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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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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處

雪晗殿外,秋陽正好。

殿內,寧令儀倚在窗邊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籃中一只雪兔柔軟的長耳。

玉貴妃坐在一旁,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儀兒,”玉貴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父皇這一傷,朝中的水就更渾了。太子雖得了監國之權,但雍王那邊豈會甘心?往日還能維持著表面和氣,如今這平衡一破,兩黨相爭,怕是難免。”

她輕輕嘆了口氣,握住寧令儀的手,“往後的局勢,誰也說不準。母妃在這深宮裏,能為你做的有限,但無論如何,母妃定會想盡辦法,周旋延宕,絕不讓你那麽快就遠嫁北朔。”

寧令儀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指,眼神堅定:“母妃不必過於憂心。女兒也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我已向父皇奏請,進封新科探花沈清硯為公主府長史,兼明州代別駕。”

玉貴妃微微一怔:“只是你的封地離京城遠了些……”

“遠才好。”寧令儀目光清明,她只是天真,並不是愚蠢。

如今命運已被別人挾持,自然要百般求生路。

“母妃方才也說了,京城是太子和雍王的棋局,我們母女若在此時結交京中朝臣,目標太大,極易引來猜忌,尤其是東宮那邊。不如暫且跳出這是非漩渦,從地方著手,明州再偏也是實打實的食邑,經營好了,便是根基。”

玉貴妃凝神聽著,眼中的憂慮漸漸被思索取代,緩緩點頭:“你說得有理。去地方,確實更穩妥,也更實在。只是那沈清硯可靠麽?年紀輕輕,便委以如此重任?”

“月下清談,觀其言察其志,女兒相信自己的眼光。他是有真才實學,也懂得審時度勢之人。況且,”寧令儀唇角微揚,“正因他年輕,才更需要倚仗我的提拔,方能快速站穩腳跟。用他,比用那些早已盤根錯節的老臣,更讓人放心。”

玉貴妃看著女兒沈靜而自信的臉龐,心中稍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你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母妃便支持你。明州之事,就交予他放手去做吧,京城這邊,有母妃在。”

“多謝母妃。”

下午,聽聞沈清硯求見,她揮退了宮人,只留綠翹在側。

探花郎今天才上任,就這麽著急見她,必然有要緊事。

沈清硯行禮後,將帶來的卷宗奉上,開門見山:“殿下,臣已初步梳理府中及明州封地事宜,明州去歲遭風災,今夏又有小澇,民生疲敝,臣觀賦稅冊仍循舊例,百姓負擔頗重。”

他頓了頓,目光沈靜而堅定,“臣鬥膽,懇請殿下恩準,削減明州封地稅賦五成,為期三年。”

寧令儀逗弄兔子的手指一頓,擡眼看他,帶著明顯的詫異:“減稅?沈長史,旁人做封地之主,恨不能掘地三尺,多收些錢財以供享樂。你倒好,上任第一把火,就要燒掉本宮五成進項?說說,打的什麽主意?”

她語氣帶著探究,卻並無怒意,只想聽聽這探花郎怎麽說。

畢竟這探花郎是自己選的,總要給一些機會。

沈清硯迎著她的目光,翻開帶來的公主府總賬冊,指尖點在一行行記錄上:“殿下請看,公主府中內庫積存如山,歷年賞賜、封地賦稅所得,十之八九,全都原封未動。”

他目光掃過寧令儀身上素雅的常服和她逗弄的雪兔,“殿下日常用度,除卻馬匹養護、尋常衣物及宮中人情往來,幾無大額靡費,殿下...”

他擡眼,目光灼灼,“錢財於殿下,不過是庫房中冰冷的數字,堆積如山,亦屬無用。”

他語氣轉為深沈有力,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說服力:“然人心,於殿下卻是無價之寶。明州乃殿下食邑實封之地,是陛下予殿下的根基。減稅五成,於明州數十萬生民,卻是活命之資,此策若行,明州萬民必感念殿下活命之恩。”

“人心所向,便是殿下未來最堅實的倚仗,此所謂,散無用之財,收無價之心。”

殿內一片寂靜。

陽光透過窗欞,在沈清硯清雋的側臉上跳躍。

寧令儀看著他,目光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得覆雜,最終沈澱為一種深沈的觸動。

她想起了父皇的話“看清北朔”,“等著轉機”,府庫中堆積如山的財寶,明州萬民仰望的面孔,在腦海中交織。

沈清硯此議,不僅是善政,更是為她積蓄民心根基,他甫一上任,就敢於直言跟她說這些,這份擔當和才幹,遠勝那些屍位素餐之輩,她果然沒看錯人。

探花郎,果然好用。

良久,寧令儀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明朗:“好一個散無用之財,收無價之心,沈清硯,本宮準了!此事,由你全權督辦。”

她頓了頓,補充道,“府庫財貨,若有益於明州民生建設,亦可酌情調用。”

“謝殿下!”沈清硯深深一揖,心中大石落地。

寧令儀看著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影,想到他翰林清貧,家中尚有老母需奉養,如今身負重任,更需安定後方。

她略一沈吟,溫聲道:“沈卿上任伊始,便殫精竭慮,敢於任事,本宮心甚慰,綠翹,”

“奴婢在。”

“傳本宮諭:賜沈長史京中三進宅院一座,白銀千兩,宅院供卿安身,白銀用以奉養高堂,略表本宮心意,望卿無後顧之憂,專心為明州百姓謀福祉,好好為本宮辦事。”

寧令儀查探過,這探花郎清貧的很,家中仍有老母奉養,這個時候不施恩,還等何時養士?

果不其然。

只見沈清硯撩袍,深深叩拜下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臣沈清硯,叩謝殿下天恩,清硯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人人都道翰林院清貴,誰又能知道他日日步行上朝的苦楚,世人皆讚他風骨,卻只有明珠公主明白,他也需要黃白之物傍身奉養親人。

黃白之物,不僅養人,更能養良心、忠心,當然,還有野心。

“起來吧。”寧令儀虛扶一下,語氣轉為認真,“本宮信你之才,更信你之心。明州萬民,托付於卿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千裏之遙,直指明州,“沈卿此去明州,什麽都不用怕。若遇地方豪強刁難,胥吏陽奉陰違,或任何難以決斷之事,無論大小,皆可直奏於本宮。”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宮既委你以重任,便自會為你撐腰到底,這明州是本宮的封地,本宮的意志,便是明州的法度。”

“你只需記住一點:你背後站著的是本宮,天塌下來,自有本宮頂著。”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既是承諾,也是賦予他最大底氣。

沈清硯平覆心緒,隨即道,“臣明白。然賦稅改制,牽涉甚廣,非一紙文書可竟全功,臣請親赴明州一趟,親自實施新政。。”

寧令儀看著籃中溫順的雪兔,指尖輕輕拂過它柔軟的背脊,眼神卻已飄向東南方向那未曾踏足過的封地,仿佛看到了萬民仰望的目光。

她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允,何時啟程?”

“待臣將府中緊要事務安排妥當,擬定明州新策細則呈殿下禦覽後,約莫十日之後啟程。”

“好。明州,本宮便托付於你了。”

寧令儀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這是她第一次觸摸政事,讓她多了幾分緊張。

*

幾乎在沈清硯的馬車駛離宮門,朝著公主府方向返回的同時,驛館別院內,氣氛卻因一位不速之客而變得微妙。

“拓跋皇子殿下。”寧令璃施施然落座,姿態優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本宮今日前來,是想著殿下遠來是客,又與我那明珠妹妹定了姻緣,有些事,覺得還是該讓殿下知曉一二,以免將來生出什麽不必要的誤會,傷了和氣。”

拓跋弘端坐主位,面無表情,只是眼神深了幾分:“長寧公主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寧令璃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盞,輕呷一口,動作從容。

“只是今日路過雪晗殿,明珠妹妹對新上任的沈探花,真是倚重得緊呢,言語神態間頗為親近。”

她放下茶盞,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拓跋弘,“殿下也知道,這位沈探花,年輕有為,風姿卓然,明珠妹妹將他留在身邊,朝夕相對,商議要事,這……”

她微微蹙眉,仿佛帶著一絲憂慮:“雖說用人不疑,但明珠妹妹畢竟待字閨中,又身份貴重。這般行事,落在朝野上下眼中,難免惹人遐思。若傳出什麽風言風語,甚至有礙兩國盟約之誠啊。”

她觀察著拓跋弘的反應,語氣愈發懇切:“殿下您說,是不是該提醒一下明珠妹妹,註意些分寸體統?”

拓跋弘只是望著殿外沈沈的暮色,那個月下與明珠並肩而立的身影,在他腦海中翻騰。

朝夕相處,沈清硯!

他拓跋弘步步為營,所求甚大,卻從未想過,在南朝深宮之中,會遭遇這樣一樁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公主好意,本王心領。”拓跋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本王尚有他事,公主請回吧。”

寧令璃達到了目的,見對方雖未動怒,但那股無形的冷意已足夠讓她滿意。

她優雅起身:“既如此,本宮便不打擾殿下了,望殿下明察。”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款款離去。

拓跋弘的目光依舊落在暮色中,心道:南朝竟這般有意思,他這未婚妻更是讓他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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