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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外,黑壓壓的人群將這片宮苑廣場填塞得滿滿當當。

火把獵獵,映照著無數張期盼而又屏息凝神的面孔,他們的目光齊齊投向那緊閉的殿門,更投向策馬立於殿前那道身影上。

寧令儀端坐馬上,她身後是農子石、薛成、蘇輕帆等心腹,更遠處,是萬千黎庶。

她擡頭,望向那扇熟悉的殿門,她曾無數次跨過這道門,去見她的父皇,可此刻,門內是她血脈相連的仇讎,是這三年一切苦難與紛爭的源頭。

殿內,死寂得能聽到呼吸聲。

光啟帝寧宴禮手持長劍,劍尖微微顫抖,他沒有退路了。

沈重的殿門發出吱嘎巨響,光啟帝的身影出現在門內,他面色慘白如紙,唯有駭人雙眼,死死盯住門外馬上的寧令儀。

“寧令儀!”他的聲音如同困獸的咆哮,“你這悖逆人倫謀朝篡位的國賊,竟敢帶這些賤民踏破宮禁,覬覦朕的寶座!你該千刀萬剮!”

寧令儀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也傳入殿內:“寧宴禮,時至今日,你仍以為這天下是你一人之私產,萬民是你可隨意誅戮的賤民嗎?”

她微微擡手,指向身後無邊無際的人群。

“你看清楚了!這才是天下!這才是民心!你所依仗的宮墻禁軍,你所信奉的權謀詭計,在真正的民心向背面前,不堪一擊!城門非為我而破,為他們自己所求之生路而開,宮禁非為我而闖,為他們所盼之公義而闖!”

“胡說!”光啟帝厲聲打斷,劍尖遙指,“帝王術自古如此!馭臣民以權術,鎮天下以兵威,朕得位或許有不堪手段,但古往今來,哪個帝王登基路上幹幹凈凈?成王敗寇罷了!朕輸了,非輸給你,是輸給這些愚昧盲從的螻蟻,輸給這天命罷了!”

“你錯了!”寧令儀冷笑。

“你非輸給天命,是輸給了人心。”

“皇帝是什麽?從來不是騎在萬民頭上作威作福的生殺之主!你為登帝位,私許河朔,引狼入室,致使百萬子民流離失所,慘遭屠戮!你為固權位,坐視京郊被屠,閉門自保,視百姓如草芥!你為掩罪行,羅織罪名,屠戮忠良,使朝堂人人自危!”

她字字鏗鏘,如金石墜地:“你這般視民如仇,踐踏江山社稷,也配談帝王術?也配坐這龍椅?這皇位,不是讓你用來滿足一己私欲的工具,它是責任,是需以天下蒼生為念的重擔,你擔不起!”

光啟帝被她一連串的詰問擊得踉蹌一步,臉上肌肉扭曲,狂笑起來:“責任?重擔?哈哈哈哈,寧令儀,你說得冠冕堂皇!你若真無心帝位,此刻為何站在這裏?你不過是想取而代之,你我並無不同!何必把自己粉飾得如此高尚!”

“我站在這裏,”寧令儀目光沈靜,望向萬千黎民,又回他。

“非為取代你,成為下一個獨夫,我為的是萬千百姓安樂,家國覆興。至於此後誰人主政,自有公議法度!這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皇帝,不過是代天牧民者,若德不配位,自然萬眾共棄之!”

“天下人之天下?”光啟帝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笑聲淒厲,“可笑,荒唐,朕不信!朕不信這些愚民懂什麽天下!他們今日能擁你,來日也能擁他人,帝王無情,方是正道!”

“所以你永遠不懂。”寧令儀眼中最後一絲波瀾歸於沈寂。

“你敗了,寧宴禮。非敗於兵戈,非敗於權謀,而是敗在你從未真正理解,何以為君,何以為人。史筆如鐵,你之名,將永遠與割地、弒親、虐民相連,遺臭萬年。”

“遺臭萬年……”光啟帝喃喃重覆著這四個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環顧這富麗堂皇卻冰冷徹骨的殿宇,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所謂忠臣,看著被他挾持的至親……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自古帝王路不都是如此嗎?為何偏偏他,落得如此眾叛親離千夫所指的下場?

可他也不需要明白了。

驀地,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好,好,都由我開始,那就由我結束!”他毫無征兆地,揮劍沖向癱坐太上皇!

劍光一閃,鮮血噴濺,染紅了他猙獰的面孔。

“父皇!”皇後失聲尖叫。

太上皇的頭顱無力垂下,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神采,他終究,死於兒子之手。

“這一切罪孽,始於這皇位之爭!那就讓我們都徹底了斷吧!”光啟帝拔出劍,染血的目光掃向太後。

太後看著他,眼中竟無恐懼,唯有滔天的恨意與一絲詭異的解脫。

她向前一步,啐道:“寧宴禮,你這弒父殺兄的畜生!哀家眼睜睜看你竊據帝位三年,今日見你末日,痛快!哀家就是死,也輪不到你這臟手來殺!”

話音未落,她一頭撞向身旁堅硬的蟠龍金柱!

一聲悶響,鮮血淋漓,太後軟軟倒地,氣息斷絕,竟然和自己兒子,先太子一樣,撞柱身亡。

光啟帝被太後臨死前的唾棄震得又是一晃,臉色更加灰敗,他以為他贏了,這些人都該怕他,可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女人竟然如此瞧不起他?

不對,有人怕他,懼他。

他的目光鎖定了嚇得縮在皇後身後的太子寧承澤。

“澤兒,過來!你是朕的兒子,是天家血脈!死也要死得有尊嚴!隨父皇一同去!”他持劍逼前。

“不!”

皇後將兒子死死護在身後,她竟迎著劍尖上前一步,“你不能殺他!”

“放肆!朕是皇帝,是他的父親!父為子綱!朕要他死,他就得死!你是朕的皇後,妻為夫綱!國破家亡,你不思殉節,竟敢攔朕?”光啟帝暴怒,劍尖幾乎要戳到皇後胸前。

皇後猛地擡手,一把扯下頭上沈重的龍鳳珠翠冠,狠狠摔在地上!珠玉迸濺,滾落一地。

“我不稀罕這皇後之位!我從來就不想當這個皇後,我不是你的附屬!我有名字,我叫牧俞清!”她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瘋狂的皇帝。

“今日你殺父殺母,如今還要殺子殺妻?就算你殺盡所有人,天下人就會給你留半分顏面了嗎?不,你只會是史書上最卑劣的失敗者!我絕不允許你殺了我兒子!”

光啟帝看著眼前這個仿佛第一次認識的妻子,他狂怒之下,原想砍向她,可看著她眼中毫不退縮的堅毅,看著她摔碎的鳳冠……

他舉著劍,那劍卻仿佛有千鈞重,難以刺下。

狂怒與絕望交織,兩行眼淚竟從他眼中滾落,混著臉上的血汙,顯得無比可悲,他竟真成了孤家寡人。

“哈哈哈……”他慘笑起來,聲音沙啞。

“我兒有你這般的母親,是他之幸……”

可他收回劍,目光驟然轉向一旁面色蒼白的玉太妃。

“那就讓她陪葬!”他再次揮劍欲撲向玉太妃。

“攔住他!”皇後立刻對著殿內那些跪地發抖的臣子厲聲喝道,“爾等聽著,玉太妃乃明珠公主生母!若她有何閃失,在場諸位乃至爾等九族,誰能逃過雷霆之怒?此刻護下太妃,或可存續家族一線生機!”

這話如同驚雷,劈醒了那些嚇破膽的官員。

趙德本等人互看一眼,猛地爬起,幾人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死死抱住光啟帝的腰和手臂,另外幾人則連拉帶拽,護著玉太妃靜太嬪等人急速向殿外退去。

“反了!都反了!你們這些叛臣!逆賊!”光啟帝被死死抱住,掙紮咆哮,劍刃劃傷了好幾人,卻無法掙脫。

皇後不再看他一眼,緊緊拉住兒子的手,決然向殿外走去。

“牧俞清,你這賤人!朕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光啟帝在她身後發出最惡毒的詛咒,狂怒至極。

牧俞清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冷眼看著他最後的瘋狂:“你要死,便自己痛痛快快地去死,我的兒子,還有我,都要活下去。”

說完,她牽著太子,快步走出了紫宸殿,邊走,邊把兒子頭上的太子冠頂扯了下去,狠狠一摔,抹幹凈兒子臉上的淚,迎著熹微晨光走出了紫宸殿。

幾個臣子也連忙松了手,往殿外跑去。

殿內,只剩下徹底孤立無援的光啟帝,以及太上皇、太後的屍體。

寧令儀正焦急地望著殿門,忽見母親被官員護著踉蹌而出,緊接著皇後牽著太子也跑了出來,

她看著母親蒼白的身影,心疼又清醒,心中剛松半口氣,正要迎上前。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從紫宸殿內爆發!

劇烈的火光瞬間沖開殿門窗欞,吞噬了那座華麗的宮殿,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碎木磚石向外噴湧!

寧宴禮,這位在位僅三年,謚號“光啟”的皇帝,最終選擇了用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和那段充滿陰謀血腥的短暫帝王生涯,連同這座象征權力的殿堂,一同付諸一炬。

他死了,連一具屍體都沒有留下。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殿外每一個人驚愕的臉龐,也映照著寧令儀覆雜無比的眼神,舊的時代,在爆炸聲中,轟然落幕。

新的時代,即將開始,可暗流也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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