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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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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的日記本

想要擁有一個完完全全只屬於自己的小孩沒有那麽簡單。

未婚媽媽做試管嬰兒在我們這裏是不被允許的事情,這是夏露始料未及的。她之前沒有了解過這麽多,還以為誰想生就可以生。去醫院咨詢了半天,最後才知道她根本就做不了。

她和陳姣姣說:“我本來以為我們只是素質有點低,沒想到我們不但素質低,還在法律的邊緣來回試探!”

陳姣姣小心翼翼地問:“那你還做嗎?”

“當然要做了,我打聽過了,就是可以到泰國去做,然後回來生就可以。而且這也不是代孕,是我自己懷,現在有非常成熟的中泰使館機構全程幫你搞定這個事情。只不過就是麻煩一點而已。”

“我真沒想到你要一個小孩的決心這麽強烈,唉,好像做夢一樣。”

夏露想了想自己未來會有一個小孩的生活,說:“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有一個小孩的呀,早生早安心,畢竟年齡越大就越危險了。無論是對小孩還是對我自己負責,現在都是最好的時機。”

“好!既然決定了,你不要怕,我一定全程都陪你。”陳姣姣拉了拉夏露的手,給她勇氣。

二人一起到試管機構和中介面談。

對方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男人,名叫Keven.剛聊了沒幾句,第一個問題就把陳姣姣和夏露撂倒了。

Keven說:“請問夏小姐,您這邊是想要洋精還是國精?”

兩個人面面相覷,但是一看到對方的表情就不約而同笑了出來。花枝亂顫笑了半天才努力收回表情回答問題:“對不起,不好意思,請問下國精和洋精就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就是外國男人和中國男人的……?”

Keven心理素質極強,也沒大驚小怪,解釋道:“是這樣的,根據您的需求呢,我們這裏的精哥也有不同檔位的選擇。比如說學歷、身高、長相、身體健康、各方面的條件。如果是要國精,我們是可以安排面試的,也就是說您可以和精哥見面。線上線下都可以。如果是要洋精,我們這邊可以幫您對接到丹麥精子庫。”

夏露和陳姣姣一口氣沒緩過來,被這幾個詞幹懵了。

她們共享大腦,一起想到了自己少女時期追星時的飯圈黑話,感覺只有那些詞匯可以和“精哥”、“洋精”媲美……

“精哥”也不一定是滬城人,全國各地都有。夏露臉上三條黑線,心想,我最後兜兜轉轉難道會懷上河南人或者安徽人的孩子嗎。她腦海裏響起了媽媽的尖叫聲。媽媽能接受嗎?

陳姣姣開始在旁邊犯賤:“你的小孩生下來可能就會說:媽媽真中!”

“也有可能銜著金井蓋出生呢,阿彌陀佛。”

“那很值錢了。你的‘阿彌陀佛’四個字是來自白馬寺或者少林寺,而不是來自靜安寺的,對嗎?”陳姣姣懵懂地問她。

Keven的表情終於有了一些變化,職業敏感讓他覺得這兩個人不是真心來咨詢的。這單可能會黃。

但玩笑歸玩笑,其中有個細節讓陳姣姣心裏有點不舒服。

因為Keven說,促排和凍卵的過程可能會有些辛苦,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準備。而提到“精哥”時則輕飄飄地講:“精哥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們隨時都可以排精。”

當你想成為一個母親,哪怕是生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小孩,享有小孩唯一冠姓權的母親,你要付出的也比男人多。

如果一位有錢又漂亮的女性想生一個小孩,即使她可以付費享受更人性化更高級的服務,她也需要提前半年保持自己的睡眠與心情,辛辛苦苦打促排針,被長長的排卵針捅進下體取卵,然後胚胎移植,再經歷十月懷胎,痛苦的分娩。這才能擁有這個小孩。

而無數條件普通相貌平平的男人居然也能輕易擁有自己的小孩,只需要娶一個性價比的高的老婆。她會自然受孕,生下小孩,親自撫育,與此同時還要承擔自己的工作與家中的家務。

當然,他們或許也付了錢,在婚前付出了一筆彩禮。然而“天價彩禮”的規定是:不能超過當地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三倍——在大部分地區,當地的人均可支配收入都只有1-2W元。

那很不公平了,陳姣姣想。

即使是世界上最惡劣的那種母親……她生而不養,虐待小孩,無度索取。但她仍然要承受生育之痛。面臨一次薛定諤的死亡。

而這世上最好的父親,得到這個孩子的方式也只是淡淡地射了一發。

陳姣姣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其實並不存在真正的“男女平等”。女人爭取平等勞工權益,爭取參政議政權益,爭取冠姓權甚至爭取高鐵上要不要賣衛生巾,都不代表在爭取“男女平等”,因為需要爭取這些東西的本身就意味著一切本就不平等。

更無奈的事情是,她知道,無論是自己還是夏露,想要在“最佳擇偶期”結婚,想不當“高齡產婦”,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她們是“女性”。因為只有女性的身體有著尷尬的“保質期”,所謂的最佳擇偶期並不是指你在28歲之後就不再漂亮,不再有性吸引力。而是指你作為女性的生育功能開始斷崖式下降。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此刻她覺得自己掌握了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女性,女人,並沒有時間線上的差異。無論是遠古時期天生天養將孩子生在曠野中的女人,還是封建朝代裏用只能用燒紅的剪刀剪掉臍帶的女人,抑或是今天捏著鈔票穿著昂貴的衣服岔開雙腿被取卵針插進子宮的女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女人不是一種性別,而是一種處境。

那些動不動在你面前叫囂著男女平等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壞人。他要的不是平等,要的是一種納粹式的特權。

思考使她靈機一動。

她在和夏露走出這棟大樓時立刻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我要建立自己的精子庫。”

*

青意崢把要洗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時看到T恤上沾了一些幹掉的可疑物體,腦海中想起陳姣姣被他弄了一臉之後鉆進他懷裏的樣子。可能就是那時候沾上的。那天他沒脫上衣。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想起了陳姣姣的話,她說:“你連我男朋友都不是。”

他自認為自己很會分析,他數學好,邏輯強,膽大心細,無論多難的方程他稍微想一會兒就能解開。但是女人則不同,他現在覺得自己的分析能力丟掉了,他不知道陳姣姣的意思是“我都沒把你當我男朋友”還是“你都沒把你當成我男朋友”。

前者是她沒看上他,後者是她覺得他沒看上她。

他怎麽想都想不通。

所以不知道應該怎麽做。

按下按鍵,洗衣機開始放水,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他們之間的細枝末節,試圖理出一絲頭緒。

他確定自己是喜歡陳姣姣的,因為他對她有欲望。如果你對一堆女人有欲望那麽就說明你是一條公狗,但你在一個時期只對一個女人有欲望則說明,這可能是愛。

他爬起身來走進外公的書房。外公高高的實木書架像他的身世一樣又大又重,上面是玻璃櫃門,可以一覽無餘看到裏面的藏書。而下面則是一排不透明的小櫃門,他知道裏面有他想要看的東西。

他蹲下打開,伸手在裏面尋找。

有一格櫃子裏面摞著厚厚一堆文冊書本之類的東西,還有他小時候的學生手冊、同學錄、亂七八糟的作業本。裝在這裏的,都屬於外公外婆不舍得扔但也永遠不會打開的東西,他記得自己曾經在上面書櫃的一個地方亂翻,翻到了一個日記本。看了一頁後,就慌張地把它丟進了這個下面“不會打開”的櫃子。

並不難找,原來它還在那裏。

是一本淡綠色的布面封皮日記本,像現在的手帳一樣,在封皮外有個小扣子扣著。他下意識地居然有些羞恥,因為無論如何看別人的日記是不對的。

第一頁的空白處,就寫著游嵐的名字。那是媽媽的日記本。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看,只是很想知道一些事情的答案,所以要來這裏翻一翻。打開之前他覺得心臟在怦怦跳,不是做壞事的那種跳,而是像和許久未曾謀面的媽媽要見面一般。

他一頁一頁讀了下去。

2000年3月23日 天氣晴

今天真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連雲都很好看。

小崢今天又要騎那個剛買的四輪車,兩條小腿蹬得特別有勁。我跟在後面跑都要累死了,冊那。鄰居看到了也說小崢是個很淘氣的孩子,因為她兒子到了兩歲才開始玩這種小車,沒想到小崢還沒到兩歲就會騎了。

車是阿巖買給他的,阿巖說,等小崢再大一點,就可以教他騎自行車了,這樣他以後就可以自己騎車去上學。我笑了,怎麽會想到這麽遠的事情?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小崢快點長大,帶孩子真累。真不知道我這麽文藝內斂的女人怎麽會生一個四肢這麽發達的小孩。小崢長大後學習會好嗎?

真的有點擔心他遺傳到阿巖的劣質基因。

說到劣質基因,今天媽媽又在發牢騷,話裏話外都是說阿巖沒有正經事做,年紀輕輕的不考慮未來。我沒和媽媽吵,因為在這件事上我也很無奈。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我和阿巖總有一天會分開,因為他就是毛姆筆下的那種“二流貨色”。是命運選中了我愛上一個二流貨色,然後生下了和他的小孩。我知道阿巖愚蠢、輕佻、頭腦空虛。但是和他在一起我總是會覺得很輕松,會由衷地笑出來,這是沒有辦法和任何人解釋的事情。如果不和他在一起,我會不快樂得想死。

或許我本質上也是一個二流貨色,所以只有二流貨色會取悅到我。

我預感我和阿巖這樣的日子不能長久,但我也無法要求他成為一個上進又優秀的人,因為我一開始本可以選擇一個那樣的人,不是嗎?有時候我也想反駁所有對我流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那種神情的人。我單純因為喜歡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感覺,所以就這麽生活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呢。紈絝子弟只因為美色就一擲千金愛上一個女人,大家都會覺得很正常。而我,一個父母都是名牌大學教授的乖乖女,愛上一個空有皮囊的男人就讓人如此難以接受。甚至還會被人同情。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對一些背後講我的同學說:少同情我了,看看你們身邊的豬頭三長什麽樣再說吧。

或許有一天我會忍受不了他,也或許有一天他將會不再忠誠。那我也會平靜的接受。因為雖然我愛上了二流貨色,但我生了一個一流小孩。

小崢多好看啊,每次看到他對我笑,叫我媽媽,我都覺得自己太幸福了。我的幸福和我的痛苦都不足為外人道也。

不知不覺又寫了這麽多,要睡覺了。小崢剛才好像在說夢話,好可愛。好好睡吧,我的小孩。

青意崢看到這裏合上了日記本。他需要緩一緩再繼續讀下去。

媽媽和他想的一樣,也不一樣。

此刻他忽然像溺水之人等待著呼吸那樣渴望著陳姣姣,他想起她會在自己閉著眼假寐時用手描摹他的鼻子和眼睛。他想念那種羽毛般的癢。

他也想聽她說一聲,好好睡吧,我的小孩。

去找她,哪怕只是單純地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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