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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得有人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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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得有人管他們

清河城,如同一個剛從血泊中掙紮爬起的巨人,在慘淡天光下,沈重地喘息著,恢覆著精力。

硝煙尚未散盡,倒塌的房屋隨處可見,斷壁殘垣間,幸存的百姓如同驚魂未定的螻蟻,麻木地清理著廢墟,搜尋著可能殘存的食物。

府衙內,同樣彌漫著戰後的疲憊。

拓跋弘一身北朔王族的戎裝,外罩玄色大氅狼皮鑲邊,更襯得他身形偉岸,他一步步走著,目光掃過院中忙碌的明珠衛士卒,最後,定格在了書桌後的身影上。

那是寧令儀。

拓跋弘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見過她很多次。

最初在南朝,她是被光華璀璨的明珠公主,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像最精致的瓷器,仿佛一碰即碎。

後來在京郊獵場,她一身火紅騎裝,策馬挽弓射虎,又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寶刀,寒光乍現令人心驚。

再後來,在明州,她於萬眾之前,一劍斬下貪官頭顱,溫熱的鮮血濺上她白皙的臉頰,她橫眉冷對,眸中盡是凜然不可犯的威儀,危險又奪目。

他也見過她被困於深宮重帷之時,眉眼間染上輕愁,柔軟得像江南三月的煙雨,讓人忍不住想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呵護,免她驚擾煩憂。

當京城政變,她於驛道之上與他相遇時,他是真的動了心思,想將她帶回北朔,藏於他的金帳之中,可她手中的劍,那決絕的眼神,逼得他不得不放手。

那一次見面,並不愉快。

後來,他借口糧草之事南下,終究還是繞路去了明州。

他看見她立於明州橋頭,看見百姓發自內心地向她跪拜,稱頌她的恩德,那時的她,身上已褪去了不少宮廷的華貴,多了幾分沈穩,愈發溫潤奪目。

可都沒有這一次,來的讓他震撼。

眼前的寧令儀,身上衣物多處破損,臂膀和肩背處簡單纏繞的布條還隱隱滲著暗紅,她臉上盡是疲憊之色,幾縷碎發被汗水與血汙黏在額角頰邊,可謂狼狽。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近乎憔悴狼狽的模樣,卻讓拓跋弘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震動莫名。

她身上早已尋不到半分深宮嬌養出來的嬌貴,甚至連前幾次相見時那種或銳利、或威儀、或鮮活的氣息,也都內斂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珍貴的東西。

像飽經風霜雪雨摧折後,依舊深深紮根於崖壁縫隙間的青松,沈默地迎著所有磨難。

疲憊刻在她的眉眼間,傷痕遍布她的身體,臟汙沾染她的衣袍,可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如此獨特,如此堅韌,和他所見過的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不再是需要被呵護的珍寶,而是可以獨自撐起一方天地的脊梁。

拓跋弘就這樣站在庭院中,久久無言,他的目光近乎貪婪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試圖從這身影裏,找出些許過去的痕跡。

寧令儀交代完蘇輕帆,似有所感,擡起眼,循著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拓跋弘看到她眼中先是掠過一絲訝異,隨即那訝異迅速沈澱下去,化為一種了然,沒有驚喜,沒有怨懟,沒有戒備,只是一種“你來了”的坦然。

她朝著他,一步步走了過來。

她身上那些傷痕和汙漬,在漸暗的天光下愈發清晰刺目。

拓跋弘看著她向自己走近,胸腔裏那股莫名的情緒愈發洶湧,竟讓他產生一種近乎不真切的恍惚感。

眼前這個一步步走向他的女子,真的是寧令儀嗎?

他說不上來心頭那湧動的是什麽,只覺得有些口幹,有些微澀,有些難以言喻的不自然,仿佛握住了一把流沙,可他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他想萬分珍重,又不知如何處置。

寧令儀走到他面前停下,依著禮數,行了一個謝禮。

“多謝可汗及時援手,救我清河數萬軍民於危難,此恩,令儀謹記。”她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拓跋弘看著那淡色的唇瓣開合,心頭那點不自然愈發明顯。

他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才略一點頭:“舉手之勞。”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掃過她破損染血的肩臂,掠過她沾滿灰燼的衣襟,最後落在那張明顯清減了許多的臉上,她似乎完全沒在意自身的狼狽傷痛。

一種沖動,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擡手,解開了自己頸間系著的狼裘大氅。

玄色的大氅帶著風雪的清寒氣息,下一刻便罩在了寧令儀單薄的肩頭,厚厚的狼裘幾乎將她大半個身子都包裹住了,襯得她那張沾著血汙灰塵的臉愈發脆弱。

當然,這只是錯覺,拓跋弘心知。

寧令儀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有此舉動,整個人一怔,訝然擡頭看向他,拓跋弘自己也楞住了。

她們之間,算不上親密,甚至都算不上熟悉。

兩人陷入一種微妙的靜默。

寧令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裏沒有羞澀,沒有惱怒,只有一絲淡淡的覆雜情緒飛快掠過。

然後,她微微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手,將大氅的前襟攏了攏,自己將系帶仔細系好。

“……”

拓跋弘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也沒再說什麽。

他移開目光,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氛圍:“你怎麽會在這裏?清河前線,刀劍無眼,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這話脫口而出後,他才覺出幾分不妥,仿佛他仍將她視為需要庇護的嬌弱女郎。

寧令儀系好大氅的帶子,聞言擡眼看他:“我不來,他們怎麽辦呢?”

“朝廷放棄了他們,若我再不來,他們就真的沒有任何指望了,總得有人來管。”

“他們與你何幹?”

拓跋弘幾乎是脫口而出,在他看來,君王庇護子民固然應當,但君王自身的安全遠高於尋常士卒百姓。

為了這些“不相幹”的人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境,近乎愚蠢。

寧令儀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可汗麾下三萬精銳鐵騎,追隨可汗南征北戰,他們與可汗有關嗎?”

拓跋弘驀然語塞。

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寧令儀轉開了話題:“可汗遠來是客,又於清河有再生之恩,眼下城中簡陋,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招待。若可汗不棄,我讓人備些簡單的飯食,可汗用些再走?”

拓跋弘看著她明明已疲憊到極點,卻依舊強撐著禮節招待自己,心中那點微澀感再次浮現。

他點了點頭:“好。”

飯食很快被送進了勉強收拾出來的偏廳。

果然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一盆粥飯,一碟鹹菜,一碟幹巴巴的肉脯,一盤子炒肉片,還有一大碗青菜湯,這就是全部了。

與拓跋弘在王庭享受的炙肉烈酒,與寧令儀過去在宮廷的珍饈美饌,都有著雲泥之別。

寧令儀卻似乎早已習慣,清河淪陷已久,早已沒有了多餘的物資,能有飽飯吃就不錯了。

她坐下後,對拓跋弘做了個“請”的手勢,便拿起粗糙的陶碗,盛了粥,默默地吃了起來,她吃得很認真,顯然是真的餓極了,也累極了,需要食物來補充體力。

拓跋弘坐下,看著她就著鹹菜,一口一口吃著那寡淡的粥飯,動作間無意露出的手腕纖細,似乎稍用力就能折斷,可就是這看似脆弱的手腕,不久前還握著劍,與西羌悍卒搏殺。

他心中那股覆雜的情緒愈發濃烈,有澀意,有震動,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緒。

他也拿起碗筷,吃了一口那粥,味道實在談不上好,只能果腹,他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

他看著對面安靜用餐的寧令儀,許多話湧到嘴邊,關於戰局,關於未來,關於北朔與南朝,甚至關於他們那樁名存實亡的婚約……

可最終,他看著她那幾乎要耷拉下去的眼睫,看著那強撐的疲憊,所有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多吃些。”

最終,他只幹巴巴地說了這麽一句,將自己面前那碟沒動過的肉脯推了過去。

寧令儀動作頓了一下,擡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低聲道:“謝謝。”

一頓沈默又簡樸的飯很快用完。

拓跋弘放下碗筷,沈聲道:“你好好休息,後續之事再從長計議。”

寧令儀點了點頭:“我明白,多謝可汗。”

拓跋弘起身:“本王該回去了。”

“我送可汗。”

寧令儀也站起身。

兩人並肩走出府衙。

親衛早已牽來馬匹,他們翻身上馬,並轡緩行在清河殘破的街道上。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寒風掠過,吹起狼裘大氅的皮毛,也吹動寧令儀額前散落的碎發。

兩人都很沈默。

拓跋弘側目看著身邊馬背上的女子,她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沈靜地望著前方的路,側臉在夕照下勾勒出堅毅的弧度。

這一刻,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南朝京郊,他們也曾這樣並轡而行,那時或許還有幾分少年人的意氣。

但兩人心中都清楚,一切都不同了。

時間、經歷、身份、責任,早已在他們之間劃下了深深的鴻溝。

那樁曾聯系著兩人的婚約,此刻誰都沒有提起,仿佛只是一個早已被風吹散的舊夢,他們默契地享受著這暴風雨後的平靜,並肩走完這一段殘破的長路。

一直送到城門口,北朔的營旗在望。

寧令儀勒住馬韁,看向拓跋弘:“就送到這裏吧,可汗保重。”

拓跋弘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他只點了點頭,撥轉馬頭,低沈地說了一句:“你也保重。”

說罷,他一夾馬腹,帶著親衛,向著北朔大營的方向馳去。

奔出一段距離,拓跋弘卻莫名地勒住了馬,鬼使神差地回頭望去。

徐徐涼風,吹過他的臉,也吹動了遠處寧令儀的衣角。

拓跋弘眼中,那個披著他的玄色狼裘大氅的身影,依舊騎在馬上,靜靜地立在城門洞口,目送著他離開,身影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邊,仿佛她生來就該屬於這裏,屬於這片苦難而堅韌的土地。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見到了長生天的神光。

直到那身影調轉馬頭,緩緩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裏,再也看不見,拓跋弘這才收回目光,望向北方蒼茫的地平線,心中一片空茫。

他最終什麽也沒說,一揮馬鞭,策馬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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