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第 126 章 前塵舊事

關燈
第126章 第 126 章 前塵舊事

“這死瘸子, 看本座同她一戰!”廖宗方掀起道袍上前,被白霄塵甩袖拉回身側。

沈聲道:“長老莫要心急,不過是些外傷, 暫時奈何不到本尊。如今穹皇修為高深莫測, 方才不過一個分身便同我激戰片刻, 你此時出去也只是送命而已。”

頭頂的層雲在罡風中舒卷不定, 屬於穹皇城的旗幟時而出現,時而消失, 猶如上空虎視眈眈的鬼魅,只待眾人力竭之後飽餐一頓。

又是幾百名修者湧向結界, 此時一道燦光閃過, 原是畢施雲門主連同幾位長老在半空施展法陣, 靈力拉扯成一張巨網,無數箭矢自網眼中呼嘯而出,猶如颯沓流星, 瞬間照亮了大半的天空。

穹皇城的修者躲避不及的自被箭矢射中, 其餘眾人忙運功抵擋, 於身前匯聚出一片透明的屏障。

雙方正對峙之時,又有數十名不息山弟子從白霄塵身後騰空而起, 躍出結界,喊叫著朝他們疾沖而去, 領頭的幾名皆為藍袍仙修, 修為也算不凡,此時正揮劍劈砍,破開了敵人屏障。

後方長老們見狀默念心訣,而後將指尖靈力註入大網,方才便亮堂起來的天空頓時如日出般璀璨, 箭矢密不透風地俯沖而下,身著甲胄的修者們連連慘叫,不由分散躲避。

不息山的弟子們見有機可乘,頓時閃入其陣營中,一時間整個半空亂做一團,炫目的光輝閃爍不定,幾乎叫地上的人分不清敵我。

“今日我等在此,定不會叫你們這些歹人踏入不息山半步!”畢門主座下弟子駱銀鞍踏著他的靈獸吊睛白虎震聲喊道,白虎同時張開大口,瞬間將迎面而來的修者咬斷了手,眼前一片血霧翻飛。

“師兄當心!”一名女子厲聲喊道,因著這只白虎吸引了眾人視線,不少士卒沖上前來,將包括駱銀鞍在內的幾名仙修包圍起來。

“他們人太多了,我們似有不敵!”女子揮劍劈傷同她糾纏的一人,然而又有人卷著沙塵而來,將她逼得連連後退。

正當幾人陷入困境時,忽聞頭頂傳來幾聲慘叫,駱銀鞍擡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忙揮手護住身邊同門。

只見一個足有兩人寬的拳頭正直直砸下,拳頭周身銀光,因為飛得太快而夾雜著不少火星,凡是試圖阻攔之人皆被罡風掀飛,方才圍攻駱銀鞍等人的士卒見狀也驚叫抽身,卻難抵這拳頭速度,幾乎被砸了個正著,劈裏啪啦掉入山林,不見人影。

幾名弟子扒著白虎的身子才未被罡風掀飛,皆目瞪口呆地看向來人,來人冷眉冰目,旋身收了神通,正是連夜趕到不息山的靈水。

“我師尊呢,可有回來不息山?”靈水揚聲問道。

駱銀鞍反應了許久才意識到她口中的師尊是白風禾,於是搖頭:“白門主不曾回來。”

“師尊沒有回來?”靈水眼中頓生驚詫,她握緊手中長鞭,將眼前一敵人掀飛出去,“可她分明說要回不息山幫忙!”

那日師尊和雲川止不告而別,她十分擔憂急切,求了浮然君許久都沒能脫身,直到聽聞不息山大戰,浮然君這才肯帶她回來。

卻沒想到師尊和雲川止根本不在不息山,可如今不息山危在旦夕,她們不在此處幫忙,還能去哪兒呢?

與此同時,立在八卦臺上的白霄塵也震聲問道:“風禾和雲姑娘離開了九鱗澤!?”

她對面之人正是洛浮然,她眉心同樣斂著:“風禾和雲姑娘早在幾日前便離開了,我本以為她們會先一步來此,她們不曾來麽?”

“我從未見過她們身影。”白霄塵如今是真的慌了神,她捏緊了手中長劍,“如今正是大亂之時,她們會去何處?”

“霄塵,你先別急,或許她們有了什麽線索,去了別處也未可知,風禾心思縝密,雲姑娘又十分聰穎,她們定不會出事的。”

“希望如此。”白霄塵指尖掐得泛了白,她擡眸看向頭頂黑壓壓的霧霭,臉頰不由繃緊。

“浮然君,你說穹皇她為何不親自下來同我一戰?”白霄塵忽然道。

洛浮然眉心動了動,她亦擡眼望向天空,那裏黑得分不清日夜,偶爾有長風席卷而過時,才能看得見雲層之上湧動的金黃旗幟。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吞並不息山,為何不快刀斬亂麻,直接殺了我這個宗主,卻要安排如此多的修者破我的結界。”

白霄塵低聲道:“方才我已然出結界同她對峙,可她卻並不用真身見我,只派了個分身同我對戰。”

“竟有此事?”洛浮然有些訝異,她透過層雲虛虛望去,忽道,“莫不是她在等待什麽?”

周圍仍是一片刀光劍影,呼聲交疊,不息山的弟子們還在半空廝殺,時不時有血霧隨風灑落,染紅了腳下的林間積雪。

明存殿殿頂正燃著火苗似的光暈,結界的光輝從那裏起始,又在半空匯入了數百名弟子的靈力,變得斑斕多彩。

“浮然君。”白霄塵忽然開口,“您是神女,理應比我更有才能,若我此去回不來,還望浮然君替我繼續施令,竭力保下不息山。”

洛浮然聞言握住她手臂,急聲開口:“霄塵,你做什麽?”

“我身為不息山宗主,既承了師尊之命,便理應拼命保護這片土地,保護門中所有仙修。”白霄塵直直立著,手中的淩冰劍嗡嗡作響,“無論穹皇在等待什麽,我斷不能讓她如願!”

說罷,還未等洛浮然阻攔,白霄塵便掙脫她手,化作一道流光穿過結界,隱入了頭頂的濃雲之中。

“白霄塵!”洛浮然猛地上前幾步,卻再不見女人身影。

…………

混元寶塔之中,白風禾面色仍蒼白一片,唇瓣卻被她咬出了血,她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推開了雲川止。

“我師尊,我師尊怎麽了?”程錦書面如土色,“她老人家死了?”

“師姐暫時活著,但觀這火苗之狀,她應是身陷險境,命懸一線。”白風禾低聲道,她攥去掌心火苗,再不耽擱,疾步向牌樓走去。

雲川止和程錦書三人也不敢多言,紛紛跟著她踏入牌樓,只見面前一暗一明,忽然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雲川止用衣袖遮在眼前半晌,這才看清了周圍擺設,只見她們正身處一府邸宅院之內,宅院不大,應是入門之處,中央立著一渾圓的假山,山下圍著圈水池,池水早已幹涸,應當鮮少有人打理。

“這便是最後一層?”程錦書在院中轉了個圈,“我怎麽好似出了混元寶塔似的。”

雲川止上前摸了摸地上枯草,觸感真實,風卷著草葉拂過面頰,帶來荒涼的味道。

“是幻境嗎?”東方紅羽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若不是幻境的話,塔中怎麽會有日光呢?”

“不是幻境。”站在最前面的白風禾開口,她擡腿踏過地上拼得歪斜的地磚,“這太陽是假的。”

雲川止擡頭望向穹頂,只見天空湛藍,好似一汪清水,數朵白雲團團墜在天邊,看上去栩栩如生。

只不過若仔細端詳那輪烈日,便能察覺出不同,日光雖明亮,照在身上卻一絲溫度也無。

不愧是白風禾,就是仔細,雲川止心裏誇讚。

“這應當是一座偏院。”白風禾又道,她眉心緊鎖,闔眼放出靈力,然而放出的靈識卻好似被什麽東西阻礙,並不能掃視整個院落。

“為何是偏院?”雲川止有些好奇。

“你瞧這磚瓦屋檐,皆是上好的材料所制,再瞧這院中雜草和擺設,又臟亂雜破。山下的許多大戶人家便是如此,什麽人住什麽樣的地界,涇渭分明。”白風禾拎著裙擺邁過門檻。

“你從未在乾元界的凡間待過,故而不知曉這些。”白風禾將手遞給她。

雲川止將她手握住,同她一起走進昏暗的堂屋。

身後的程錦書追上來,嘯月已經變作一只小狼窩在她懷裏,一雙眼睛左看右看,儼然十分懼怕。

“此處到底有什麽,能將嘯月一只大妖嚇成這般。”程錦書心中害怕,不由得貼緊了雲川止。

白風禾瞥她一眼,未曾開口,旁邊的東方紅羽膽子更小些,也要往雲川止身側擠,不過看到白風禾緊繃的側顏後,怯怯地選擇自己承受。

只是她抖得太過頻繁,幾乎抖出了風聲,白風禾黛眉微斂,將一側的衣袖丟給她握著。

“不許一驚一乍的,擾得本座心煩。”白風禾冷冷對她道,而後將目光投向屋內。

堂屋也同外面一樣,雖磚瓦用的都是好材料,裝潢精致,可擺設的桌椅卻都是尋常物件,甚至十分破舊,椅子腿重新修繕過,上面纏著一圈厚厚的繩結。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清亮的讀書聲在耳畔響起,嚇得東方紅羽險些尖叫出聲,虧得有白風禾方才的警告,她才死死咬住衣袖,將刺耳的聲響咽了下去。

程錦書亦是嚇得抖了一瞬,她猛地抱緊了雲川止的胳膊,失聲道:“這是什麽動靜!”

“你在這吊詭的混元寶塔裏待了數月,怎麽膽子比往日更小了。”雲川止被她抱得歪斜了身子,不由斜睨她道。

“弟子規,看來是個孩子,也不知是人是鬼。”雲川止拉著白風禾穿過堂屋後的屏風,來到一處狹窄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間廂房,門雖敞著,可裏面卻昏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明明外面是大白天,可這屋中似乎一扇窗子也無,令人毛骨悚然,白風禾倒是半點不見恐懼,竟一人徑直踏入房中。

屋子確實沒有窗戶,且十分低矮狹窄,只容得下一張床榻,梳著兩個發髻的小女孩便盤膝坐在榻上,捧著手中的書冊誦讀。

她似乎對幾人的到來毫無知覺,仍沈浸在書籍中,搖頭晃腦地讀著。

“她是不是看不見我們?”隨後跟來的程錦書扒著門縫悄悄開口,白風禾聞言輕聲咳嗽,果不其然,女孩並無察覺。

雲川止忽然從墻角拿起個掃帚,打著旋扔到小女孩腳邊,掃帚蕩起層層灰塵,女孩卻仍專心讀書。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響起聲呼喊,而後便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響,女孩下意識丟掉了手中書冊,急切地朝門口跑來。

雲川止來不及躲閃,被女孩穿身而過,轉身看去時,女孩的背影已然消失在走廊盡頭。

“不要,不要!”她尖叫著沖向院中的幾個少年,少年手裏拿著幾個裝滿吃食的瓷盤,此刻正將盤子朝地上摔去,碎裂的瓷器和濃郁的醬汁混在一起灑入枯草,散發著噴香的氣息。

“小廢人連靈根都修不出,竟還想吃這珍饈佳肴,做夢去吧!”一領頭的少男哈哈笑道,一邊說著還一邊踩踏著地上的饅頭,直踩得雪白的饅頭混入泥土,變成一灘爛泥。

“未曾想我們江家世家大族,竟生出你這麽個小廢物,整日躲在屋中念那些酸文有何用,不是照樣沒有半分靈力!”一少女抱著雙臂開口,她居高臨下走到女孩身邊,一腳將女孩踹倒在地。

“你若好好待在此處也就罷了,還偏要一同參加考核,用那些歪門邪道奪我們的獎賞,你以為你贏了我們,便能叫家主多看你一眼?做什麽春秋大夢!”

女孩被踢得跪倒在地,她粗糙的手指插入泥土之中,眼底泛著猩紅之色。

“我沒有想奪你們的獎賞,只是我娘要餓死了,我只想要一點吃的。”女孩用沾著泥土的手抹了把淚,忽然咬牙沖向地上僅剩的幾個饅頭,卻被少男輕易用腿攔住,一腳踢在肩頭。

女孩飛了出去,直直撞在臺階之上,疼得她倒地痙攣,卻仍緊咬牙關,半分不吭。

“一個大廢物生的小廢物,還挺有骨氣,給我砸,什麽都別留下,看她往後還敢不敢亂出風頭!”那少男含笑喊道,他身後幾人頓時沖進堂屋,一頓打砸。

劈裏啪啦的響動傳入女孩耳朵,女孩耳廓輕顫,卻沒再出聲,仍死死趴在地上,唯有沾血的指尖昭示了她的憤怒。

少年們很快洩憤夠了,又吵吵嚷嚷地走出屋子,他們沒再對女孩動手,只是笑嘻嘻地譏諷了一陣便甩手離去,只餘女孩匍匐在地,在瑟瑟秋風中趴了許久。

這才緩緩起身,冷靜地抖掉身上的塵土,走到水缸邊清洗受傷的血跡。

又從地上撿起被踩成了餅的饅頭,小心翼翼放進碗中,挑去裏面灰塵後,端著走上臺階。

雲川止幾人看著她背影,心中各有思緒,但都沒有開口,而是無聲跟上。

女孩走到另一處廂房內,房中同樣擱著張竹搭的床榻,榻上鋪著薄薄的褥子,一位衣衫單薄的婦人合衣躺在榻上,睡得正熟。

“母親。”女孩細聲細氣地開口,她將裝著饅頭的碗放在床頭,又倒了杯水,扶著悠悠轉醒的婦人坐起。

“雀兒,如今什麽時辰了?”婦人柔聲開口,她從女孩手裏接過茶杯,含笑道,“今日的書可讀完了?”

“讀完了。”女孩乖巧地回答,她對婦人捧起碗,“母親,你吃饅頭。”

“母親不吃,你吃。”婦人將碗推到女孩嘴邊,又被女孩推回去,執拗地搖頭。

見實在拗 不過女孩,婦人這才接過碗筷,拿起饅頭咬了一口,慈愛點頭:“謝謝雀兒,雀兒真棒。”

婦人吃過饅頭便重新躺下了,女孩對著婦人的身影呆坐了一會兒,而後起身替她蓋好被子,轉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西斜的日光。

程錦書和東方紅羽看得有些心酸,東方紅羽心更軟些,此時看得眼角泛紅,掩面吸了吸鼻子:“真是可憐。”

“當真可憐麽?”白風禾卻始終不改面色,而是凝視著女孩背影,輕聲問道。

“穹皇陛下。”

雲川止神色不變,程錦書和東方紅羽皆是一驚,她們二人對視一眼,東方紅羽顫聲道:“穹皇?”

面前一片寂靜,過了許久,女孩才發出聲音,她轉過身來,明亮的眼睛直視著白風禾,露出純潔的笑容。

“你如何發現我的?”女孩好奇地問。

“這混元寶塔本就是你的,你真名又叫江確,身份並不難猜。”白風禾說,“何況方才那些少年吵鬧成這般,你母親卻還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踩成爛泥的饅頭,簡直波瀾不驚到了冷漠的地步。”

“何況你母親說你日日讀書,《弟子規》卻只讀到開頭,實在不符合常理。”白風禾又道。

女孩笑容越發燦爛,甚至拍起了手:“不愧是謝存的徒兒,就是比尋常人機靈些。”

“只是不知你造出這般虛幻的回憶,是想要博得我們的同情,還是想要欺騙自己。”白風禾說著舉起長劍,一縷紫光從她指尖流入劍刃,又從劍尖飛上蒼穹。

光芒觸碰到那一汪湛藍的那刻,面前的場景忽然枯敗黯淡下去,頭頂的落日霞光消失不見,轉為低矮的層雲。

閃電破開烏雲,瞬間照亮滿地的屍體和血汙。

東方紅羽實在忍不住恐懼,身不由己地發出聲短促的叫喊,她一把抱住身邊的程錦書,不敢多看。

原本還算幹凈的院落中此時橫屍滿地,死去的皆是方才來搗亂的少年們,他們紛紛雙目圓睜,舌尖伸長,七竅流血。

他們的血流匯成小溪,順著雜亂的磚縫蔓延。

雲川止很久不看這樣滿地屍體的場景,何況那都是些少年,於是也有些反胃,她快步走到女孩母親躺著的地方,用靈力掀開被子,頓時直面一股惡臭。

那哪裏是什麽婦人,而是一具腐屍,屍體已看不出原本的面容,五官幾乎融化在了一起,身下的皮膚同被褥黏連,黃色的水浸濕薄薄的褥子。

程錦書轉頭開始幹嘔,雲川止移開眼神,走回白風禾身邊。

女孩看向腐屍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悲愴,而後便只剩笑意,她對著床榻輕輕擡手,屍體便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院落,堂屋,滿地的身體,也都化作輕煙散去,只剩腳下堅硬的青磚,和頭頂翻滾的濃雲。

“博得同情確實是個好法子,那些滿口仁義蒼生的名門修者最吃這一套,他們瞧不起本皇這樣的‘弱者’,便會同情本皇,幫助我拿到我想要的。”

女孩向後一仰,坐在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寶座裏,緩緩升起。

“比如你那空有仁心,卻蠢得要命的師尊,謝存。”她含笑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