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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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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是她自己

……

一炷香的時辰前, 浮玉山腳下,拾玉城城門口,一道頎長身影迎風而立, 身後披著銀白披風, 周身如同裹著素雪, 氣勢亦是淩然。

她手中握著的冰劍正冒著寒氣, 嗡嗡作響。

“穹皇這是何意。”她杏眼斂著冰霜,掃視面前一排身著黑色蟒紋錦袍的修者, 那些人皆手持長槍,胸前用金絲繡著龍的印記。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渡劫期初期的修為, 顯然盡是穹皇城精銳, 而在他們之後, 一架華麗的轎輦漂浮在半空,黑金色錦袍垂下一角,在風中獵獵飏動。

轎輦無蓋, 唯有一鑲滿寶玉的珊瑚底座, 上面坐著的女人鼻骨高聳, 長眉黝黑,深深凹下去的雙眼不怒自威。

手裏盤著個白骨似的手串, 珠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白霄塵身後亦站滿仙修, 最近的是畢施雲、廖宗方兩位門主, 以及四位不息山長老,其後是數百位浩浩蕩蕩的藍袍弟子,皆召出武器,屏息凝神。

“宗主,我們門主還在裏面, 她一人撐不了多久的!”靈水握著長鞭站在一旁,急得紅了眼眶。

“您也聽到了,我們同門為了裏應外合早早潛入浮玉山,就是為了拖住大妖,以防她聽到風聲再次潛逃。如今約好的時辰已到,您若再阻攔下去,她恐性命不保。”白霄塵揚聲道。

穹皇聞言終於停下手中動作,卻仍未起身,只是張口:“白宗主,你們不息山未曾與本皇商議便派了同門入內,如今她危在旦夕,怎麽能是本皇的錯呢?”

白霄塵攥著劍柄的指骨更加煞白,語氣也隱有怒意,昂首震聲:“那大妖已經殺害了周邊城鎮無數凡人,同時將數百嬰童強擄進山,以孩童的出世精元熔煉丹藥,如此令人發指,若再不及時將其除去,大妖恐練就魔功,到時會有更多凡人遭殃!”

“何況本座早已派人前往穹皇城報信,可你們守衛卻重重阻攔,本座無奈只能先來捉妖。”白霄塵厲聲道,“還請穹皇讓開!”

“就是啊,你身為一宗之主,如今卻阻攔我等進去捉妖,你安的什麽心!”傷勢還未好全的莫流箏白著一張臉,跳起來便罵,被畢門主伸手按下。

畢門主面色也沈著,朝身後躁動的不息山仙修們搖了搖頭,強行壓下他們火氣。

穹皇卻並不為所動,瘦削的臉龐揚起微笑:“稍安勿躁,本皇並未不叫你們收妖,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煩請各位再忍耐片刻。”

“我門主都要死在裏面了,還要忍耐什麽!”一向冷靜自持的靈水都按捺不住,揮鞭沖上前,穹皇面前的修者見狀持槍反擊,被白霄塵一掌揮卻。

“靈水,不可沖動。”白霄塵低聲道,她目光越過穹皇看向她身後籠罩了整座山的大霧,眼角卻也染上猩紅。

“本皇自是為你們好,為整個乾元界好,你們的同門亦是本皇的同門,她若真的出了事,也是為修仙界而死,乃是濟世安民的無上榮光。”穹皇說得情真意切,她瘦削的身子慢慢站起,被掩藏在寬大錦袖內的烏木拐杖得見天日。

不息山一眾修者中頓時響起議論聲:“大名鼎鼎的穹皇居然是個殘廢,竟要拄拐麽?”

“我也不甚知曉,穹皇自百年前就不再現身過,許是年歲大了,腿腳不便了?”

“胡說,修仙之人哪有年紀大一說,我們畢門主一千三百高齡,都快活成文物了,看著不還是中年模樣。”

畢門主聽見了他們議論,薄唇抿了抿,手裏彈出一顆彈珠,將方才說話的弟子崩了個人仰馬翻。

“孽徒,休得胡言。”她低聲呵斥。

眾仙修低著頭不敢再多嘴,不過這片閉嘴了,那片又竊竊私語起來:“你聽說的不假,如今被困在浮玉山的真是那人渣門主,白風禾?”

“宗主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白風禾?她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幹腌臜事嗎?她會以身犯險去捉妖?我怎麽不信呢。”

“閉嘴!”急火攻心的靈水再忍耐不住了,揮鞭破口大罵。

……

無數目光湧向穹皇的拐杖,穹皇深陷的眼珠中羞惱閃過,輕抖衣袖將拐杖蓋住,又看向白霄塵,女人神色幽深,忽然道:“穹皇莫不是為了大妖吞噬數百嬰兒所修煉出的,那顆極品妖丹吧?”

穹皇藏在袖中的手抖了抖,最後頷首微笑:“不錯,可本皇要那妖丹也並非為了自己,而是整個乾元界。”

“關乾元界什麽事!”白霄塵再掩不住氣惱,她上前一步,“我同門的命,都不比一顆妖丹重要?”

穹皇聞言,長長嗟嘆:“穹皇城傾盡全城之力建造的混元寶塔,只差一顆極品妖丹為引便可建成。”

“只要混元寶塔建成,到時候這天下所有的妖魔都會被收入其中,凡人再不會受妖魔煩擾,妖魔傷人的情況也再不會出現,那不是天下太平了嗎!”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訝異,白霄塵都停下了腳步,面色覆雜。

“如何,再忍耐半個時辰,本皇感受得到那妖丹即成。”穹皇俯身微笑,“成大事者,總有犧牲。”

“犧牲一人便能換得河清海晏,何樂而不為呢。”

翻湧的雲霧下,氣氛緊張沈默,仙修們面面相覷,各懷心思,白霄塵亦垂著雙眼,不知在思考什麽。

唯有靈水眼淚奪眶而出,她連連搖頭,朝著白霄塵撲通跪下,雙膝深陷入泥:“宗主,不要,門主還在裏面,妖丹還會有的,我去找,我們一同去找!”

“不要犧牲門主,您是她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了。”

“她是你的師妹啊!”靈水嗚咽道。

“起來。”白霄塵開口,她反手虛浮,一道靈力裹挾了靈水雙肩,將她強行扶起。

“聽見了嗎,穹皇殿下。”白霄塵握緊手中長劍,昂頭朝她望去,“裏面守著的人,是本座的師妹啊。”

“既然您執意不放行,本座只好,失敬了。”白霄塵輕聲道,隨後長劍翻轉橫至身前,一聲令下,身後仙修們頓時如飛鳥般躍起,浩浩蕩蕩淩空而來。

穹皇似乎早料到他們會反抗,於是搖頭笑了笑:“屠雨屠雲,去吧。”

她看著聽命飛起的兩名部下以及一眾修者,藍色和黑色兩團雲霧在半空相撞,昏暗的天空頓時布滿斑斕的光,數不清的氣流從中飛出,橫掃遠處密集的松樹林。

“不自量力。”她又道了一句,而後掌心驟然翻轉,渾厚的靈力從地下乍起,掀得泥土四濺。

靈力化成長風湧向白霄塵,白霄塵同樣以靈力抵擋,二人平視對方,衣擺不再搖曳,外人看來仿若平和靜止。

唯有大乘期以上的修者方能知曉此乃強者的交手,摒棄了其他所有招式,只以靈力搏鬥。

兩人沈默對抗,靈力相交之處形成一個巨大的鏡面,平靜光滑,而邊緣處隱約震動,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白宗主,本皇修為早已在大乘之上,你鬥不過我的。”穹皇輕聲嘆息,“與其我們宗門內鬥,倒不如你聽本皇一句勸,等待妖丹成形……”

“恕晚輩不能聽從!”白霄塵咬牙開口,她再次召喚靈力,可眼前穹皇的力量仿佛深海,深不見底,源源不盡。

這時穹皇卻忽然打岔,含笑道:“本皇同你師尊是多年老友,本皇記得她說,你不是一向不喜歡你那位師妹麽?”

白霄塵聞言手臂軟了一瞬,穹皇的靈力如山般傾倒,她險些沒有壓住,喉頭一片腥甜。

遠處浮玉山內忽然傳來一陣震蕩,妖力的波動掀得濃霧海浪一樣翻滾,無數樹木簌簌搖動,山中鳥獸淒厲慘叫,奮力奔逃。

不好,白風禾!白霄塵急白了臉色,她咬得口中血味彌漫,正欲脫手再尋他法,卻忽聞身後的天邊,有裊裊的樂聲傳來。

穹皇的笑容淡去,白霄塵則是松了口氣,只見暮霭盡頭的光亮處,有一眾仙衣蕩蕩的清麗女子踏雲而來。

領頭那人腳下踩著的是朵祥雲,盛開的花朵綴於鵝黃裙擺,雲鬢之上垂下幾串鮫人珠,眉心花鈿熠熠生輝,所到之處皆是花瓣環繞。

“浮然君!”白霄塵回頭喊道,放下心來。

……

山林震蕩之時,白風禾終於不敵大妖,被藤蔓揮出的氣流狠狠甩於心口,身體如離弦之箭彈向遠處,那裏無數荊棘迅速湧出,謀劃著要將白風禾紮成碎片。

雲川止震聲呼喊,黑蛋兒打著滾壓碎荊棘,而程錦書捂著受傷的手臂一躍上前,拼死將白風禾身體攔下,兩人齊齊墜落在松軟的土地上。

白風禾一向不染纖塵的衣擺此刻臟汙不堪,玉白色的臉蛋也被血泥玷汙,滾了幾圈才停下,雲川止連滾帶爬跑過去,將她上半身扶起。

“雲川止,不行,我打不過它!”程錦書手臂不知何時折斷了,靈力無法完全將其恢覆,只能用布條纏繞著,吊在脖子上。

她哭喪著臉蹲在白風禾身邊:“要不讓黑蛋兒刨個坑,給咱仨直接埋了吧,還免得受罪。”

雲川止頭一次不覺得程錦書的笑話好笑了,這時更多藤蔓長鞭一樣肆意揮甩,那大妖似乎不急著殺她們,而是用她們玩個痛快。

“仙修,惡心的仙修!”她的聲音在天邊刺耳地震顫,雲川止聽得心肺難耐,只得扯了塊布條塞住耳朵。

“白風禾,你還能動嗎?”雲川止盡量冷靜地問,懷中的身體軟得像醒過頭的面團,扶起肩膀,手臂又掉了下去。

鮮血從她口中汩汩湧出,胸口紫色的衣衫大半染成了紅的,雲川止擡起顫抖的手往她體內註入靈力,靈力所到之處,經脈俱損,一片狼藉。

雲川止再探索不下去了,她收起掌心,垂眸看著白風禾微闔的雙眼,身體陷入僵直,腦中一片混亂。

白風禾口中的血越吐越多,雲川止忙伸手去捂,然而那些滾燙的血甚至漫出她指縫,順著手臂蜿蜒地流。

雲川止只能將手拿開,不知所措。

白風禾會死嗎。雲川止不知道,她知曉自己不懼怕死亡,可如今看著女人越發蒼白的臉,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將她包裹。

囂張倨傲的女人軟綿綿躺在她臂彎,不同於往日的喬裝謀略,這次是真的受了重傷,羸弱無力,奄奄一息。

雲川止還是喜歡她噙著壞的妖冶樣子,紅唇勾著,眼底珠光閃爍。

怎麽辦,雲川止剩下那只手抵在頭上,用力攥緊,她看著眼前那些亂甩的藤蔓,無數泥點往她臉上落,洋洋灑灑阻礙視線。

真的只能等死嗎,雲川止忽然頭疼得要命,她彎腰下用脊背護住白風禾,輕聲問程錦書:“你覺得你師尊,會來嗎?”

程錦書看向她,嘴唇半張:“我覺得會,師尊只是被什麽事絆住了。”

“她是個及其負責的好宗主,雖然行事不留情面,但不會食言的。”程錦書認真道。

那麽就只需要再等一會兒,雲川止眉心越發抽痛,她感知到了大妖的靠近,卻仍俯身將白風禾圈在懷中,背對大妖。

若是原來的雲川止在便好了,雲川止閉上眼,腦中思緒繁雜混亂。

怎麽辦,怎麽辦,大妖越來越近,奪命的藤蔓就懸在頭頂,雲川止將白風禾溫熱的臉頰按在胸口,無意識般輕撫她發頂。

程錦書被飛起的藤蔓擊中胸口,悶哼一聲倒下,橙黃色衣角滾離她視線的剎那,雲川止忽然從茫茫記憶中,搜尋到了塵封已久的東西。

有了,她輕聲自語。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忘了的歲月裏,毀了容的女子用她那唯一完好無損的美麗眼睛笑著,遞給她一張字跡密集的宣紙。

“這是什麽?”彼時還不愛笑的雲川止接過宣紙,漠然問。

“這是武器。”歸人姐姐擡手,粗糙的掌心在她發頂摩挲,“待你有朝一日危在旦夕,就使出這個功法。”

“又是你自創的?上次把我娘的墳都炸了,如今還不死心?”雲川止道。

“不一樣,這次是給你保命的。”歸人莞爾,“待有朝一日,你開始怕死了,或是有了想要保護的人,便可以用它。”

“等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我要它有什麽用。”雲川止皺眉要扔了宣紙,卻被歸人攔了回去,牢牢攥住她手。

她眼底的笑容淡去,只剩下滿滿的認真,甚至那一向淡然的眼眸裏,隱現了幾分偏執。

“有用的,雲兒。它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武器。它會篆刻在你的魂魄,哪怕有一日你不再是雲川止了,它仍是你最後的希望。”

……

回憶電光火石間在腦海走了一遭,雲川止睜眼時,她扔跪在灰撲撲的土地上,花汁草露沾濕衣襟,白風禾呼吸緩慢,委頓在她懷裏。

雲川止沒再猶豫,迅速念出心訣,待助力功法的陣法成形後,一個縹緲的身影出現在陣法中央。

那身影唯有她能看見,修長高挑,鳳目低垂,鋼制的半甲護著雙肩,手腕上造型奇怪的腕釧流淌著光芒。

那身影朝她笑了笑,彎腰伸出粗糙的手。

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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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能把這一part寫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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