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 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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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動心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上巳節這日，明州城仿佛從冬日的沈寂與初春的忙碌中徹底蘇醒過來，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依循古禮，祓禊祈福，亦是人們踏青游樂祈求安康的佳期，城內主街張燈結彩，沿河兩岸更是人頭攢動，成了節日的中心。
許多婦孺蹲在河畔，用蘭草蘸著清冽的河水，輕輕拂過額頭和手臂，笑語晏晏，進行著祓禊的儀式，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集市上飄來的香甜糕點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舒心。
寧令儀今日換了一身水青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發髻間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蘭簪，雖無繁覆珠翠，卻更襯得她氣質清雅，如雨後新荷。
她並未大張旗鼓，身邊只跟著蘇輕帆和幾個精幹的護衛，混在人群中，感受著這久違的市井歡愉。
“阿姐，你看那邊！有糖人兒！”令瑤興奮地拉著寧令儀的手，小手指著不遠處一個被孩童圍得水洩不通的攤子。
攤主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手指翻飛間，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糖猴、糖龍便躍然竹簽之上，引來驚嘆。
宴和也難得地露出孩童心性：“那個龍！我想要那個龍！”
寧令儀莞爾，示意護衛過去買來。
當威風凜凜的糖龍和一只憨態可掬的糖兔遞到兩個孩子手中時，這兩個皇子公主和尋常百姓的兒女，並無兩樣。
“慢點吃，別粘到衣服。”
寧令儀柔聲叮囑，眼中也是難得的輕松。
從前她是父皇母妃嬌寵的公主，如今也是弟妹的阿姐了。
“殿下，您也嘗嘗這個？”蘇輕帆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個剛出鍋的艾草青團，翠綠油亮，散發著獨特的清香。
寧令儀接過一個，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艾草的微苦，是春天的味道。
“嗯，好吃。”她點點頭，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
有老農牽著剛買的小牛犢，端的是喜氣洋洋；有年輕男女借著節日的由頭，在河畔柳樹下悄悄遞送著信物，羞紅了臉；還有雜耍藝人在空地翻騰跳躍，引來陣陣喝彩。
“沈大人真是費心了，”蘇輕帆看著這太平景象，“這慶典安排得既熱鬧又井然有序。”
寧令儀望著河面上裝飾著鮮花彩綢的游船，輕聲道：“是百姓心裏有了盼頭，日子有了滋味，這節才過得真正歡喜。”
她看到幾個熟悉面孔，曾在田家勞作，如今穿著幹凈的新衣，帶著家人，臉上是滿足的笑意，心中亦覺寬慰。
正走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認出了寧令儀，顫巍巍地端著一杯自釀的米酒擠了過來：“殿下！小老兒敬您一杯，托您的福，今年家裏添了丁，地裏的苗也壯實，這日子有奔頭了！”
寧令儀連忙接過那粗瓷酒杯，溫聲道：“老人家言重了，是您和鄉親們勤勞，才有這好光景。這酒，我敬您，願您老身體康健。”
說罷，她將杯中清冽的米酒一飲而盡，姿態自然，毫無矜持。
“好！公主千歲！”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頓時引來一片附和，那老者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這小小的插曲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寧令儀帶著弟妹繼續前行，看舞龍舞獅，嘗著各色節令小吃。
宴和與令瑤像是兩只快活的小鳥，嘰嘰喳喳，眼睛都不夠用了。
“阿姐，這個花環好看嗎？”令瑤不知從哪裏買來一個用新鮮柳枝和野花編成的小花環，踮著腳想給寧令儀戴上。
寧令儀配合地彎下腰，任由妹妹將簡陋花環戴在自己發間。
宴和在旁邊拍手笑：“阿姐戴著好看！”
寧令儀摸了摸頭上的花環，這一刻，遠離京城的腥風血雨，在這明州的人間煙火裏，她仿佛觸摸到了另一種珍貴的“家”的感覺。
日影西斜，絢爛的晚霞將天空都染成了橙紅。
河畔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高臺，為夜晚的煙花做準備，人群也愈發向河邊聚攏，期待著壓軸的熱鬧。
寧令儀帶著意猶未盡的弟妹，在蘇輕帆等人的護衛下，尋了一處視野開闊又相對清靜的石階坐下歇息，等待夜幕降臨。
就在晚霞將盡，天色欲暗未暗之際，一個高大沈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寧令儀身側，幾步遠的石階上坐下。
寧令儀似有所覺，側頭去看。
當看清來人輪廓分明的側臉時，她下意識地將身旁的宴和令瑤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拓跋弘？”
“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應該早已離開南朝了嗎？
拓跋弘目光望著被暮色籠罩的河面，以及河對岸開始亮起的點點燈火，他今日穿著一身深灰色常服，卻依舊掩不住迫人氣勢。
“我本該北返。”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仿佛也融入了這漸深的暮色。
“處理事宜路過明州，想起你在此處。”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便來看看。”
這個理由太過簡單，甚至有些牽強。
寧令儀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她蹙眉看著他：“看我？可汗不怕行蹤暴露，惹來天大麻煩？”
拓跋弘這才轉過頭看向她，在她發間那頂略顯稚拙的柳枝花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難辨。
“弘自有分寸。”他的回答依舊簡短。
“只是，確有一事，覺得應讓你知曉。”
寧令儀心頭一緊：“何事？”
“此次南下路過邊境，沿途所見，邊境駐軍調動頻繁，糧秣器械轉運倉促，氣氛不太對勁。”拓跋弘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敏銳。
“雖非針對我北朔，但這般異動，恐非尋常戍邊輪換。你身處明州，雖偏安東南，亦不可不察。”
邊境異動？寧令儀的眉頭鎖得更緊。
光啟帝在搞什麽？是加強邊防？還是另有所圖？聯想到他手段狠辣的作風，這消息絕非空穴來風。
她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面上卻維持著平靜。
“多謝可汗告知。”她微微頷首，“此事我會留意，請可汗放心。”
拓跋弘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離，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河面，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只有身畔宴和與令瑤因等待煙花而發出的細微低語，以及遠處人群的喧鬧聲。
“砰，啪！”
第一朵碩大的金色煙花在墨藍色的夜空中炸開，瞬間點亮了整個河岸，也映亮了岸邊無數張仰望的的臉龐。
“哇，好漂亮！”
令瑤興奮地跳了起來，宴和也仰著小臉，看得目不轉睛。
緊接著，更多的煙花呼嘯著升空，次第綻放。赤紅如火的牡丹，碧綠如翡的孔雀翎，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將明州城的夜空裝點得如同夢幻仙境。
寧令儀也被這壯麗的景象吸引，暫時忘卻了方才的思慮，仰頭望著這短暫而極致的美，這份由她守護的土地上，升騰起的平安喜樂，絕非昔日科比。
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個角落先起的頭，或許是感念這難得的豐年與安寧，一個聲音在絢爛的煙花轟鳴間隙中，高喊：“公主千歲！”
“公主千歲！”
更多的人跟著呼喊起來。
“謝公主恩德！”
“明州越來越好，全靠公主啊！”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起初還有些雜亂，後來竟匯聚成一股洪流，蓋過了煙花的轟鳴，在河岸上空反覆回蕩，真摯而熱烈。
無數百姓面向寧令儀所在的大致方向，躬身行禮，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感激，寧令儀被這山呼海嘯般的擁戴之聲震住了。
她站在那裏，頭上還戴著那頂柳枝野花編就的簡陋花環，在漫天華彩的映照下，身影顯得格外纖細，有些無措。
她似乎沒做什麽，她有些難得的緊張。
她看著那些在璀璨光芒下模糊卻真摯的面孔，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呼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沖上眼眶。
她不是為了這聲“千歲”而來，她所求不過是庇護所愛，可當這來自萬千黎庶最樸素的認可，以如此磅礴的方式湧向她時，她的肩上，多了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萬眾歡呼的頂點，拓跋弘的目光，沒有絲毫偏離的望向她。
煙花在她頭頂綻放，映亮她微微顫抖的唇角，映亮她發間那頂在他看來不值一文的柳枝花環。
她站在歡呼的浪潮中心，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儀，只有一種被民心和煙火共同托起的光輝。
不是沒有人跪拜他，他是北朔的可汗，遠比她這明州之主要高貴的多，只有他想，他可以決定千萬人的生死，可他似乎意識到，這是不一樣的。
明州百姓的歡呼跪拜，可他治下民眾的跪拜，是不一樣的。
寧令儀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羽翼庇護的南朝公主，也不再是那個在權力傾軋中掙紮求存的孤女，她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見過草原上最烈的馬，最兇的鷹，最勇猛的戰士，也見過宮廷裏最美的舞姬，最尊貴的王女，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被擊中。
他靜靜地註視著她，深邃的眼眸裏，倒映著漫天華彩，更倒映著那個被萬民呼喚的身影。
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如擂鼓般心跳聲。
煙花漸漸稀疏，最後的餘燼拖著長長的光尾墜入黑暗，人群的歡呼也漸漸平息，化作滿足的喟嘆。
拓跋弘收回目光，臉上的神情已恢覆了一貫的沈靜，仿佛方才那洶湧的悸動從未發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漸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煙花看完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我該走了。”
寧令儀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看向他，點了點頭：“可汗保重，一路平安。”
拓跋弘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包含了太多未出口的話語。
隨即，他轉身，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河岸上，只剩下寧令儀等人，夜風微涼拂過，吹動寧令儀的發絲，她望著拓跋弘消失的方向，又擡頭看了看恢覆寧靜的夜空。
前路依舊未知，但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人，給了她繼續前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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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婦孺蹲在河畔，用蘭草蘸著清冽的河水，輕輕拂過額頭和手臂，笑語晏晏，進行著祓禊的儀式，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集市上飄來的香甜糕點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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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大張旗鼓，身邊只跟著蘇輕帆和幾個精幹的護衛，混在人群中，感受著這久違的市井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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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和也難得地露出孩童心性：“那個龍！我想要那個龍！”
寧令儀莞爾，示意護衛過去買來。
當威風凜凜的糖龍和一只憨態可掬的糖兔遞到兩個孩子手中時，這兩個皇子公主和尋常百姓的兒女，並無兩樣。
“慢點吃，別粘到衣服。”
寧令儀柔聲叮囑，眼中也是難得的輕松。
從前她是父皇母妃嬌寵的公主，如今也是弟妹的阿姐了。
“殿下，您也嘗嘗這個？”蘇輕帆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個剛出鍋的艾草青團，翠綠油亮，散發著獨特的清香。
寧令儀接過一個，輕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艾草的微苦，是春天的味道。
“嗯，好吃。”她點點頭，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
有老農牽著剛買的小牛犢，端的是喜氣洋洋；有年輕男女借著節日的由頭，在河畔柳樹下悄悄遞送著信物，羞紅了臉；還有雜耍藝人在空地翻騰跳躍，引來陣陣喝彩。
“沈大人真是費心了，”蘇輕帆看著這太平景象，“這慶典安排得既熱鬧又井然有序。”
寧令儀望著河面上裝飾著鮮花彩綢的游船，輕聲道：“是百姓心裏有了盼頭，日子有了滋味，這節才過得真正歡喜。”
她看到幾個熟悉面孔，曾在田家勞作，如今穿著幹凈的新衣，帶著家人，臉上是滿足的笑意，心中亦覺寬慰。
正走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認出了寧令儀，顫巍巍地端著一杯自釀的米酒擠了過來：“殿下！小老兒敬您一杯，托您的福，今年家裏添了丁，地裏的苗也壯實，這日子有奔頭了！”
寧令儀連忙接過那粗瓷酒杯，溫聲道：“老人家言重了，是您和鄉親們勤勞，才有這好光景。這酒，我敬您，願您老身體康健。”
說罷，她將杯中清冽的米酒一飲而盡，姿態自然，毫無矜持。
“好！公主千歲！”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頓時引來一片附和，那老者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這小小的插曲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寧令儀帶著弟妹繼續前行，看舞龍舞獅，嘗著各色節令小吃。
宴和與令瑤像是兩只快活的小鳥，嘰嘰喳喳，眼睛都不夠用了。
“阿姐，這個花環好看嗎？”令瑤不知從哪裏買來一個用新鮮柳枝和野花編成的小花環，踮著腳想給寧令儀戴上。
寧令儀配合地彎下腰，任由妹妹將簡陋花環戴在自己發間。
宴和在旁邊拍手笑：“阿姐戴著好看！”
寧令儀摸了摸頭上的花環，這一刻，遠離京城的腥風血雨，在這明州的人間煙火裏，她仿佛觸摸到了另一種珍貴的“家”的感覺。
日影西斜，絢爛的晚霞將天空都染成了橙紅。
河畔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高臺，為夜晚的煙花做準備，人群也愈發向河邊聚攏，期待著壓軸的熱鬧。
寧令儀帶著意猶未盡的弟妹，在蘇輕帆等人的護衛下，尋了一處視野開闊又相對清靜的石階坐下歇息，等待夜幕降臨。
就在晚霞將盡，天色欲暗未暗之際，一個高大沈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寧令儀身側，幾步遠的石階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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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弘？”
“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應該早已離開南朝了嗎？
拓跋弘目光望著被暮色籠罩的河面，以及河對岸開始亮起的點點燈火，他今日穿著一身深灰色常服，卻依舊掩不住迫人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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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事宜路過明州，想起你在此處。”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便來看看。”
這個理由太過簡單，甚至有些牽強。
寧令儀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她蹙眉看著他：“看我？可汗不怕行蹤暴露，惹來天大麻煩？”
拓跋弘這才轉過頭看向她，在她發間那頂略顯稚拙的柳枝花環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難辨。
“弘自有分寸。”他的回答依舊簡短。
“只是，確有一事，覺得應讓你知曉。”
寧令儀心頭一緊：“何事？”
“此次南下路過邊境，沿途所見，邊境駐軍調動頻繁，糧秣器械轉運倉促，氣氛不太對勁。”拓跋弘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敏銳。
“雖非針對我北朔，但這般異動，恐非尋常戍邊輪換。你身處明州，雖偏安東南，亦不可不察。”
邊境異動？寧令儀的眉頭鎖得更緊。
光啟帝在搞什麽？是加強邊防？還是另有所圖？聯想到他手段狠辣的作風，這消息絕非空穴來風。
她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面上卻維持著平靜。
“多謝可汗告知。”她微微頷首，“此事我會留意，請可汗放心。”
拓跋弘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離，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河面，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只有身畔宴和與令瑤因等待煙花而發出的細微低語，以及遠處人群的喧鬧聲。
“砰，啪！”
第一朵碩大的金色煙花在墨藍色的夜空中炸開，瞬間點亮了整個河岸，也映亮了岸邊無數張仰望的的臉龐。
“哇，好漂亮！”
令瑤興奮地跳了起來，宴和也仰著小臉，看得目不轉睛。
緊接著，更多的煙花呼嘯著升空，次第綻放。赤紅如火的牡丹，碧綠如翡的孔雀翎，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將明州城的夜空裝點得如同夢幻仙境。
寧令儀也被這壯麗的景象吸引，暫時忘卻了方才的思慮，仰頭望著這短暫而極致的美，這份由她守護的土地上，升騰起的平安喜樂，絕非昔日科比。
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個角落先起的頭，或許是感念這難得的豐年與安寧，一個聲音在絢爛的煙花轟鳴間隙中，高喊：“公主千歲！”
“公主千歲！”
更多的人跟著呼喊起來。
“謝公主恩德！”
“明州越來越好，全靠公主啊！”
“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起初還有些雜亂，後來竟匯聚成一股洪流，蓋過了煙花的轟鳴，在河岸上空反覆回蕩，真摯而熱烈。
無數百姓面向寧令儀所在的大致方向，躬身行禮，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感激，寧令儀被這山呼海嘯般的擁戴之聲震住了。
她站在那裏，頭上還戴著那頂柳枝野花編就的簡陋花環，在漫天華彩的映照下，身影顯得格外纖細，有些無措。
她似乎沒做什麽，她有些難得的緊張。
她看著那些在璀璨光芒下模糊卻真摯的面孔，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呼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沖上眼眶。
她不是為了這聲“千歲”而來，她所求不過是庇護所愛，可當這來自萬千黎庶最樸素的認可，以如此磅礴的方式湧向她時，她的肩上，多了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萬眾歡呼的頂點，拓跋弘的目光，沒有絲毫偏離的望向她。
煙花在她頭頂綻放，映亮她微微顫抖的唇角，映亮她發間那頂在他看來不值一文的柳枝花環。
她站在歡呼的浪潮中心，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儀，只有一種被民心和煙火共同托起的光輝。
不是沒有人跪拜他，他是北朔的可汗，遠比她這明州之主要高貴的多，只有他想，他可以決定千萬人的生死，可他似乎意識到，這是不一樣的。
明州百姓的歡呼跪拜，可他治下民眾的跪拜，是不一樣的。
寧令儀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羽翼庇護的南朝公主，也不再是那個在權力傾軋中掙紮求存的孤女，她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見過草原上最烈的馬，最兇的鷹，最勇猛的戰士，也見過宮廷裏最美的舞姬，最尊貴的王女，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被擊中。
他靜靜地註視著她，深邃的眼眸裏，倒映著漫天華彩，更倒映著那個被萬民呼喚的身影。
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如擂鼓般心跳聲。
煙花漸漸稀疏，最後的餘燼拖著長長的光尾墜入黑暗，人群的歡呼也漸漸平息，化作滿足的喟嘆。
拓跋弘收回目光，臉上的神情已恢覆了一貫的沈靜，仿佛方才那洶湧的悸動從未發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漸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煙花看完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我該走了。”
寧令儀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看向他，點了點頭：“可汗保重，一路平安。”
拓跋弘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包含了太多未出口的話語。
隨即，他轉身，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河岸上，只剩下寧令儀等人，夜風微涼拂過，吹動寧令儀的發絲，她望著拓跋弘消失的方向，又擡頭看了看恢覆寧靜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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