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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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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籌謀

炎炎夏日滿天時,日頭向晚,蟬聲初透碧紗窗,雪晗殿的庭院已換了模樣。綠葉成蔭,投下涼影,取代了春日裏疏朗的陽光。

幾株石榴樹正盛放著火焰般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石板縫隙裏茸茸的青苔,空氣裏彌漫著草木蒸騰的暖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艾草氣息。

寧令儀斜倚在臨窗的竹榻上,一身素凈的月白輕羅紗衣,她面前的矮幾上擺著一副白玉棋盤,黑白雲子錯落其間。

對面坐著小宮女芳兒,正咬著唇,眉頭緊鎖,盯著棋局苦苦思索。

“殿下,奴婢又輸了。”芳兒終於棄子認輸。

寧令儀莞爾,隨手拈起一枚冰鎮過的櫻桃放入口中,清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無妨,棋道貴在靜心,多練便好。”她聲音帶著一絲夏日的慵懶,目光卻清亮,掃過棋盤,指點著方才幾處可圈可點之處。

芳兒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佩。

殿內寧靜,唯有窗外蟬鳴陣陣,以及棋子偶爾落於枰上的清脆聲響,勾勒出一幅閑適的宮苑消夏圖。

“殿下,”綠翹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她步履輕快地走進來,額角帶著細汗,手中捧著一個朱漆托盤,“陛下那邊傳話來了。”

寧令儀擡眸望去。

“奴婢將殿下親手縫制的夏衣香囊送到禦前了,”綠翹語速輕快,“陛下摩挲著那香囊上的針腳,看了良久,神色很是動容。”

“這不,陛下送來了賞賜,說是給殿下解暑消夏。”

托盤上,是幾匹觸手生涼的上好雲錦,幾匣子精致的江南點心,一匣時令鮮果,還有一套難得的孤本醫書。

寧令儀的目光掠過那些賞賜,最終落在那套醫書上。

她輕輕拿起一本,指尖劃過書頁邊緣,父皇的苦心,她明白。

“知道了。”寧令儀放下醫書,語氣平靜“點心分給大家嘗嘗吧。”

她覆又看向棋盤,“芳兒,再來一局?”

綠翹見她神色如常,也收斂了喜色,應了聲“是”,將托盤交給其他宮女,安靜地退到一旁侍立。

殿內又恢覆了之前的寧靜,只有棋子落枰聲,和窗外更顯聒噪的蟬鳴。

棋局未半,殿外又傳來通傳聲:“昭陽公主到訪!”

寧令儀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只見昭陽公主一身鵝黃宮裝,明艷照人,帶著貼身宮女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卷軸。

“令儀好清閑,”昭陽笑著走近,目光掃過棋盤,“又在鉆研棋藝了?我可不敢跟你對弈。”

“昭陽姐姐說笑了,不過消磨時光罷了。”寧令儀請她坐下,命人奉上冰鎮酸梅湯。

昭陽但笑不語,將手中的卷軸遞給寧令儀。

寧令儀展開一看,竟是一幅描繪明州運河新貌的水墨圖卷,筆觸細膩,河岸新植的垂柳、堅固的石堤、往來如梭的船只,躍然紙上,落款處,是一個清雋的“蘇”字。

是蘇輕帆。

“明州那邊輾轉送進宮的,”昭陽解釋道,“料想應該是沈清硯知道你關心明州河工,特意畫了這幅圖,說新堤安然度過了春汛,夏汛也應對從容,讓你放心。”

寧令儀指尖輕輕拂過畫卷上熟悉的筆觸,看著那熟悉的“蘇”字,心湖微瀾。

“這不是沈清硯的手筆。是我另一位摯友,蘇輕帆所繪。”寧令儀道。

畫卷上運河的生機勃勃,與她身處的深宮庭院截然不同,她凝視片刻,才小心地將畫卷起,放在一旁的書案上。

“有勞姐姐了。明州安好,確是好消息。”

昭陽看著寧令儀的動作,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她捧著冰涼的碗壁,沈默了片刻,忽然低聲道:“令儀,我的親事,定了。”

寧令儀看向她:“定了?是哪家?”

“吏部尚書張閣老的嫡孫,張煜。”昭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太子哥哥一派的得力重臣,母後親自替我許的,說是親上加親,穩固東宮。”

“吏部尚書,張閣老?”寧令儀沈吟,這位老臣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確實是太子陣營的定海神針,將最得寵的嫡公主嫁入張家,看來是皇後也明白東宮不穩了。

“日子定了嗎?”

“就在秋末。”昭陽低下頭,“母後說,早些定下來也好,太子哥哥那邊也需要這份助力。”

她擡起頭,看向寧令儀,看著被困在雪晗殿的明珠,道:“深宮女子,婚事何嘗由得了自己?似你似我,都不能由自己。我能為太子哥哥分憂,為母後解勞,也算盡了我的本分吧。”

寧令儀看向昭陽,她一貫是賢淑的,從不出錯。

她是皇後嫡女,身份比她這個明珠更為尊貴,可面對婚姻,同樣身不由己,成了棋盤上鞏固權力的棋子。

“昭陽,”寧令儀的聲音放得更柔緩,“本分二字,不該成為束縛一生的枷鎖。若你真心中意那張家公子,自然是好姻緣。但若你都願意犧牲自己,誰會為你著想呢?”

她頓了頓,直視著昭陽的眼睛,“若你心有不甘,覺得委屈,那便不要早早認命。試著為自己籌謀,看看是否有轉圜的餘地?哪怕只是爭取多一點了解的機會?畢竟,那將是你未來一生要相對的人。”

昭陽楞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為自己籌謀?”她喃喃重覆著,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覆雜。

“嗯,”寧令儀點頭,“事在人為。你是父皇母後唯一的嫡出公主,太子最疼愛的妹妹,你的意願,未必沒有分量。關鍵,在於你如何去想,如何去做。”

昭陽沈默了良久,她最終沒有明確表態,只是點點頭:“我記下了,謝謝你,明珠。”

她站起身,“出來有些久了,該回去了。”

寧令儀送她到殿門口,看著那抹鵝黃在濃綠的樹蔭下漸漸遠去。

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暑氣,寧令儀獨自站在殿內,連皇後嫡出的昭陽公主,都只能將終身托付於一場政治聯姻。

而她寧令儀呢?一個被圈禁的明珠公主,這明珠又有什麽意義。

她緩步走回書案前,目光掃過那卷描繪著自由河道的明州畫卷,最終落在方才未完的棋局上。黑白雲子糾纏,如同她面臨的困境。

昭陽尚不能自主,她寧令儀若想掙脫這既定的命運,就必須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她拿起一枚白子,棋子落在棋盤一角,一瞬間,局面變動,死棋變活。

夜已深,紫宸宮內。

燭火被刻意壓暗了幾盞,只勉強照亮龍榻周圍。皇帝斜倚在明黃軟枕上,一條腿被厚厚的錦被包裹著,擱在特制的軟墊上。

數月前那場意外,摔斷了這位昔日馬上帝王的大腿,精心調養至今,骨傷愈合卻異常緩慢,行走仍需依靠拐杖,這漫長的養傷時光,消磨著皇帝的精力,也滋養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陰霾。

殿門開啟,太子步履沈穩地走了進來,他一身杏黃常服,眉宇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

“父皇,該用藥了。”他走近龍榻,在禦前恭敬地跪下,雙手穩穩地捧著那碗熱氣氤氳的藥汁。

皇帝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又緩緩移向那碗藥湯,殿內侍奉的宮人早已被揮退,此刻只有父子二人。

“嗯。”皇帝應了一聲,他伸出手。

太子膝行兩步,將藥碗穩穩遞到皇帝手中。

“太醫說,這劑藥對強健筋骨極有助益,父皇定要按時服用。”

太子仰起頭,目光懇切,“兒臣盼著父皇早日康覆。朝中諸事,許多兒臣尚覺力不從心,諸多關節,還需父皇聖心獨斷,為兒臣指點迷津。”

皇帝端著藥碗,指尖能感受到溫熱的藥氣,他垂眸看著碗中深褐色的液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錯覺嗎?還是這幾個月纏綿病榻,疑心也重了?這病總不見好,藥一碗碗的喝,心頭那點疑慮像燭火下的影子,被拉長、搖曳。

他擡眼看向跪在眼前的太子,太子的目光清澈坦蕩,充滿了孺慕。

皇帝心中那點疑慮被沖淡了些許,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人老了,病久了,心也變得敏感多疑起來。太子是他一手培養的儲君,縱使,縱使有些心急,總不至於……

皇帝斂去眼底的覆雜,終究還是將碗湊到唇邊,一飲而盡,他將空碗遞還給太子。

“太子有心了。”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些,“朝政之事,你已漸入佳境。只是帝王心術,非一日之功,多歷練便是。朕會看著你的。”

最後一句,語氣微沈,帶著某種深意。

太子雙手接過空碗,恭敬地放在一旁矮幾上,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謝父皇教誨。兒臣定當勤勉,只願父皇龍體早日康泰,便是社稷之福,兒臣之幸。”

皇帝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朕有些想念明珠了。”

太子微微擡首。

皇帝道:“她在雪晗殿,也關了許久,她從小都沒受過委屈,也該放出來了。”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閃,他略作沈吟道:“父皇慈心。明珠妹妹性子是烈了些,但經此一番,想必也知收斂了。況且……”

他話鋒一轉,“兒臣近日接到北境密報,北朔王庭內鬥已近尾聲。拓跋弘的幾個兄弟鬥得兩敗俱傷,依目前情勢看,不出意外,拓跋弘繼承汗位已是板上釘釘。”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皇帝的神色,才繼續道:“北朔政局一旦穩定,拓跋弘上位,對我朝而言,正是穩固北疆的良機。如今北朔即將易主,拓跋弘若主動示好,我朝不妨順勢而為。將明珠解禁,讓她備嫁北朔,為兩國換來一段太平歲月,父皇以為如何?”

“備嫁?”皇帝重覆了一遍,目光銳利地看向太子。

太子是在為明珠考慮?還是在為他自己準備上位考慮?急於促成一件能彰顯他儲君功績的大事?

太子坦然迎接著父親的審視,眼神依舊恭謹:“當然,具體如何,還需父皇聖裁。”

皇帝沈默了許久,目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熟悉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讓他感到一陣沈重的疲憊。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也罷,時機到了,就放她出來吧。備嫁之事容後再議。”

“兒臣遵旨。”太子深深叩首。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屏風上,疑影綽綽。

燭影搖深殿,疑雲覆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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