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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巴林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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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巴林頓之夜

四月有一種《Dying in the sun》的氛圍感。

在這個月開放的花,花期都很短。這個月的雨也很冷,並且陽光也在猶猶豫豫地試探。

沒有什麽東西像是真的。

14歲生日的這天傍晚,爸爸的司機出現在陳姣姣的校門口,把嘴巴撅起來一言不發的陳姣姣接到一家餐廳去。

諾大的包間裏面只坐了三個人,顯得更加空曠。爸爸撥通司機的電話:“小李,你也上來一起吃吧,今天咱們這裏沒外人,一起慶祝一下。”

不一會兒,司機拎著一個蛋糕走了進來,那是一只很明顯在附近的蛋糕店剛剛買的成品蛋糕,很普通的款式,堆著雜七雜八的小水果,上面插著紅色的塑料片,寫著“生日快樂”。

爸爸連連說著“破費了破費了”,一邊和陳姣姣說:“快謝謝小李叔叔,人家還給你買個蛋糕。”

陳姣姣不喜歡這個蛋糕,並且這個蛋糕又提醒了她一件事:爸爸媽媽忘記了買蛋糕給她。

這是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她禮貌地和小李叔叔道謝,再也沒有看這只蛋糕一眼。

這段時間爸媽又在鬧離婚,陳姣姣早上出門前,看到桌上有一張手寫的離婚協議,並且做好了財產分割。

她站在客廳拿起這張紙看了一會兒,從第一行看到末尾,也沒看到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計劃裏面被判給了誰。

在這一天之前,陳姣姣一直憋著一股氣,她在腦海中不停地演戲,幻想爸媽因為要離婚而忘記了自己的生日,然後自己聲淚俱下控訴他們,最後跑出門去離家出走。最終爸爸媽媽追出去找她,一家人抱頭痛哭和好如初。

這樣的畫面,在她腦海中至少演練了一個禮拜。

直到這一天真的來臨,她傻了,爸媽真的忘記了。因為沒有任何人問她“生日要怎麽過”,所以她連發作的契機也沒有。她故意重重的摔了門自己一個人上學去了。

中午放學時,她打開自己的LG冰淇淋翻蓋小手機,看到爸爸媽媽分別打來的未接來電。還有爸爸的一條很長的短信:“寶貝,今天是你十四歲的生日,十四年前的今天你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帶給爸爸太多的快樂和驚喜……”

後面的內容陳姣姣沒有看,她“啪”地合上手機,然後關機。她想,我要從此變成一個冷漠疏離的人,面無表情地活下去,我會讓你們所有人後悔!

冷漠疏離維持到了下午第一節課。

班主任站在門口喊:“陳唯,你媽媽來學校找你了,你出來一下。”

她走出班級門口,看到媽媽站在走廊的盡頭,臉色焦急。她不情不願走了過去。

媽媽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你中午怎麽不接電話呀你!媽媽擔心死了。”

陳姣姣說:“我為什麽要接你的電話?你們連我生日都忘記了。”

說到這裏她就立刻癟起嘴巴委屈得哭了起來,但她不願意在安靜的教學樓走廊哭出聲音,所以盡力憋著聲音,把臉都給憋紅了,只剩下一張很難看的哭臉。

她在心裏腹誹自己沈不住氣:好沒面子!但是今晚我會恢覆冷漠的!做一個不鹹不淡的那種女人!

媽媽拿出紙巾給她擦眼淚,但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爸爸媽媽怎麽會忘記呢,你從小到大什麽時候沒給你過過生日呀?”

陳姣姣賭氣不說話,她心裏想,那能一樣嗎?以前每一次生日,爸媽都會提前好久問她想怎麽過,每一次都很重視。這一次很明顯是到了這一天才反應過來的。

此時此刻,坐在這個空蕩蕩的、只有自己、爸媽、還有莫名其妙的司機的包間裏,陳姣姣忽然感到很寂寞。

在她短短十四年的人生裏很少有這種對人生感到意興闌珊的時刻,她覺得自己有一種陌生的疲倦,一切都好沒意思。她甚至任何脾氣都不想發了。

而26歲的陳姣姣一如既往地度過了一個所有愛她的人都很重視的生日。

從進入生日月的第一天開始,她每天睡醒打開家門,都能看到門口有一束芍藥。有時是白色、有時是淺粉色、還有的時候是胭脂紅色。

它們的名字也都很好聽,是李淇奧在全城所有有名的花店一一搜羅來的。巴林頓之夜、伊豆舞女、月光石、雪荷、落日珊瑚、天使臉頰。

每一束都嬌嫩飽滿、帶著晶瑩的水珠。

因為陳姣姣和李淇奧說過,自己最喜歡的花是芍藥花。

李淇奧不知道她為什麽喜歡芍藥,但他的手機上有一串的搜索記錄:

“芍藥的花語是什麽”

“芍藥都有什麽品種”

“芍藥代表什麽”

“喜歡芍藥的女生的特點”

作為一個迷信的商人的兒子,他看到了一段讓他感到很不吉利、但又很美的解釋——

『芍藥因花期晚於牡丹,恰逢春末夏初的離別時節。其艷麗形態與短暫花期暗合“盛極而別”的哲學意味。古人以芍藥為“花中宰相”,既讚其形貌雍容,又借其傳遞“雖慕繁華,終須一別”的人生感悟。漢代《古今註》更明確記載“芍藥一名可離,故將別以贈之”,標志著“將離”已成為文學創作中的固定意象。』

將離,將離。他這樣想著,心裏油然而生出淡淡的惆悵。

但因為她喜歡,他依舊開著車找遍全城,為她訂下一束又一束的盛極而別之花。

然而宋羨卻知道陳姣姣為什麽喜歡芍藥。

她很膚淺,喜歡它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與什麽詩經宋詞完全無關。僅僅是因為這是她14歲時看過的第一部美劇《Gossip Girl》裏,Chuck  bass一次又一次送給QueenB的花。

陳姣姣迷戀那種百轉千回過盡千帆但最後還是堅定選擇了彼此的愛情,宋羨覺得她很像個初高中小女孩,對愛情有著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那時眼睛亮晶晶地和他講:“你知道嗎,Chuck為了給Blair一個完美的畢業舞會,一個人為她投了150票,讓她成為了舞會的Queen.”,“你也會的,對嗎,宋羨。你也會為我的人生投上150票,讓我戴上閃閃發光的桂冠,就因為你不想讓我輸。”

宋羨知道她又來了,又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做出一些什麽王子公主的幻想。

他不明白在社會主義國家裏,怎麽會有人二十多歲了還依舊沈浸在自己是一個公主的想象當中。

但他自認為他沒有讓她輸過。

為她建造兩米高的聖誕樹、送她水晶之戀果凍般的夕陽、為她一盒一盒拆出他們的夢夢人。這些都不算什麽。

他滿足過許多許多她那種夢幻而又需要花錢和時間的少女願望。

只有唯一的一次,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她輸了。

就是在她坐在自己的沙發上,沒有大哭,沒有吵鬧,然後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對他說“那就先不結啊,也沒什麽”的那一刻。

他承認自己很心疼,但也很爽。她可以碎,只要是為了他就可以。

在他還住在那座沿海小城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小小的、只有黑白兩色的小蝴蝶,莫名其妙停在了他的衣襟上。

在他走進家門之前,試圖用手抓住它的翅膀再把它放飛。

但這只蝴蝶卻劇烈地抖動了起來,幅度大到把自己一邊的翅膀撕掉了一大半。

宋羨嚇了一跳,只見它奮力拍打著僅剩一邊完整的翅膀,與另外一邊只剩下一小半的“殘臂”,歪歪扭扭地飛走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僅存的一小片翅膀,是那麽輕,那麽薄弱,在他的拇指與食指之間留下滑膩而又細密的花粉。

沒有任何的血腥,卻是他見過最殘忍的畫面之一。

宋羨張了張嘴,想說他無意於傷害它,但是周遭空無一人。

那種想要解釋給誰卻又無從說起的感覺和這一天一樣,像在午夜忽然聽到的未知拍門聲,不安地拍打著他的心。

他有幾次想要說:“其實我不是不想和你結婚。”

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李淇奧整車載滿陳姣姣最喜歡的那個品種的芍藥,是Blair手捧花的那一款,淺淺的粉色,他覺得花瓣的觸感像她的皮膚。這樣想著,他更加迫不及待地踩了油門。

他讓陳姣姣下樓。

陳姣姣置身在縈繞著芍藥香味的密閉空間裏,看到李淇奧從後座上拿出一個Graff的盒子,她把它打開,裏面是一條tilda's bow項鏈。她有一點楞住。

李淇奧一臉得意:“喜不喜歡?我覺得這條特別適合你,但是去買的時候店員都說沒貨了,需要預定。我是讓同學在日本幫我帶回來的,還好趕上了。”

陳姣姣當然很喜歡,滿鉆的蝴蝶結下面墜著一顆水滴形的鉆石,她覺得自己戴上一定很好看。但她把蓋子合上,放回了他的手心裏。

李淇奧不明白她的意思。

“寶寶,你送我很多很多的花,我都很喜歡,但這個東西我不可以收。”她不知不覺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和他說話。

李淇奧問她為什麽。

她說,“因為這個東西太貴了。”

陳姣姣自己當然也會消費奢侈品,她從不存錢,也學不會延遲滿足,有喜歡的東西都是立刻就買。但二十多萬的項鏈不是她自己可以說買就買的東西。

李淇奧說:“我不介意這個。”

“但我介意。”

李淇奧開始不高興,兩個人都不說話,僵持了起來。

陳姣姣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哄他:“你別生氣哇。”

“那我問你,宋羨送你一樣的東西,你會收嗎?”他很少自己提起宋羨,在他們兩個人的這段,怎麽說呢,偷偷摸摸的感情之間,他一直回避這個討厭的人的存在。

陳姣姣心想,宋羨沒送過我這麽貴的東西,不是他送不起,而是因為他是大人。

大人是不會這樣不管不顧對別人好的。

她說:“我會。”

李淇奧的眼神一下變得黯然,他追問:“為什麽他送你就收,我送你就不可以收?”

陳姣姣有點無奈地笑了:“你非要我說嗎?因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李淇奧脫口而出:“那你跟他分手,和我在一起。我當你的男朋友。”

陳姣姣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就很想哭。

她一瞬間明白了宋羨面對自己時,總是對她的話感到為難時露出的那種表情是什麽。這是她在和宋羨剛剛談戀愛三個月的時候,第一次分手後她對宋羨說的臺詞。

那時的宋羨和陳姣姣剛剛處於戀愛三個月後的磨合期,他覺得陳姣姣的性格不適合自己,所以提出了分手。陳姣姣不願意,反覆跑去糾纏。

他對陳姣姣說:“我有女朋友了。”

陳姣姣說:“那你和她分手唄,很難?”

她眼睛紅紅的,忍不住伸出手摸摸李淇奧的臉。她沒來由地說了一句:“你真傻。”

李淇奧覺得她好像很傷心。

他趕緊說:“你不想收就不收,什麽時候你想要了再和我拿。好嗎?我只是想讓你在生日這一天過得很開心。”

陳姣姣含在眼裏一直沒掉下的淚終於落了下來,摔在李淇奧的手背上。

她說:“我真的很開心的,寶寶。”

這一天他們沒有做愛,也沒有去酒店或者彼此的家。而是把車座放倒,一起並肩在芍藥的環繞中躺了下來,不停地聊天。

陳姣姣覺得奇怪,人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嗎?她覺得自己現在很愛很愛李淇奧。但她也惦記著宋羨說今晚會來接她。

直到晚上六點,她說,我要回去啦。

李淇奧心照不宣地目送她離開,他知道會有另外一個人接她共進晚餐。他不願意讓她為難。

宋羨送給陳姣姣的禮物是一條VCA滿鉆蝴蝶項鏈,她乖巧地讓他幫忙戴在脖子上,然後一起吃了漂亮的生日飯,在川流不息的車燈光影裏被他載回他的家。

比以前的禮物更貴一些的價格,她知道那是他對自己的抱歉和補償。

所以這一次她很主動。這是她的接受和回應。

在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潮起潮落中,她忽然對他說:“宋羨,我覺得很害怕。”

宋羨並不問她怕什麽,或許他們在怕同一種東西。

他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拍他背的那種頻率。

他安慰她,或者是安慰自己:“不用怕。”

陳姣姣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定想要結婚了。

在她臥室床頭櫃的抽屜裏,靜靜躺著她人生中的第一只LG牌冰淇淋翻蓋小手機。

爸爸的短信她沒有讀完,也沒有刪掉。

“寶貝,今天是你十四歲的生日,十四年前的今天你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帶給爸爸太多的快樂和驚喜。無論未來會是什麽樣,爸爸媽媽都會永遠愛你。你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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