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史

關燈
刺史

與此同時,林昭一夜未眠,飛馳百裏,已經抵達幽州刺史府。

幽州的夜裏比大興冷,林昭的披風帶著寒氣,在晨曦中踏入了刺史府。

刺史府也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此時大部分人都還未到,灑掃的仆從也打著哈欠,一臉還未睡醒的模樣。

另一人在窗臺下的蹲著,手裏拿著木盆木勺,小心翼翼地澆花的澆花。

看見林昭,那人小幅度的擺了擺手,“刺史大人還未起來,過會兒再來。”

林昭看了看天色,“已經辰時了,刺史大人還沒睡醒?”

澆花的人打量了林昭兩眼,突然正經了幾分,“閣下從何處來?”

“京城。”

“欽差大人?”他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林昭點了點頭。

那人立刻站起身來,“大人稍坐,是這樣的,我們刺史大人夙興夜寐,近來邊防事務突發,這昨夜還收到了不少加急的消息,處理到深更半夜啊……”

“這好不容易才躺下,沒想到大人來的這麽快,算算時間,大人也是日夜兼程,奔波不停,屬實辛苦,不如先去休息整頓一下,我們刺史府再設宴招待?”

聽見這一長串滴水不漏的話,林昭笑著看了他一眼,自顧自的走進來刺史府,“無妨,我先逛逛這刺史府。”

“這……”

“你叫什麽名字?”

“下官譚合,是幽州錄事參軍。”

“嗯,紀月道長在嗎?”

“紀月道長不住在刺史府,在城北的靈涇觀中。”

“噢……”

看來是因為契丹最近頻頻來犯,師尊前去坐鎮了,那今日是見不到她了。

林昭穿過前廳,看著這偏僻地方的刺史府。這是她第一次來,看到他如今生活的樣子。

回廊的角落裏擺著小木盤,上面放這些松子花生。

林昭想起元無咎在信上說,說幽州的林木蔥郁,常有松鼠跳上窗臺。

他初來時感覺新奇,於是給他們餵了些花生,結果這群松鼠每日都來,不給花生就會撕破他的文書。

但目光上移,林昭看見了開裂木材,有一段沒一段的回廊扶手。

柱子上的漆也掉了許多,原本金尊玉貴,錦衣玉食,比肩皇子的人,如今就住在一個破落的刺史府裏。

林昭收回了目光,“他晚上宿在刺史府?”

“誰?”譚合反應了一下,“噢元刺史,是的是的。”

林昭點頭,看了看布局,找到了臥房,屋外的院子裏放著一盆秋海棠,除此以外空空蕩蕩,地上的磚石中偶有雜草。

雖然能看出來主人偶有打點,但估計是一旬沒有整理,雜草又長到了腳踝的高度。

看見林昭要往門口走,譚合連忙攔住,“欽差大人,這,雖說您是欽差,但是這……”

譚合吞咽了一下,迅速組織著語言,“這到底是男子的房間。我們刺史雖說貌比潘安,面若好女,但他是個男子,你是個女子,這麽闖進他的臥房,於禮不合……”

林昭看他說了半天,總算知道了這個錄事參軍一路上在糾結什麽了。

林昭嘆了一口氣,“我與你家刺史自幼相識,同吃同住,再說我像是缺男人的樣子嗎?”

譚合還真認真看了一眼,但很快反應了過來,立刻低下頭,“欽差大人自然不是,刺史大人那裏配得上您。但是您已經長大,自然與幼時不同,還請非禮勿視。”

“嗯,不過你剛剛這麽誇耀你們刺史,我還真有點想看看,他現在到底是怎麽個貌比潘安法。”林昭隨口說道。

譚合一驚,連忙說道,“欽差不可,我們刺史早與當朝公主殿下有了婚約。”

“這樣啊,”林昭看他並未猜出她的身份,故意逗他,“那我更想看看連公主都喜歡的男子,是怎樣一副模樣,如何把常年清修的玉安公主都勾走了魂。”

“欽差何必強人所難。”譚合立在元無咎的門口,不躲不避。

“送到你們這的欽差文書,沒寫欽差是誰嗎?”林昭問道。

“那文書只有刺史大人一個人看了,我們都不知道。”

吱——一聲輕響,林昭左上的窗戶打開了半扇。

“怎麽了?”

元無咎披了一件官服,頭發睡得歪歪斜斜。猛然推開窗戶,被光照的瞇著眼,看向外面。

林昭看他這個樣子,想起當年在流雲宮,早上寅時兩人起不來床,被師尊一個一個拎起來的樣子。

“元小九——”

林昭喊完,譚合就看見平常不緊不慢,刀架在脖子上都未曾變過臉色的刺史像見了鬼一樣,砰的一聲關上了窗戶。

兩人還未來得及說話,那窗戶又打開了一點,元無咎的聲音傳來,“你先去茶室,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到。”

譚合楞在原地,刺史這是在跟誰說話?跟林昭嗎?這是跟一個剛到一天的欽差說話的語氣嗎?

縱然兩人自幼相識,但如今已是成年男女,怎麽能如此荒謬。這欽差也是如此,刺史府這樣的場合,怎麽能直呼刺史大人的家中排行。

還沒等他想明白,林昭看他臉色幾經變換,笑瞇瞇的添油加醋,“看來你們家刺史對於公主,不像你一般守禮啊。”

“不可能!”譚合立刻反駁,決心一定要守護自家刺史的清白。

元無咎的聲音又響起,“你,進來。”

這回是跟自己說話了,譚合只好拱了拱手,“欽差大人前邊直走,左轉,看見一顆棗樹在右轉,就是茶室了。您先去,刺史大人馬上就到。”

說完,他走進了屋內。

只看見元無咎正在翻箱倒櫃,“我從京城帶來的那套竹青色的衣服呢?”

“……屬下怎麽知道。”譚合嘆了口氣,“刺史,見欽差要穿官服……”

“不用。”繁忙的元刺史抽空回了一句,給自己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錦緞圓領袍。八百年沒有帶過的蹀躞重新帶上,又挑選了幾塊藍玉質地的裝飾帶好。

除此以外,又拿起來多年不用的折扇。

譚合又冷著一張臉提醒道,“刺史,您和玉安公主早有婚約。”

“我知道啊,那又如何?”元無咎奇怪地看向譚合,縱然有婚約,林昭的心性不定,婚約對於她來說可有可無。

說不定哪一天說不要就不要了,他還能去求皇帝非要不可?

元無咎心想自己在幽州風吹雨淋了這麽久,又被幽州軍防搓磨,早就不是當年大興城裏那個風流恣意的少年郎了,自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當年林昭最喜歡他穿淺色衣衫。

他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著急忙慌地出門向茶室跑去。

“刺史,慢點!”

譚合差點跟不上元無咎的步伐。雖說元無咎武功不高,但是譚合更是手無縛雞之力。

元無咎到了茶室前,竟有些緊張,他忍不住默算自己和林昭已經幾年沒有見過。

十三歲那年分別,嗯,後來還見過幾次……

她十七歲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若是如此論來,其實並不算久,只是三年。

只是……三年。

他們一同生活過十三年。

比起來,三年不過短短一瞬。

元無咎在心裏默念了一下,阿昭。

他舉手去推門,卻聽見一聲笑聲,只見林昭左手肘撐在窗欞上,手托著臉,笑眼盈盈,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怎麽樣,元大人,準備好來見我了嗎?”

元無咎心中的那點緊張感頓時蕩然無存,無奈地笑了一下,“欽差大人不遠萬裏到此出來,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那怎麽?以死謝罪?”

元無咎依舊是笑著,趴在窗戶上看著林昭,“我若是死了,諾大一個幽州,誰來替您守啊。”

譚合聽的膽戰心驚,元無咎這張嘴到底在說什麽。

小爐上的水咕嘟幾聲,氤氳的霧氣模糊了林昭的面容,像是過往那些夢境。

元無咎推門進了茶室,坐在林昭對面。他拿起茶壺,行雲流水的倒水泡茶,將一個粗白瓷杯推到了林昭面前。

杯子擺在了她的身前,元無咎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把這樣簡陋的杯子擺在她面前。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這裏還沒收拾。”

“沒事,我也沒有那麽講究,那些奢靡之物,都是紀月師尊愛用。”林昭並不在意,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更何況,幽州現在,很缺錢吧。”

“是啊。”元無咎輕嘆了一口。

兩人雖未再說話,但元無咎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林昭的動作。

譚合輕咳了兩聲,“刺史。”

“哦對,”元無咎終於回過了神來,“忘了你還在這裏了,下去吧。”

譚合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刺史?”

元無咎的眼神又回到了林昭身上,“你今日有些憔悴。”

“我可是騎了一整夜的馬來見你。”

元無咎一楞,下意識的去牽林昭的手,看見她的手背被過往的樹枝劃傷,留下了一道紅痕。

林昭不甚在意,“過兩天就好了。”

譚合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直接跪了下來。

譚合這一跪,倒不是被兩人驚世駭俗嚇到,而是覺得前途無望。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看上去靠譜的刺史,結果也是個昏的。

趁自己還年輕,趕緊去找下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