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帶來的好處

蘭池無法再忽視內心深處那絲因應周曲而起的、陌生的躁動。那感覺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湧的潛流，是占有欲、是探究欲，也混雜著拍賣會後那點詭異的、因自己的名字被對方“借用”而產生的隱秘愉悅。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驅使他必須做點什麽。他選擇了最符合他風格、也最安全的方式——將一切包裹在冰冷的利益交換之下。

一份措辭極其嚴謹、法律條款無懈可擊，但合作條件優厚得幾乎像是單向輸送利益的商業計劃書，被李特助親自送到了應周曲位於華藝畫廊的辦公室。

應周曲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冰冷的印刷體文字——“蘭生醫療與華藝畫廊戰略合作意向書”、“高端藝術療愈項目聯合開發”……每一個字都透著資本的精明與算計，然而那過於優渥的分成比例和資源傾斜，卻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陷阱。

他幾乎能透過這些紙張，看到蘭池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眼底卻深不見底的桃花眼，正隔著遙遠的距離，冷靜地觀察著他的反應。指尖觸及紙張，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一直蔓延到心底。

當晚，回到齊家為他安排的、寬敞卻冷清的住所後，書桌上的加密通訊器亮起了請求連接的光點，屏幕上顯示著那個他無比熟悉卻又刻意回避的代號。

應周曲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下了接通鍵。

光屏亮起，蘭池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他似乎剛結束某個會議，穿著深色的絲質家居服，領口微敞，慵懶地靠在一張看起來極其舒適的單人沙發上。指間那枚翡翠細條戒指在屏幕光線下泛著幽微冷凝的光澤，與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閑適姿態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齊二少爺，”蘭池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他慣有的、仿佛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調子，目光卻精準地捕捉著屏幕這端應周曲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計劃書，收到了？”

應周曲坐在光影暗淡的書桌後，背脊挺得筆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防禦姿態。他的聲音平穩，刻意拉出一道疏離的界限：“蘭先生。收到了。如此……厚禮，不知是何用意？”

“用意？”蘭池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沈，帶著點氣音，像羽毛搔過耳膜，“我以為意圖寫得很清楚了。利益最大化而已。”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戒指，“華藝在你手上起死回生，甚至實現了盈利，這證明了你的能力遠超一個普通畫廊經理的範疇。而蘭生……發展至今，也需要一個更柔和、更具人文關懷的形象切入點。藝術與醫療的結合，關註心理健康，這在當下是很有話題度和社會價值的領域，不是麽？”他闡述著商業邏輯，條理清晰，無懈可擊。

“很完美的商業構想。”應周曲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但蘭先生似乎忘了，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合作的基礎是信任，而我們之間，最缺乏的恐怕就是這個。”他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屏幕，“我們之間，似乎並不適合談‘合作’這個詞。”

“哦？”蘭池挑眉，這個動作讓他昳麗的容貌更添幾分生動的侵略性。他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要穿透屏幕的阻隔，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那目光也帶著驚人的穿透力，牢牢鎖住應周曲，“我以為，經過拍賣會那場小小的風波，我們之間至少達成了一種新的……‘共識’。”他刻意放緩了語速，“你借用我的名號，清除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而我，似乎也樂得為你提供這份便利。各取所需，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他頓了頓，棕色的瞳孔在屏幕光線下微微收縮，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挑釁的試探，以及在那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想要確認什麽的期待：

“還是說，我們尊貴的齊二少爺，寧願獨自面對齊家內部那些虎視眈眈的Alpha，寧願一次次忍受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刁難和歧視性的目光，寧願……舉步維艱地自己開路，也不願意接受我這份或許在你看來，帶著‘骯臟’烙印的援助？”

“骯臟”兩個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無比地紮進了應周曲心上最敏感、最不願觸碰的位置。

應周曲猛地攥緊了置於桌下的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蘭池的話，殘忍地撕開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將他目前在齊家尷尬而艱難的處境血淋淋地攤開。那些來自家族內部的排擠、那些因為Omega身份而遭受的輕蔑與質疑、那些無處不在的、想要將他拉下馬的目光……蘭池的“庇護”，或者說，與他名字關聯所帶來的威懾力，的確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一把刀。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拒絕，斬斷這危險的牽連。但現實的重壓，以及內心深處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份強大力量的隱秘依賴，讓他無法立刻說出那個“不”字。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透過電波，仿佛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應周曲才幾乎不可查地松開了緊攥的手，指尖微微發麻。他擡起眼，迎上屏幕上那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掙紮，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的、卻足以讓某些東西繼續滋長的回答：

“……我需要時間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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