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凡生活

關燈
平凡生活

曾經的紫宸殿,如今的民祐殿內,新糊的窗紙透進陽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禦座下,新晉的文武臣僚袍服鮮亮,王敬之覆任首輔的驚瀾尚未在眾人心中完全平覆,一種新的躁動已滋生。

若說首輔之位是功臣之爭,那皇帝之位就是天下之爭了。

瑞親王寧恪站在宗室班列前端,他眼角餘光瞥向身旁的吳王,略一頷首。

吳王會意,手持玉笏邁出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激起回響:“臣,有事啟奏。”

他先向禦座上的寧令儀行了禮,語氣恭敬,說的話卻不盡動聽。

他道:“殿下今日臨朝,威儀赫赫,臣冒昧,敢問殿下,如今這擢拔封賞決斷國是,是憑鎮國公主之權宜,還是已有承繼大統之實?國不可一日無君,禮法綱常乃國之基石,臣鬥膽請問,當由誰繼承我南朝大統?”

話音落下,殿內靜得能聽見殿外遠處隱約的鳥鳴,眾人都知道,此次朝會的重點要來了。

另一位郡王立刻接口,開始發難:“吳王所言極是!皇統延續乃頭等大事,早日確立新君,方能安定天下人心,也使殿下理政名正言順,免受非議。”

他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太孫乃先太子嫡子,正統所在,若能承繼大統,正可彰顯殿下公正無私,天下必然歸心。”

宗室們終於將立太孫的事擺上了臺面。

可這邊話音未落,令一名中年禦史已挺身而出:“此言差矣!太孫自東宮變故後,身子一直欠安,靜養深宮,此事朝野皆知,如今國事蜩螗,強敵環伺,豈能奉一孱弱之主?此實誤國也!”

“放肆!”另一宗室怒斥,“太孫乃嫡脈正統,名分早定!豈容你……”

“何謂正統?”一位支持寧令儀的官員立刻反駁,他轉向禦座,言辭懇切,“六皇子殿下乃先帝親子,明珠公主胞弟,年雖幼沖,卻聰慧仁厚,更隨公主歷經磨難,深知民間疾苦與家國之痛。若論賢德,論親緣,論與殿下同心同德,六皇子方是上佳之選!”

雙方頓時爭執起來,引經據典,聲音漸高,原本肅穆的朝堂變得有些喧雜。

陽光掠過那些激動或憤然的面孔,仿佛時光倒流,依稀又是昔日皇權更疊前夜的翻版。

寧令儀端坐其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如同看一幕與己無關的戲,只是如今,她不再是臺下無力的看客,而是執掌舞臺之人。

沈清硯與農子石立於文官前列,二人皆垂眸靜聽,未曾急於表態,他們都等待著禦座上的信號,他們之前程未來,皆系於寧令儀一人之身。

井詔站在武官班中,姿態恭謹,仿佛完全沈浸於腳下的金磚紋理,他早已埋下伏筆,招呼好了搖旗吶喊之人,之上此刻風向往未明朗,他絕不會輕易讓自己的人先冒頭,寧令儀入京的勢不可擋,井家必須一擊必中。

爭吵聲浪漸高,眼看又要陷入無謂的攻訐。

寧令儀的視線,越過紛爭的人群,落到了班首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臣身上。

王敬之似有所感,緩緩睜開眼,對上寧令儀的目光,極輕微地頷首。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步略顯蹣跚,卻瞬間吸引了所有視線。

“咳咳,”他輕咳兩聲,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滿殿嘈雜。

“諸位,諸位,稍安勿躁。”

待殿內重新安靜,他才向著禦座拱手,嗓音蒼老卻清晰:“殿下,老臣愚見。諸位宗親大臣所議,皆是為國本慮,其心可嘉。可如今烽煙未靖,河朔未覆,國庫空虛,實非承平之時,擇立新君,關乎國運,萬萬不可草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繼續道:“太孫與六皇子,一者長於深宮,一者遠在江南,於朝野而言,皆如璞玉未琢,其性情人品學識才具,尚需時日觀察,此時倉促定奪,絕非社稷之福。”

眼看眾臣聽進去了,他才繼續道。

“依老臣之見,不若即刻頒下恩旨,迎六皇子還京,請二位殿下共入宮中南書房,悉心教導,如此,既可全殿下愛護之心,亦可令其才華品性展現於朝野前。待他日山河初定,二位殿下孰賢孰能,天下自有公論,屆時再行定奪,方為上策。”

殿內一片寂靜。

宗室們面面相覷,雖心有不甘,可也知道他們也難以一時之間贏得權柄,且難以反駁這番老成謀國之論,更懾於寧令儀如今的威勢,只得緘口。

井詔心底暗松一口氣,又暗自警惕。

這拖延之術,在他意料之中,只要寧令儀不立刻自立,井家就仍有時間籌謀,宮中日子還長,變數尤多,他悄然斂目,掩去所有情緒。

寧令儀見火候已到,這才緩緩開口:“首輔老成謀國,所奏甚合時宜,便依此議。”

她目光微擡,朗聲道:“擬旨:迎六皇子寧宴和還京,進封慶王;封太孫為景王,二王安置南書房讀書,著大學士充任師傅,悉心教導,毋負我望。”

這一道旨意已下,群臣稱是。

新朝初立,權柄尚可慢慢竊取,他們不急。

王首輔眼見局勢穩妥,又繼續道:“當下北伐大業,迫在眉睫,國事千頭萬緒,正當由殿下總攬乾綱,裁決一切軍政要務,臣恭請殿下攝政,改元立朝,望殿下首肯,望諸位臣工共體時艱!”

這話一出,眾人就知王首輔之手段,可就算他們算心有疑慮,卻不好反對,反對也無甚益處,寧令儀早已將權柄牢牢銜住,如何肯放?

她早就掌權了,這名分大義不過錦上添花,諸臣對望幾眼,皆未出聲,此時反對,難免被殺雞儆猴。

寧令儀見狀,樂得如此,道:“既然王卿所請,準奏,即日起,改元靖和。凡軍國一切政務,由本宮權攝,諸卿當同心協力,共濟時艱,早覆河山,靖安天下!”

旨意既下,乾坤定矣,從此之後,就由殿下改成陛下了。

群臣齊齊躬身下拜,山呼之聲撼動殿梁:“臣等遵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靖和”元年,於此開啟。

屬於寧令儀的時代,正式來臨。

退朝的鐘聲悠揚響起。

寧令儀回到雪晗殿時,日頭已西斜,殿前庭院裏,幾株花開得正艷,這滿宮所有人都小心侍奉著。

散朝後,寧令儀回到雪晗殿,略顯疲憊地踏入殿門,卻見母親玉太妃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室內等候,而是帶著幾名貼身宮人,靜靜地立在殿前的庭院中。

她正疑惑母親為何在此,就見玉太妃微微一笑,竟率先斂衽,柔聲道:“臣妾,恭迎陛下還宮。”

寧令儀一怔,隨即失笑,快步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嗔怪道:“娘,您怎麽也來打趣我?這裏又沒有外人。”

玉太妃就著她的手站直身子,擡手輕輕拂過女兒略顯疲憊的眉眼,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欣慰,柔光瀲灩:“不是打趣,娘是高興,真的高興。我的儀兒,長大了,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娘為你驕傲。”

寧令儀望著母親,朝堂上的縱橫捭闔萬千重壓,似乎都在母親目光中軟化了些許。

她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澀,低聲道:“讓娘受委屈了,如今這般局面,我卻不能冊封您的尊位……”

“傻話。”玉太妃輕輕打斷她,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幹燥,很安心。

“那些虛名,何曾在我眼裏過?你在哪裏,你平安,你做著你想做又能做好的事,對娘來說,就是最大的心願。”

她堅定地看著女兒:“什麽都沒有你重要。”

母女二人挽著手,進內殿,好好說著話,一時頗有樂趣所在。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袍的文書舍人躬身趨步而來,手中捧著厚厚一疊奏章,小心翼翼置於殿內已堆滿文書的案上,旋即退下。

寧令儀目光掃過那案牘如山,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無奈。

她拉著母親的手,於案前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開。

只看了幾行,那絲無奈便化作譏誚。

她將奏折遞給一旁的玉太妃:“娘,您看看這個。”

玉太妃接過,細看之下,眉頭微蹙。

這是一封由十數名官員聯名上奏的折子,痛陳光啟帝寧宴禮禍國殃民之罪,懇請下旨廢除其帝號,貶謫其皇後牧氏與太子為庶人,以謝天下。

“真是迫不及待。”

“這領銜上奏的劉將軍,若我沒記錯,去歲冬日還曾上表盛讚光啟帝宵旰憂勤,懇請為其選秀充實後宮,還有這位張侍郎,他的升遷,可是牧氏一族當年鼎力舉薦的。”

玉太妃放下奏折,神色平靜:“這便是人心,墻倒眾人推,何況是急於向新主表忠心的聰明人,自然會如此無恥。”

“娘覺得該如何處置?”寧令儀望向母親。

玉太妃沈吟片刻,緩緩道:“光啟帝縱有千般不是,他終究是坐在那個位子上敗了這江山。你若廢其帝號,無異於否認他,唯有讓他釘在帝位之上,承受後世萬代唾罵,方能反襯你今日撥亂反正之德,這帝位,廢不得。”

寧令儀頷首:“女兒亦作此想,那牧氏與澤兒呢?”

她提及他們名字時,語氣略有遲疑。

玉太妃聲音更輕了些:“她們母子於我有救命之恩,此情我永世不忘。可只要她們活著,尤其是那個孩子活著,難保他日不會有人借此生事,屆時你待如何?”

玉太妃本不該如此絕情,可此事涉及她的女兒,她,不能心慈手軟。

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寧令儀沈思良久,終於提起朱筆,在那份奏折上批閱數行,落下印璽,遞給母親看,言語幾句,玉太妃點點頭。

寧令儀喚來心腹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內侍面色一凜,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

坤寧宮早已不覆往日氣象。

光啟帝已經自戕,他的皇後又如何能落得好下場?宮人避之不及。

殿內帷幔低垂,燈火晦暗,牧俞清穿未施粉黛,正坐在窗下,握著兒子的手教他認字,像從前一樣,日子總要過下去。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來的是一名面孔生硬的老太監和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內侍,手中捧著一道明黃卷軸。

“牧氏接旨。”

牧俞清松開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緩緩跪倒在地,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寧知遠學著她的樣子,也怯生生地跪在一旁。

老太監展開聖旨,尖著嗓子誦讀。

旨意痛陳光啟帝罪孽,言皇後牧氏與太子雖居深宮,然既享尊位,難辭其咎,為絕後患,穩固國本,特賜自盡,以全皇室體面。

她心中劇顫,該來的,終究來了,明明她也做了事,可終究是沒保住兒子。

她忍著淚,為了最後一分體面,深深叩首:“罪婦領旨謝恩。”

老太監將聖旨收起,示意小內侍將木盤呈至牧俞清面前,那兩杯酒,液黝黑如墨,不見一絲光澤,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味。

牧俞清顫抖著手,先端起了一杯。

她看向身旁懵懂的兒子,淚水終於決堤。

她將孩子摟入懷中,在他耳邊哽咽道:“澤兒乖,喝了這藥,就不苦了,娘陪著你……”

孩子似懂非懂,依言張口。

牧俞清心如刀絞,將杯中酒緩緩餵入兒子口中,不過片刻,孩子便眼神渙散,軟倒在她懷中,失去了意識。

牧俞清將孩子輕輕放平,自己端起了另一杯酒。

她再看了一眼這冰冷的宮殿,再看了一眼兒子,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就倒在兒子身邊,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

等牧俞清再次醒來時,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顛簸。

她睜眼,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裏,身上蓋著一床棉被,兒子蜷縮在她身邊,睡得正沈,小臉紅潤。

對面坐著一個穿著葛布衣裙作普通民婦打扮的中年女子,見她醒來,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遞過來一個水囊。

她道:“馬娘子,您可醒了,喝口水潤潤喉吧。瞧您可憐的,年紀輕輕就守了寡,還得帶著娃兒千裏迢迢去投奔親戚。唉,這世道……”

牧俞清怔住,“馬娘子”?

那婦人似是未覺她的愕然,自顧自繼續說道:“您放心,咱們是受您家遠方表親所托,送您母子去明州的。那邊都安排好了,雖不是大富大貴,總有幾畝薄田,幾間瓦房,夠您帶著小郎君安生過日子了。”

她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到了明州,就是新的地界,新的活法了,好生教導兒子,安安分分過日子,方能長長久久。”

牧俞清瞬間明白了過來。

一場精心安排的死亡,一個被徹底抹去曾經的身份,從此世間再無光啟帝皇後牧氏與太子寧承澤,只有明州寡居投親的馬娘子和她的幼子。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擡手用力擦去,深吸一口氣,接過水囊,啞聲道:“多謝這位媽媽。我明白了,到了明州,定會好好過日子,好生教導兒子。”

馬車轔轔,向著平凡未來,疾馳而去。

將曾經的榮華、罪孽與紛爭,徹底碾碎在滾滾車輪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