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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過攻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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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過攻心計

宋羨依舊記得18歲那年的炎夏。

他考上了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很滿意的大學。宋志誠和杜嘉麗在酒店為他舉辦了隆重的慶功宴,還把爺爺奶奶也接來住了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宋羨自己心情也很好。三年住校,假期學校也頻繁補課,其實他在家裏住得時間並不長。加上爺爺奶奶也在,宋羨罕見地有了一種“被家人包圍”的感受。

每天醒來他都覺得家裏很吵鬧。爺爺奶奶起得早,會越過保姆親自給全家人做早餐,全都是宋羨記憶裏童年的味道。宋寧也起得很早,他正是嘰裏咕嚕妙語連珠的年紀,雖然吵鬧卻並不討厭。

那也是杜嘉麗人生中最滿足的一段時間:大兒子如此優秀,而小兒子虎頭虎腦人見人愛。她由衷地覺得這個家這麽好,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是自己的肚子爭氣,她可太會生了。

她認為宋羨的成功可以覆制,因為宋羨沒怎麽管就長成了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如果她從此刻開始好好栽培宋寧,那麽宋寧的前途將會更加輝煌。

還不到四歲的宋寧就這樣被杜嘉麗安排“培養”了起來,並且拉上了宋羨一起起到模範帶頭作用。

她常常指著家裏隨便的一個物體,問宋寧:“我們讓哥哥告訴我們,這個用英語怎麽說呀……”

這些互動讓宋羨啼笑皆非。

或許是因為他和宋寧有著天然的血緣親情維系,那時他覺得自己並不討厭宋寧。只不過有時在杜嘉麗的迷惑行為下會情不自禁地產生一些難以言說的情緒。

比如杜嘉麗會在帶宋寧午睡過後,把他攬在懷裏,教他讀繪本,或者簡單的古詩詞。

宋寧牙牙學語,天真而又懵懂地背那首朗朗上口的《七步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杜嘉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刻意,她一邊拉長尾調,一邊用眼角瞥著宋羨:“寧寧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這是說寧寧長大之後一定要和哥哥相親相愛,要互相幫助,明白嗎?”

且不說她的解釋完全與詩的內容大相徑庭,重點在於,這話根本不是說給聽不懂的宋寧。

宋羨明白,這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杜嘉麗潛意識裏覺得宋羨和自己還有宋寧都“不親”,但她又很蠢,所以不斷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旁敲側擊。宋羨明白,卻不舒服。

很明顯,杜嘉麗在腦海中預設了一個“兄弟反目”的故事,但裏面的劇情一定是宋羨會去傷害宋寧。

即使是這樣,宋羨還是會帶著宋寧玩兒。因為弟弟是弟弟,他單純又無辜。宋寧天然地喜歡宋羨這個哥哥,以一種本能的信任黏著他。

那是一個普通的炎熱的傍晚,宋羨陪著宋寧搭積木。身旁放著杜嘉麗切成小塊的冰鎮西瓜。

宋寧忽然回過頭來,對他說:“哥哥,你以後還會放暑假嗎?”

宋羨說:“接下來我每一年都會有暑假,還有寒假。”

宋寧立刻笑了,他奶聲奶氣地問他:“那你下一次放暑假,還來我們家玩兒,好嗎?”

宋羨楞住了。杜嘉麗的聲音卻從屋外遠遠傳來,她心耳神意都記掛著這邊的動靜:“這裏就是哥哥的家呀,什麽叫‘來我們家玩兒’,你這個小壞蛋!快和哥哥道歉!”

原本一件很小的事情,宋羨是犯不上和宋寧計較的。因為他曾經的確很少回家,宋寧不明白怎麽回事也很正常。

但杜嘉麗卻立刻叫宋寧“道歉”,讓宋羨一瞬間明白了什麽叫做親疏有別。

宋羨不知道做什麽表情,他也跟著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往後的每一個暑假,他都沒有再回過宋寧的家。

在所有的關系裏,宋羨最討厭的就是不被當作“唯一”而對待。

此時此刻,他面對陳姣姣的質問,尤其憤怒。

她居然問他:“那你不娶我的原因是什麽?是因為你不喜歡我,還是因為,你覺得我不配和你結婚。”

他反唇相譏:“所以你認為誰覺得你配被娶?是剛才那種貨色?”

陳姣姣終於明白,原來宋羨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看不起她。他覺得自己的出軌對象是“那種貨色”,就像他覺得自己也是“那種貨色”一樣。

她收起了全部楚楚可憐的、以性別優勢為倚杖的撒嬌技巧,收起了她多年以來賴以生存的討人喜歡的哄人的話術,露出了她比野貓還要鋒利的爪牙。

她說:“我和他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開心多了,和他相比你就是個虛偽的懦夫,他最大的本領就是比你這個賤人要真誠。”

宋羨怒極反笑:“所以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麽罵我虛偽的,對嗎?”

陳姣姣也輕蔑一笑:“並沒有,因為我們根本沒空談論到你。”

她覺得自己甚至期待著他被激怒,期待著他握起拳頭揮舞在自己身上,或者像上次那樣惡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在她過往的經驗當中,暴力,或許是相熟至極的愛人之間解決矛盾的唯一方法。

暴力過後,心靈和肉體別無選擇,只能以一方安慰另外一方,用道歉或者愧疚來作為結尾。而發起暴力的原因卻可以自然而安地忽略不計。

快來打我吧,陳姣姣想。讓我見識到你是個多爛的人。

然而宋羨卻沒有。他像失掉了渾身的力氣,如同輸了一般。他的眼睛居然紅了,卻沒有淚可以掉下來。

宋羨在18歲以後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的樣子把陳姣姣嚇到了。

或許自己真的很愛他,所以她居然又一次倒戈了,她想,應該是自己太過分了。

陳姣姣輕輕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不敢再抱他了。

她說:“你把我想得太壞了,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和另外一個人在背後罵你?”

宋羨把臉轉向一邊:“所以我應該要怎麽想你?”

陳姣姣覺得自己真的好像瘋了,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候,她居然覺得他有點可愛。她第一次覺得宋羨像個委屈的小孩子。

但她的眼淚卻先流了下來,語氣像個幼教老師在給小朋友講故事,充滿了感情卻又溫和而平靜:“宋羨,我一直知道你在想什麽。要我說給你聽嗎?因為你覺得我沒有用,讀書不好,工作不穩定,還不愛努力。你覺得我的家庭也很普通,和你們家算不上門當戶對。你覺得你還可以找到更好的,有大把比我漂亮比我優秀的女孩供你選擇。但你真的喜歡我,所以你只能反覆衡量,反覆拖延,反覆計算我這種貨色能不能為你漂亮的人生錦上添花。你覺得我膚淺,但其實我沒那麽膚淺。你覺得我只有小聰明,但其實我什麽都懂。宋羨,我也很想一心一意愛你,但我的童話被你毀了。你從一開始就應該找一個你真正看得上的、配得上你的女孩子。而不是被我吸引後又權衡利弊,甚至給我組建家庭的希望。什麽現在不適合結婚,都是借口吧。那是因為在你心裏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如果一個真正的公主此刻說要來和你結婚,你會拒絕嗎?”

眼淚像斷了線般一顆一顆從臉上滑落,然而她的表情卻在笑著。原來說出真話是這麽的痛。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許真話從別人的口中說出。

如果要說,只能從自己的口中來說。

宋羨變得慌亂,慌亂之中他想要抓住一些什麽。

他不由自主地把陳姣姣攬在自己懷裏,不知是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沒有,我沒有這麽想你。”

但他沒有等來陳姣姣的回應。

他又補充道:“你也把我想得很壞,不是嗎?我們都不要把對方想得太壞了。”

他看不到陳姣姣的臉,不知道她已經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陳姣姣想起了爸爸教她背的三十六計。這一招叫做“假途伐虢”。

借路攻打虢國,實際上是要侵占虞國。

她太了解宋羨,宋羨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的人性中有著那麽陰暗虛偽的汙點。所以她看似講真話揭穿他,貶低自己,實際上是她篤定他一定會為了否定自己的話而繼續“愛她”。

她又贏了,以自毀的方式。

陳姣姣沒有留下他,她說:“你先回去吧,我很累了,我們都靜一靜好嗎?”

窗外下起了大雨。

李淇奧的車停在馬路的對面,他沒有走,也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裏幹什麽。直到他看到宋羨終於走出了公寓大樓。

他也沒有被她留下。

而宋羨並不知道自己自己在被他人註視著。

他心煩意亂,隨便打開了車內的電臺,他想聽到一些活人的聲音。

淩晨四點的交通廣播裏,主持人正分享著曹植與曹丕的野史。他們說曹植與曹丕的關系其實很好,並不像世人以為的那樣緊張。

是《七步詩》給了世人他們水火難容的印象。

實際上,曹植寫下的很多詩句都能看出他很愛哥哥。比如:“陛下臨軒笑,左右成歡康。”

主持人A像磕到了什麽一般慷慨激昂:“這句詩我們仿佛都能看到曹植有多敬愛曹丕,觥籌交錯的宴飲當中他的眼睛卻能註意到哥哥倚軒而笑的樣子,或許那個時候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主持人B也表示讚同:“這句比‘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還要好。因為後者是刻意的抒情,前者卻是在日常的細節當中體會到的自然而然的愛意與關懷。”

兩個主持人發癲般尖叫。嗑成了一團。

宋羨聽得心煩,直接把這種意淫而來的不知所雲的東西關掉了。

只剩窗外的雨,漠漠蕭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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