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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涯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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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涯淪落人

宋羨作為優秀的青年企業家,被邀請參加一場為貧困留守兒童募捐的愛心拍賣會。

說是拍賣會,其實不過是來這裏捐一筆錢,換來一些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所謂人脈罷了。競拍品並不是什麽動輒百萬千萬的“古董”,而是一些不知道在哪發育良好的青年藝術家所制造出來的“當代藝術品”。

他心猿意馬地留意著一件又一件競拍品,盤算著這筆註定要扔出去的錢應該貢獻給哪一件看得過去的“沒用的東西”。

吸引到他註意的是一件新中式風格的青花瓷器。

那是一只形狀玲瓏有致的花瓶,俏生生地站在那裏,展臺的燈光打在它的身上,更顯得它年輕而又矜貴——年輕在它一看就是很新的東西,不是傳統的龍紋鳳紋寶相紋,而是星星點點的小蘭花,不繁覆,像簡筆畫,跳脫可愛。矜貴在它胎質潔白,瓷聲如磐……很像女人。

很像她。

想到這裏,宋羨毫不猶豫將它拍下。

陳姣姣也是“沒用的東西”,她覺得自己身心都一片狼藉。

在這些天每一個不願見人也不願從睡夢中醒來的日子裏,她不斷回味著名那為傷痕的、被使用的、關於宋羨的痕跡。

宋羨帶回這只讓人不知所措的青花瓷器,不知道該把它安置在哪裏。

放在哪裏他都覺得多餘。

當然,這個家裏多餘的東西也不止這一件。

黑色系的鞋櫃裏塞著一雙突兀的粉色拖鞋,是她的。

全自動飲水機旁,除了自己的黑色極簡馬克杯,還放著一只粉紅色蝴蝶結圖案的水杯,這也是她的。

看到它們,宋羨覺得手指寂寞,他撫摸著青花瓷花瓶的口沿,一路向下直到頸部,不知不覺微微用力。

那些粉紅色的東西似乎很重,重到他暫時無力拿起。

打開衣櫃去取換洗的家居服,映入眼簾的是那套花裏胡哨印著蠟筆小新圖案的男款睡衣。這也是陳姣姣殖民他的證據之一。

那時的陳姣姣也胎質潔白,瓷聲如磐……她總是清脆而又雀躍,像花鳥紋樣裏不谙世事的鳥:“宋羨,你居然連《還珠格格》也沒看過呀?”

他很驚訝自己居然能回憶出她的每一句話,還有那時的神情和語氣。

“小燕子為了永琪,可以連柿子都不去偷了。永琪為了小燕子,也可以變得不像自己,去做那些他作為君子曾經都不屑去做的事情。”

“宋羨,你知道嗎,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最大的喜歡,就是為了對方做出絕對不像自己的事情。這就是喜歡。”

“所以如果你愛我,你就必須穿蠟筆小新睡衣。”

她每句話的轉折落點在他看來都毫無邏輯。

但宋羨覺得自己早就做過那樣的事了。

他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自己偷偷在網上搜索“永琪小燕子高甜片段”,搜索“熹貴妃安是什麽梗”,因為他想知道她想要被人怎樣去愛。

在愛人這件事上,他從沒有透露給任何人,他不會,也很自卑。

認識陳姣姣之前,宋羨一直被動戀愛,他以好男人和好男友的模板來要求自己,和那些已經記不得在一起都幹了什麽的女孩們打卡般戀愛,像是AI對於人類的模仿。按時約會,吃飯後主動買單,節日記得送花和送禮物,分手後絕不拖泥帶水,幹凈利落地刪掉對方所有的聯系方式。

他模仿能力很強,模仿愛上一個人也不難。

宋羨從被父母帶來身邊的那一年就察覺到模仿是一項重要的生活技能。杜嘉麗告訴他:“這裏的人都很排外,你在學校裏不要說你不是本地人。”

於是他很快學會了本地話,並且知道如何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吐露出只有本地人才熟稔的口癖。他也模仿本地人的口味,假裝自己愛吃本地人的食物。

但很快他就發現,所謂的“排外”其實並不存在,不過是杜嘉麗作為外地人對大城市預設出的一種想象。人在不自信的時候習慣把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挫敗感歸結為一種外因。

宋羨想著陳姣姣的話,仔細思考,什麽是為了她變得不像自己的事呢——是失控,或者說是失態。

陳姣姣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宋羨又狠又重地擺弄她的樣子。

每次想到的時候,她的視線都會逐漸變得模糊。

曾經,在所有最親密的那些時刻裏,她都覺得自己在他眼中如珠如寶,被輕輕呵護,小心安放。

如今她總覺得脖子上被烙印了他因為用力而留下的指紋。

宋羨從沒那樣兇狠過。他一下一下,用盡全力,不停逼問她:“他讓你哪裏爽,是這裏嗎?”

在絕望和缺氧當中她居然又有一絲慶幸,她覺得這是因為自己沒有被他放棄。能這樣想,或許她真的很賤。

因為比起這種不斷折磨著她的疼痛,她覺得她和李淇奧之間那種彩虹糖般輕盈美好的過家家式戀情是可以隨便丟掉也不會覺得可惜的東西。

暴力令她覺得興奮。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原來這麽愛宋羨,在發現自己被他刪除了所有聯系方式之後,她第一反應是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和他重新在一起。

因為他們已經交換了彼此最不能示人的部分,還有什麽能比這個更加親密呢?

宋羨,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十四歲的陳姣姣渾身僵硬,她聽到爸爸說出那個詞,感到驚恐而又難以置信。

他說媽媽是個賤貨。

緊接著她聽到媽媽尖叫了起來,而爸爸鎖上了房門。隨後房間裏傳來爸爸家暴媽媽的聲音,他在扇媽媽的耳光,一下又一下。陳姣姣終於明白為什麽一個父親毆打一個母親,不叫“打架鬥毆”,而叫做“家庭暴力”。

因為這是落在家庭中每一個家庭成員身上的暴力。陳姣姣覺得自己的心在遭受著世間最殘忍的淩遲。爸爸像瘋了一樣,而媽媽的聲音像某種瀕死的野獸。

她本能的跑進廚房,拿起了媽媽平時精心保養的那一把鋒利的菜刀。這把菜刀是她十分得意的“作品”,因為媽媽把它養得很好,似乎它不僅僅是能夠利落斬斷排骨的廚具,而是一把削鐵如泥的稀世寶劍。

這是她用心經營這個溫馨小家的證據。

手握這把稀世寶劍,沈香劈山救母在陳姣姣面前都弱爆了。

她一下一下砍著爸媽房間的門,砍到披頭散發,門終於開了。

只見媽媽的臉紅腫著,臉型變得扭曲而詭異,旁邊的爸爸喘著一種很醜陋的粗氣。

陳姣姣以為這樣的自己會讓爸媽停止這一場纏鬥,然而並沒有。

媽媽瘋了一樣用骯臟下流的話語咒罵爸爸,全部都是陳姣姣從未在媽媽口中聽到過的陌生詞匯。

她撲上來自不量力地撕打他,她就是故意要激怒他不可的。

而爸爸已經完全失去理智,陳姣姣覺得自己要不認識他了。只見他把媽媽按在身下,一拳一拳擊打著她的頭部。

那種拳頭打在人頭上的悶響像是來自遠古時期刻在人類基因裏的恐懼,她在任何地方都沒聽到過類似的聲音。

她覺得爸爸似乎是要打死媽媽了。而她高估了自己在爸媽心中的地位——並沒有人為了怕傷害到她而停止這一場戰役,他們反而因為有人做觀眾而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千鈞一發之際,陳姣姣的血淅淅瀝瀝地灑在了地上。

在她暈血昏倒之前,只聽到了媽媽的尖叫聲。

陳姣姣撫摸著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一枚淺淺的傷痕,那也是她摘掉的小天才電話手表覆蓋住的部位。

遙遠的恐懼早已離她遠去了。當時她割的並不深,因為她並不想死,只想嚇唬爸爸媽媽罷了。

但在手腕上縫針真的很痛,痛到即使已經超過了十年還忘不掉。

以戰止戰,似乎只有流血能平息一切。爸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在她拆線後奇跡般地和好了。

人為什麽可以在說出那樣傷人的話語之後還能夠繼續親密無間下去呢?相濡以沫耳鬢廝磨的夫妻為什麽可以像要置對方於死地般撕打在一起呢?比起婚紗般潔白純凈的關於永恒的承諾,似乎暴力更能夠令人忠誠。

陳姣姣覺得自己似乎一夜長大,因為她對成年人覆雜的情感生活已經窺探到一二,再也回不去了。往後餘生,她只會相信媽媽口中那種“吵不散打不散的感情”。

愛,或許並不是明亮的。它很晦暗,配合著人的弱,與人的不堪。

陳姣姣理解到愛似乎是一種“不離不棄”,是無論發生什麽,我們必須永遠在一起。

現在,她心中已經有了這個人選。這個人必須是露出了真面目的宋羨。

在重覆的命運面前,即使是愛神阿芙洛秋忒也別無選擇。從今天開始,她將只對暴力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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