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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民就該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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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民就該死嗎?

夜已深,沈重的馬蹄踏在明州城空曠的街道上,寧令儀端坐馬上,背脊挺直,一身朱紅騎裝沾滿塵土,衣角處洇著幾不可察的暗紅,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潘灝策馬緊隨在側,目光幾乎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從府衙門前那石破天驚的一斬,到處理完事務回府,他胸中情緒翻湧——驚愕、擔憂、後怕,還有一絲陌生的敬畏。

他曾經熟悉的那個驕明珠公主,似乎變了。

她不再僅僅是需要他守護的珍寶,更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利劍,鋒芒指向了他看不懂的方向。

“殿下,”潘灝忍不住開口,“您今日太冒險了。那劉勉雖該死,可當街斬殺一州知州,朝堂之上……”

他頓了頓,看著寧令儀毫無波瀾的側臉,後面的話竟有些說不下去。

寧令儀並未回頭,只道:“朝堂之上,本宮自有分說。潘灝,這明州的天,早該變了。”

她的話語裏沒有一絲猶豫,潘灝心頭一震。

好像他熟悉的世界,仿佛在她揮劍的瞬間,裂開了一道深壑。

回到府中,肅殺之氣未散。

寧令儀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安濟橋上沈清硯蒼白的臉,流民眼中深不見底的絕望,還有那個在橋下動手的人——王大勇。

他為什麽,要對她這個公主下手?

寧令儀腳步一移,去了關押他的地方,潘灝寸步不離。

這些變故來得太快,讓他忍不住想要抓緊什麽。

*

昏暗的屋子裏,王大勇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蜷縮著,抖如篩糠,頭深埋臂彎,不敢擡起半分。

“擡起頭來。”寧令儀開口。

王大勇抖得更厲害,掙紮著擡起頭,一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寫滿恐懼,嘴唇哆嗦著想求饒,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冷汗混著汙跡滾落。

潘灝的怒火卻瞬間被點燃。

就是這個人,這個骯臟的賤民,竟敢對他的明珠動手?

他一步上前,指著王大勇厲聲喝道:“擡起頭看清楚!你謀害的是當朝公主,是陛下親封的明珠公主!”

他的聲音帶著世家子弟天生的倨傲:“誰給你的膽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天生反骨想被誅九族!”

王大勇被這怒斥嚇得魂飛魄散,身體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他想辯解,可巨大的恐懼讓他說不出話來,他只能絕望地望向那個站在光暈裏的紅衣女子,那似乎是雲端的神祇,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

潘灝見他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心頭怒火更熾。

這賤民謀害天潢貴胄,竟連認罪的膽氣都沒有!他怒意更盛,擡腳就要踹過去。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的王大勇喉嚨裏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那聲音不大,卻讓正要動作的潘灝頓了一下。

王大勇的頭埋得更低,幾乎抵到冰冷的青石地磚上。

他不是不想說,是巨大的恐懼僵住了他的舌頭,他沒辦法說,他見過最大的官,是縣衙裏鼻孔朝天的書吏,那已經是他需要跪著說話,連頭都不敢擡的大人物了。

公主……公主是幾品?

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是皇帝的女兒,是真正的神仙!他王大勇,一個土裏刨食的泥腿子,竟然……竟然敢對神仙動手?

完了,全完了!

不光是他這條賤命,他那餓得皮包骨頭的婆娘,瘦得像豆芽菜的兒子,連件囫圇衣裳都沒有的女兒……都要死!誅九族……他不懂什麽叫九族,只知道所有沾親帶故的、認識不認識的,都得死!

他眼前發黑,仿佛已經看到婆娘被拖上刑場,看到兒女小小的身子被……

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為什麽?

為什麽?!

他王大勇,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伺候那幾畝靠天吃飯的薄田。

年年,年年把地裏收成最好的糧食,一粒不敢少地交給官府,服那累死人的徭役,寒冬臘月去挖河溝,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吭一聲!圖什麽?不就圖個肚子不空,婆娘娃兒有口稀的吊著命,娃兒能有件破布遮身嗎?

他從來沒想過害人!隔壁村老李家餓死了人,倒在路邊,他看見了,心裏難受,還把自己懷裏揣著的半塊黑饃掰了一半塞過去。他只想守著婆娘娃兒,守著那個四面漏風卻能擋點雨的家!

可這世道……這世道為何獨獨苛待他們這些螻蟻?

他交糧,他服徭役,他像牛馬一樣幹活,為什麽到頭來,連婆娘娃兒的命都保不住?

那幫人,那些比書吏老爺還大的官老爺,為什麽要抓走他的婆娘娃兒?為什麽要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為什麽要逼他……逼他去殺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神仙?

絕望像潮水,淹沒了所有的恐懼。

不,不是淹沒,是把恐懼燒成了灰燼,只餘下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退無可退的憤怒。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侍衛的壓制,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仰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悲憤,望向寧令儀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耀眼的臉。

“神仙……你們是九天的神仙!我們……我們只是地裏的泥巴!”

“可泥巴……泥巴也想活命啊!泥巴也有婆娘娃兒,也有心肝啊!”

他淚流滿面:“我們一家子起早貪黑,伺候那幾畝薄田!就想圖個肚子不空!可年年辛苦!年年挨餓,到頭來……到頭來連婆娘娃兒的命都保不住!”

“我們早該死了,不是餓死,就是被洪水淹死,總有我們的死法……這世道就沒想過讓我們活……”

他臉上涕淚橫流,死死瞪著寧令儀:“他們要殺我婆娘!殺我娃兒!那刀子就架在他們脖子上!神仙!你告訴我!我,我有的選嗎?我怎麽選?我和我婆娘還有娃兒,我們直接去死嗎?”

“你們是神仙......是皇帝,是公主,是天大的人,我們是賤民,賤民就該死嗎?”

這聲嘶力竭的質問,出乎所有人意料。

潘灝楞住了,他本能地又要呵斥:“強詞奪理!刁……”

“夠了!潘灝!”一聲清叱響起。

潘灝愕然轉頭。

昏暗光線下,寧令儀的臉色異常覆雜。

她挺直的脊背有瞬間的僵硬,眼中翻湧著震驚、愕然,隨即是一種刺痛,最後變成帶著晦澀的慚愧。

她從未想過,一個這樣的人,竟敢控訴她,更沒想過,這粗糲的控訴生生刮去了她金粉玉飾的過往,露出了內裏從未正視過的真實。

她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男人,安濟橋的刺殺、沈清硯的血、流民眼中的麻木、還有這一句句質問……

她一直抗爭的婚約,她所厭惡的枷鎖,在王大勇一家被踐踏的命運面前,竟顯得如此遙遠,甚至帶著一絲矯情。

她曾覺得金絲籠裏的不自由是天大的委屈,此刻卻看到籠子外的人,連活著的權利都隨時會被剝奪。

她高高在上地憤怒於自身的束縛,卻從未真正低下頭,看清這明州之地何等慘烈的泥濘!

她的權力,她的身份,在王大勇的質問面前,竟如此蒼白無力。

寧令儀深吸一口氣,道:“所以,你選擇了用本宮的命,去換你家人的命?”

王大勇被她眼中的覆雜嚇住,憤怒戛然而止。

他癱軟在地,聲音低啞破碎:“我是該死,我不該殺人,我認!千刀萬剮都認!可這天下……這天下該死的人,比地上的草還多啊!公主!他們不死,我們這些泥巴……就永無活路啊!”

他涕淚橫流,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擊青石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我王大勇爛命一條,只求您,只求您開恩……放了我婆娘娃兒,他們是無辜的,求您……求求您了!我這就去死!這就去死!”

他語無倫次,瘋狂地重覆著“去死”和“放人”,每一次磕頭都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殿下,這刁民罪大惡極!其言悖逆,當立誅以儆效尤!”潘灝急聲道。

他無法理解寧令儀的沈默和她眼中的情緒,但他總覺得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很焦慮,想要改變,想要一切回到原本的位置。

寧令儀沈默著。

她想到了安濟橋下流民空洞的眼。她只是提供了一些食物和一點點錢,幾千上萬人就把她當成神佛菩薩。

他們每天幹著苦力,從早到晚不停息,吃著最下等的飯食,他們一萬人一天的工錢還沒她一個簪子值錢。

他們的命,原來這麽賤。

原來,“人命如草芥”並非虛言。

現在,這個人又跪在自己面前為了家人求死,她又如何不羞愧?

“劉勉,”她開口,“本宮已經殺了他。”

王大勇猛地一顫,茫然擡起臉。

劉勉是誰?那個名字對他來說,如同天邊的雲,遙遠而模糊,他根本沒資格知道,劉勉的名字。

寧令儀低聲道:“你被刀架著脖子,他們用你妻兒的命逼你,不是你的錯。”

她頓了頓,又說道:“不是你想殺本宮,是這世道在殺人。”

“殺你,也殺本宮。”

“我不會傷害你的妻兒,你放心。”

潘灝心頭巨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寧令儀,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王大勇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聽不懂。

過了幾息,他明白過來了,竟咧開嘴,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嗚咽聲,隨即又重重磕頭:“謝,謝公主大恩!謝公主大恩!小人,小人這就去死!這就去死!絕不汙了公主的手!”

他掙紮著就想往旁邊的柱子上撞。

“攔住他!”寧令儀喝道。

侍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

“本宮準你死了嗎?”寧令儀的聲音帶著急切,“你的命,現在由本宮說了算,帶下去,看押起來。”

“殿下!這……”潘灝大急,這等人,該殺了了事!

寧令儀卻堅持。

潘灝看著寧令儀眼中的神色,再看向地上那團“泥巴”,心中雖仍有萬般不解和憤懣,卻也只能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離去。

侍衛將兀自喃喃“謝恩”的王大勇拖了下去,鎧甲摩擦聲帶著潘灝的怒氣,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

深夜,精致的房中,燭火搖曳。

寧令儀換下騎裝,洗漱完畢,緩緩走到窗邊,推開窗欞,望向外面沈沈的夜色。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指,這雙能挽雕弓執朱筆的手,方才握住了生殺予奪的權柄。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所代表的絕不僅僅是尊榮,更是壓在肩頭的責任。

她想要說什麽,為自己辯解什麽,可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她可以給自己找無數個理由,可她還是羞於再找借口,她騙不了自己的心。

夜風帶著涼意吹入,拂動她的鬢發,待到天空逐漸泛白,她眼中的迷茫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終於明白了些什麽。

*

翌日,晨光熹微,薄霧未散。

距離明州城數十裏外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雞鳴犬吠之聲隱隱傳來。

一間簡陋但幹凈的土坯房前,一對形容枯槁的婦人和兩個孩子,被幾名沈默的軍士帶來,她們臉上還殘留著巨大的驚恐,如同驚弓之鳥。

早已等在這裏的王大勇,在看到妻兒老母身影的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隨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他們。

婦人呆滯片刻,認出丈夫,帶著孩子擁上,一家幾口緊緊相擁,哭作一團,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狂喜都哭出來。

幾名軍士默默放下一個粗布包裹,裏面是一些碎銀兩,房子裏已經放足了足夠過冬的糧食,然後轉身離開了。

哭喊過後,一家人顧不上擦鼻涕,目光落在那間土坯房和旁邊新劃出的幾畝薄田上,邊哭邊朝著公主府的方向,深深叩拜下去。

遠處,一縷縷炊煙裊裊升起,融入初升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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