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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奧蒂/我確信,世界需要更多這樣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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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奧蒂\/我確信,世界需要更多這樣的傻子。

十月初,諾曼一家踏上回程的馬車。

溫斯頓莊園外,一直拖延到入夜,安娜和愛德華哭成淚人,簡妮抱著奧黛麗,極力微笑:“親愛的,記得給我寫信。”

奧黛麗眼眶濕潤,很快忍住,揚起笑臉,親吻母親的臉頰:“我會的,愛你,媽媽。”

“愛你,我的孩子。”簡妮吻了吻奧黛麗的臉,又對葛麗泰和赫爾曼頷首,“再見,感謝你們的熱情招待。”

葛麗泰拉過簡妮的手,眼含不舍:“時常和我寫信,簡妮,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遠留在這裏。”

“噢,葛麗泰,這也是我的意願,可惜無法實現。有空來洛森郡做客好嗎?”簡妮笑看著葛麗泰,她們二人在這段時間裏結下深厚的友誼,可是諾曼莊園不能沒有女主人,再怎麽舍不得,終歸要離別。

她不願讓場面太過傷感,所以很快就踏上馬車,從車窗裏招手:“再見,你們回去吧。”

奧黛麗一直揮著手,目送家人們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

肯特郡的葉子黃了,微風泛著涼意,吹拂她的碎發。

赫爾曼沒有錯過她眼底的失落,沈默數秒,他忽然道:“今年聖曜節,你可以回家過。”

這個“家”,自然指代諾曼莊園。

奧黛麗回過神,挽上他的胳膊,一起往屋裏走。

“從成婚那天起,我的家就是這裏了。”她微笑,藍眼睛和往常一樣澄澈,“如果回到洛森郡,那也是像爸爸媽媽來這裏一樣,是‘做客’。”

赫爾曼默然。

身邊的妻子明明是笑著的,他卻下意識想說些寬慰的話。

為什麽要用“寬慰”這個詞,他也不清楚,只是覺得那雙藍眼睛裏似乎夾雜著憂傷。

她掩飾得很好,可赫爾曼擅長看穿內心,但不是個對癥下藥的好醫生。

一路送奧黛麗到房間,他才開口道:“你是溫斯頓莊園的女主人,這裏的一切,都由你做主。”

奧黛麗微怔,雖然不知道赫爾曼為什麽冷不丁來這麽一句話,但還是禮貌道:“謝謝你,赫爾曼,那我現在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

赫爾曼挺直的脊背終於放松:“你說。”

“我現在掌握的機器數據還不夠多,我想多去幾家工廠看一看。”

赫爾曼頓了頓:“就這些?”

奧黛麗:“如果可以,請再給我一臺新機器,上一臺報廢了。”

“嗯,我會吩咐查爾斯。”赫爾曼無意識攥緊手指:“再給你安排一個助手吧,你再缺什麽可以直接和他說。”

奧黛麗:“不用,露西可以充當我的助手。”

對話陷入停滯。

赫爾曼停頓片刻:“除了研究機器之外,你還有什麽需要嗎?”

“沒有了。”奧黛麗似乎有些疑惑,藍眼睛裏透著茫然。

赫爾曼不是多話的人,今晚卻異常關心她的需求。

奧黛麗想了想,笑道:“你是擔心父母離開後,我會難過是嗎?”

赫爾曼收回視線:“很顯然你沒有,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以往這個時候,奧黛麗大抵會打趣兩句,這會兒卻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晚安,你好好休息。”赫爾曼垂眸,想伸手替她打開房門。

奧黛麗的手卻先一步搭在門把手上,利落擰開,而後頷首:“晚安,懷特先生,明天見。”

房門在眼前緩緩合上,赫爾曼停留好一會兒。

身邊殘留著熟悉的馨香,胳膊的餘溫尚未消退。

走廊燈光灑在銀灰發絲上,冷峻的眉眼一如往常,可是似乎又有什麽悄悄發生改變。

蜻蜓落在心尖,不止是瞬間的震顫。

小小翅膀煽動的颶風,會讓千裏之外的雪山漸漸坍塌,只是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一切顯得很尋常。

就如此刻,他面對著緊閉的門,心裏有點亂,卻束手無策。

停頓許久,終於轉身離開。

一門之隔,奧黛麗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輕輕嘆了口氣,撲向柔軟的床榻,把腦袋埋進枕頭裏。

小時候,她不敢一個人睡,姐姐答應陪她,還說勇敢的孩子去黑暗裏探險會得到禮物。等到半夜,姐姐就悄悄離開,把枕頭塞進她懷裏。

第二天她氣呼呼質問姐姐:“貝拉你騙人,勇敢者沒有禮物!”

姐姐不僅沒有愧疚,還慢悠悠地說:“枕頭就是勇敢者奧蒂的禮物啊。”

奧蒂:“那……那你沒有陪我睡!”

“可是昨晚你一個人也睡得很香。”

奧蒂懵圈:“是哦。”

姐姐把枕頭塞回她手裏:“帶好你的小夥伴,害怕的時候就抱著它,它見證了你的勇敢。”

五歲的奧蒂就這麽被姐姐三言兩語打發了。

可是從那以後,她就不害怕一個人睡,變成真正的勇敢者。

奧黛麗從枕頭底下摸出姐姐送的藍寶石項鏈。

她摩挲著項鏈,想到小時候的趣事,忍不住笑出聲,這段時日的疲憊也漸漸散去。

從哈登菲爾德回來之後,奧黛麗就一心撲在機器改良的研究上。

但是這並非一蹴而就的易事,更何況,她是個“野路子專家”,研究路上碰壁是再正常不過的。

奧黛麗想到這裏,剛剛好起來的心情又沈寂下去。

不久前,她去鎮上看望凱文。

這才知道,原來赫爾曼安排了醫生給他治療,還額外支付了大筆撫恤金。

如果不是凱文告訴她,她還在蒙在鼓裏。

奧黛麗很清楚,這是超出制度外的關懷,也是看在她的份上。

可惜醫生雖然治愈了凱文的外傷,卻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凱文患上了“棉塵肺”。

那天,她親眼看見年輕小夥生生咳出血,醫生束手無策。

破舊昏暗的小房子裏,凱文的眼睛失去神采,他無父無母,孤單地長大,好不容易遇到心上人,想要給她更好的生活,所以拼了命地掙錢,結果卻被生活宣判死刑。

不過,他只是消沈片刻,很快撐著虛弱的身子,從盒子裏找出那張查爾斯給的支票,遞給奧黛麗,“懷特太太,請幫我把它轉交給蘿絲。”

蘿絲就是他的未婚妻,那晚邀請奧黛麗跳舞的年輕女孩。

“你們很快就結婚了,應該自己交給她不是嗎?”奧黛麗心裏隱約有不好的預感。

凱文沈默許久,擦了擦眼睛,笑著說:“我這樣的人,不能耽誤她。”

那天,從凱文家出來,奧黛麗沿著鎮子走了很久。

她沒有收那張支票,而是囑咐凱文別放棄,留著它好好治病。就算有萬一……她也會幫他照料蘿絲。

她的話寬慰了凱文,可是自己的信心卻像是被風越吹越遠。

奧黛麗找了個僻靜的山坡坐著,任由清風吹亂發髻。

自從來到肯特郡,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無助。

心中雜亂的思緒不知道該和誰說。

她真的很想快點研究出新型的機器,可是似乎上帝要故意為難她,心裏越急,就越出亂子。

數次實驗失敗,讓她的思維陷入死胡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她想找人探討,可是幾乎所有技術人才都歸屬於教會旗下的機械協會,哪怕是懷特工廠聘請的專家,也只會哄孩子似的陪她玩,根本不透露半點機械的核心。

此刻,蜷縮在床上,用枕頭蒙住腦袋,奧黛麗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自己,為凱文,也為茫然的前路。

突然,門被敲響,露西端著牛奶走進來。

“伊莎貝爾小姐。”

奧黛麗掀開枕頭,露出微笑:“露西,你怎麽沒去休息?”

露西將牛奶放在桌邊,沈默片刻才道:“老爺和夫人剛走,我猜你現在的心情應該不是很好。”

奧黛麗捧著杯子喝牛奶,嘴邊一圈白:“噢,親愛的,我沒有那麽脆弱。”

露西幫她擦了擦嘴:“可是你最近看起來很疲憊。”

奧黛麗仰著頭,乖乖地任由她擦拭:“很明顯嗎?”

露西莞爾。

奧黛麗嘟囔:“看來不是我的演技問題,而是你太聰明。”

露西微笑,溫和地看著奧黛麗:“關心你的人,自然能夠察覺你的異樣,不止我一個。”

奧黛麗微怔,忽然想到赫爾曼在門外的停留。

關於感情,她也是個野路子專家,沒有導師,自成體系。

就像研究機器,一旦遇到瓶頸,連個探討的人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列公式,做實驗,硬闖過去。

她是個不愛反覆咀嚼情緒的人。

那天在車上,奧黛麗用數學思維判斷局勢,得出結論——要先集中心力解決最重要的事情,感情的事,先放著吧。

這並不意味著她對赫爾曼產生厭惡,故意冷淡回避。她只是開啟節能模式,暫停研究對方的心思,也暫停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否則,一旦像現在這樣開始猜測“他剛剛是關心我嗎?”“關心我為什麽不明說?”“不明說是不是我瞎猜?”

腦子裏的想法會沒完沒了。

而這些和凱文染血的手帕相比,太微不足道。

察覺奧黛麗眼底的失神,露西掖了掖她的被角:“改良機器不是簡單的事情,如果另一位諾曼小姐在場,她一定不想看到你將所有重擔壓在自己的身上。”

提到姐姐,奧黛麗沈默許久,扯出一絲笑:“是啊,我為什麽要扛著不屬於我的重擔?我又不是救世主。如果姐姐在場,她會不會也覺得我很傻?”

“就像赫爾曼說的,世界有它運行的規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因為一面之緣,我想插手凱文的命運,可是他已經病入膏肓,我現在改良機器又有什麽用呢?”奧黛麗眼底露出迷茫,“我救不了我的朋友,我還要去走這條路嗎?我能做到嗎?”

“那天我信誓旦旦告訴查爾斯,我一定能成功,可現實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奧黛麗深吸一口氣,將腦袋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露西,其實我不是害怕實驗的失敗,我也不是害怕丟臉,我只是害怕……”

她停頓許久,聲音哽咽:“我只是害怕我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改良的機器僅僅只是“改良”,無法杜絕棉塵肺,更無法改變工人被壓迫的命運。就像女王一紙婚約就要逼得她們不得不嫁。這就是赫爾曼所說的……世界的規則。

她是規則之內的幸存者,即便身不由己,還能做養尊處優的懷特太太。說到底,工人和她有什麽關系呢?她為什麽在看見飄滿飛絮的廠房後,會想要替他們爭一爭?在聽見赫爾曼所說的資本規則之後,內心生出莫名的不忿?

在看到凱文吐著血,還要將那張用命換來的支票交給未婚妻,她為什麽有種兔死狐悲的傷心?

那不是工人們的命嗎?誰讓上帝已經寫好了他們註定的命呢?

而她是男爵小姐,是懷特太太,是金絲籠裏衣食無憂的美麗鳥雀,是人人都羨慕的好命,她憑什麽不知足?憑什麽還要自以為是,以為頭腦多麽聰明,能夠改變這個世界,改變自己的命,改變他們的命?

奧黛麗用枕頭捂住臉,渾身顫抖。

藍寶石項鏈泛著涼意,水珠砸落在石頭上。

事實上,她改良不出機器,改不了工人的命,也改不了自己的命,他們都活在世界的規則裏。註定有人在雲端,有人在泥潭,有人在籠子裏度過一生。

她不是工人,可到頭來,沒什麽不同。

空氣裏彌漫著悲傷,耳邊響起露西柔和的聲音:“如果另一位諾曼小姐在場,也許她能夠給出更多切實可行的建議。可是今晚很不幸,只有我見證你的脆弱。”

“親愛的小姐,我無比確信一點,你的姐姐絕不會認為你的想法很傻。”露西眨眨眼,“退一步說,即便是傻,那又能怎麽樣呢?第一臺蒸汽機問世以前,有誰會相信小小的機器能改變世界?瑪格麗特成為第一位女爵之前,又有誰相信女性可以上陣殺敵,成為護國元勳?”

“我沒有多麽廣博的學識,可是卻記得你姐姐說過的那句話。”露西將奧黛麗的腦袋抱在懷裏,輕輕撫摸,“無論什麽時候,請永遠樂觀,永遠堅定。”

奧黛麗擡頭:“即便我決定做個傻子?”

“是的,即便是個傻子。”露西挑眉,“一個想要改變世界,不想哈登菲爾德永遠籠罩在灰霾之下的傻子。”

她頓了頓,再次抱住奧黛麗,“我確信,世界需要更多這樣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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