓跋弘。放眼朝野，無人比我更了解他，亦無人比我更合適與他隔空博弈。此戰關乎國運，我必須去。”
王敬之深深吸了一口氣，蒼老的臉上皺紋仿佛更深了幾分，憂慮道：“陛下若執意親征，京城恐生變數，國本初定，人心未穩，陛下遠離中樞，若有宵小之輩趁機作亂……”
“所以，我才要將這偌大王朝，托付給兩位。”寧令儀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位重臣，信任與期待不言而喻，“朝政大局，由王卿總攬決斷；吏治民生，沈卿你多費心，你二人，便是我的定海神針，務必替我穩住這大後方。”
王敬之與沈清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沈重。
最終，二人齊齊撩袍，俯身深深叩首，聲音凝重而堅定：“臣等謹遵陛下旨意！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穩定朝綱，以待陛下凱旋！”
聲音在肅穆的殿中回蕩，許下的是重於泰山的承諾。
*
退朝後，寧令儀回到雪晗殿。
玉太妃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就著明亮的日光，仔細為她縫補一件舊衣的袖口，針腳細密均勻。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依舊美麗沈靜的側臉上，籠罩著一層溫柔的光暈。
寧令儀屏退左右宮人，緩步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沈默片刻，將親征的決定輕聲告知。
玉太妃穿針引線的手微微一顫，細小的銀針險些刺破指尖。
她擡起頭，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你這孩子，性子總是這樣。明明可以安穩地坐在這九重宮闕裏，等著將士們為你打下江山，為何偏偏要自己去吃那份苦，冒那份險？”
寧令儀微微傾身，將頭輕輕靠在母親溫暖的肩上，如同幼時尋求慰藉時那般。
“娘，那不是為我打江山。”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那江山，關系著千萬人的生計，關系著未來的太平。我若只坐在宮裏，看到的只是奏報上修飾過的文字，看不到戰場上的血，聽不到失去家園百姓的哭聲。”
“我該如何坐在這個龍椅之上呢？”
“而且，”她語氣愈發堅定，“明珠衛的將士還在河朔苦寒之地守著，他們信我，追隨我，我不能只安然享受著他們的犧牲，卻連與他們並肩面對風險的勇氣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拓跋弘……”
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聲音靜下來，她太清楚拓跋弘了，他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時機，如果自己是他，恐怕早已兵發南下，想到這裏，她心驚了一下。
半響，才道：“只有我親自去，才能及時應對他的動作，別人去，我無法放心。”
玉太妃靜靜地聽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是微微紅了眼眶，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
她低聲道：“好，好……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那就去吧。娘不懂軍國天下的大事，只懂得在這裏等你，你要好好的，務必平平安安地回來。”
“嗯，我一定平安回來。”
寧令儀閉上眼，依偎在母親懷中。
下次在母親懷中，不知是什麽時候了，她想多貪戀兩分溫暖。
*
西羌的十萬大軍已經林林錯錯，開始踏上南朝的國土。
北朔的鐵騎已如燎原之火，已經撲向了河朔。
南朝的北伐之兵，也整裝待發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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