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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堅定的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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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堅定的錫兵

在想象當中,這個故事應該有一個爽文結局:

謝耀和陳姣姣無視臺下所有的哄笑聲,心無旁騖地主持了整場的藝術節。他們舉止優雅,談吐大方,讓臺下想看陳姣姣出醜的好事者微微有些失望。造謠起哄的同學自慚形穢,悻悻地坐在臺下,覺得自己很沒意思。

終場謝幕時,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對陳姣姣穩健大氣的主持風格報以熱烈的掌聲。由於她完全沒有受到幹擾,人們紛紛覺得只有問心無愧的人才會這樣,所以所有關於她的謠言不攻自破。

不好意思,即使是在童話世界,都沒有這麽爽的故事發生。

那個相似的故事在《安徒生童話》當中。

從前,有一個用舊的錫湯匙鑄造出的錫兵玩具,因為鑄造時錫不夠用,所以只能用一條腿來站立。

在孩子的玩具房中,吸引目光的還有一座紙做的美麗宮殿,裏面站著一位紙做的、美麗的芭蕾小姐。她仰起自己驕傲的頭顱,表情恬靜而又美好,擺出芭蕾舞蹈的經典動作,弓起一只腳的足尖,與錫兵一樣,也是單腿站立。她多麽美麗,錫兵不由對她產生了愛慕之情。

調皮的孩子把錫兵裝在紙船上,放入水中,讓他去冒險。他在激流中與美麗的芭蕾小姐對視,她也定定地望著他,他們卻什麽話都沒有說。

短短一瞬,錫兵就覺得他們之間什麽都發生了,又都什麽也不會發生。她仍然單腿站立,卻那麽雋永、那麽堅定。讓他感到安慰。真想永遠保護她。

卻不知道要保護她什麽。

孩子抓起殘破的錫兵,將它丟進了燃燒的火爐。錫兵只感到很燙,卻分不清這是火苗的燙,還是自己愛意的燙。他仍然扛著槍,但這一生連一次戰鬥的資格都沒有。

不幸的是,一陣風吹來,單腿站立的芭蕾小姐也被風吹進了火爐。她那麽輕,那麽脆弱,又那麽美麗。火焰像說著最惡毒語言的舌頭將她瘋狂卷入,很快就不見蹤影。

錫兵閉上眼睛,與她一同承受這邪惡的火舌。最終成為了一顆心形的、小小的錫心。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姣姣渾身僵硬不已,臺下的哄笑聲比那年爸爸甩在她臉上的耳光還要痛,該死的麻痹感又席卷了她全身上下每一條血管,所有的神經都被控制,她一動也不能動。

臉蒼白的也像紙做的。

其他四名主持的同學也有些不知所措,為首的女生猶豫了片刻,舉起了手中的麥克風,猶猶豫豫說起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句開場詞。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愛的老師們,同學們。當星光點亮舞臺的帷幕,當音符躍動青春的脈搏,我們愉快地相聚在了藝術節璀璨的舞臺上……”

陳姣姣仿佛什麽也沒有聽到,也忘了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輪到她的那一句時,舞臺上只剩下一種不懷好意的緘默。像是為了把她叫醒,手中的麥克風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鳴叫,似要穿透她的耳膜把所有的惡意全部灌進去。

謝耀擔心地看向她,感受到餘光的陳姣姣也緩緩轉過頭,茫然地對視他的眼睛。

原來芭蕾小姐眼神的含義是茫然。

只那一秒,就足夠謝耀做出接下來的決定。

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看到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只聽到謝耀手中的麥克風重重摔在地上爆發出刺耳的哀鳴。他跳下學校禮堂的舞臺,從第一排揪出那個起哄的男生,揮拳打了下去。

後面的流程陳姣姣很熟悉,先是兩個人一起被叫家長——她不明白,這件事自己什麽也沒做,為什麽還是她被叫家長。

謝耀下手特別狠,對方被他打成了輕微腦震蕩,好在鼻梁沒有骨折。雙方家長協商了很久,賠了一大筆錢,還要他手寫道歉信在班會上念。

道歉信是陳姣姣幫他寫的,謝耀接過來讀了幾句,像練習主持詞的彩排。

“你很會道歉啊陳姣姣。”

“因為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陳姣姣輕輕地笑著。

這一次的處分對她來說很輕,不是“記大過”或者“記小過”那種輕。而是有人站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承擔一種委屈的那種輕。

兩個人一起委屈,就不算委屈。陳姣姣不但覺得輕,她還覺得自己腳步輕快到像要飛起來。原來有人站在你身邊的感受這麽好,謝耀在她心中像一塊擦拭玉石的絨布。他有時是那塊淡藍色的窗簾布,把她裹著,和她在裏面輕輕接吻。有時又是那塊厚厚的暗紅色幕布,那麽厚,厚到可以為她擋槍林彈雨。

這樣輕快的步伐持續在她和謝耀走在一起的很多很多個日子。

同學們都說謝耀是陳姣姣的“新獵物”,說他們在談戀愛。但陳姣姣一點也不在乎了,她不再像和餘一帆分手後那樣在別人的眼光中把自己藏起來,她心安理得地和謝耀走在一起。一起上學一起放學。

他們也並沒有在談戀愛,但她也不介意別人再議論她的感情生活。

17歲的陳姣姣終於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找到了一艘可以暫避風浪的小船,而30歲的陳姣姣意識到自己對謝耀的全部懷念與情感,全都來自於“他對我好,他可以站在我這邊”。

她忽然想到了奶奶。

奶奶去世的那一年,她和爸爸爸媽媽回到爸爸的老家,參加了奶奶盛大的葬禮。吹拉彈唱好不熱鬧,還有親戚“唱哭”,咿咿呀呀的哭給村裏所有人看。

因為奶奶在當地是比較德高望重的老人,很受人尊敬。家族中很多人都為她寫了懷念的文章,甚至結集成冊,印刷成了一本小小的冊子給各位子女收藏。

陳姣姣讀完那本冊子沈默許久,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質疑:“這上面寫的,都是奶奶做了多少好事,什麽傳宗接代、孝順公婆、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幫助我爺爺照顧大家庭、還有什麽幫助鄰裏,給鄰居小孩送吃的、治病……這些是在寫奶奶嗎?這寫的是男性對於女性的需求。”

是的,這本冊子裏的文章全部都是男性寫的。

爸爸聽了陳姣姣的話沈默許久,然後說:“你說得對。”

然而自己對謝耀所有的情感也是一樣的。她記得自己和謝耀在中午到商業街去吃中飯,回學校的路上她不願意坐車,提出要玩一個石頭剪刀布,誰贏了誰走幾步的游戲。這樣嘻嘻哈哈玩著走回學校。

謝耀陪她玩得開心,但走到學校門口卻和她說:“你先上去,我要去買個創口貼。”

她這才發現原來謝耀穿了新鞋,腳踝後面早就磨破了,為了不掃她的興才忍著痛和她玩到學校。

她記得他說,等你30歲還沒結婚我就和你結婚。

也記得他幫自己做值日,記得她的生理期,去接熱水沖治療痛經的顆粒給她喝。

陳姣姣心情變得有點覆雜,她怪謝耀這件事沒有告訴她、那件事沒有告訴她、可是自己真的關心過他嗎?如果不是為了給未來幾年的自己尋找一個“精哥”,想必她根本就不會想起去問候一下他吧。

這些年他在國外怎麽過的,她一無所知。每一次聊天都是她在講自己的事。從不問他“你最近好不好”。

當然,每一次想到他,都是因為自己有求於他。

怪不得李淇奧說她像個“男的”,罵得真臟。

陳姣姣在 App Store裏面下載了QQ到手機上,她很久很久沒有登陸過了。

在QQ空間的隱藏相冊裏面,存著一些高中時代的照片。

其中一張,是班裏買了新手機的同學在到處亂拍時拍到的。她很快就翻到了,無限溫柔地望向了十幾年前的“他們”。

照片上的陳姣姣紮著馬尾,留著齊劉海。她大概已經有一萬年沒有留過劉海了。她手上拿著一只諾基亞的滑蓋手機,聚精會神盯著手機屏幕。恍若不覺有人在拍照。

而身後的謝耀則註意到了同學的鏡頭,那是他的好朋友,所以這鏡頭飽含善意。於是他站在陳姣姣的身後,對著它比了個剪刀手。

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堅定的錫兵與紙做的芭蕾女孩悄悄地留下了他們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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