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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失憶(完) 可是,愛是什麽?恨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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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失憶(完) 可是,愛是什麽?恨是什麽……

辛禾雪抵達湖畔的時候, 正是炸雷轟轟,銀火閃閃的時候。

滿園春色墜入阿毗地獄,白晝昏暗如長夜。

曲江之外的長街與園林, 游人驚慌地四散奔逃。

辛禾雪沿著東側長街快步走過, 他正在從滿霧的湖心當中, 尋找到進士畫船的蹤跡。

灰色霧氣當中隱隱閃爍火光。

找到了!

辛禾雪雙目微瞇, 將火光中畫船的陰影看得真切。

他攙起摔倒的小孩, 送到前來尋找的父母手中。

沒有回應對方的道謝,辛禾雪在惶恐的人流當中逆向前進, 走到沿河而下的青石階。

正欲變回原形游往湖心之時,隔著利落的窄袖, 辛禾雪手臂被男人錮住了。

他詫然回眸,恨真赤紅眼瞳一片陰郁, 語氣森寒道:“你是不是以為我被你騙了第一次算了,第二次算了,還會有第三次?!”

………

臨水大殿靠近曲江湖畔,坐北朝南的方位可以將晦暗湖心當中的情況盡收眼底。

殿內禦用帷幄高掛圍起隔絕春風,珠簾翠玉裝點各處,光彩溢目。

雲龍戲水屏風,朱漆明金椅。

凡間界的年輕帝王已經被美色酒肴掏空了身體, 疲憊地躺在逍遙椅上,面目盡顯出虧空之色。

他問:“國僧,你說的事情可否能成?”

了意雙眉花白, 早已經沒有了在人間傳唱的故事當中那樣年輕,他的皺紋像是老樹一般盤根錯節,布在面容上。

頭頂金色戒疤,德高望重的高僧行了個合十禮。

“阿彌陀佛。”

“陛下憂國憂民, 宵衣旰食,勤於政事,實乃我大澄之幸,理當長生,好延續我大澄千秋萬代。”

了意垂眼,目無慈悲,仍惺惺作態,“這數十個進士的血肉與魂魄,能為陛下分憂,已是他們修來的福分。”

年輕的帝王哈哈大笑,雙手鼓動拍出掌聲,“來人,賞。”

………

辛禾雪冷聲:“松手。”

恨真:“不。”

恨真大手牢牢鉗制住辛禾雪的手臂,兩人立在湖邊迎浪處對視。

辛禾雪耳畔的發絲被吹得飄起在呼呼湖風當中,不斷拍打著虛空。

他以不容拒絕的態度重覆道:“恨真,放手。”

恨真陰鷙的視線緊緊盯著對方,湖畔太吵,連說話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你要我放手?要我看你去救那些窮書生?然後在業火裏受傷,甚至是死去?”

辛禾雪立在風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胸膛氣不順地起伏,恨真一咬牙,“辛禾雪!你怎麽這麽心狠?!”

辛禾雪側了側頭,“這裏有你。我不會死。但你不能幫一幫我?”

恨真冷笑:“那些人死便死了,與我何幹?”

他既然是京城人人聞風喪膽,事跡可以止小兒夜啼的血錦鯉,只有吞人噬妖、背上血孽的道理,哪裏有救人的緣由?

“與我有關,恨真。”辛禾雪嘆了一口氣,“他們與我有關。”

若是周山恒在命定軌跡之外死去了,辛禾雪就將面臨他大世界職業生涯的第一個難題。

此刻,恨真與辛禾雪無聲對峙著。

青年說的話語內容極端殘忍,但語氣平淡,不急不緩,一字一頓都像是小刀子剜心臟——

“如果你不想我去死,那就去和我一起救人。”

恨真話音更重,近乎字字泣血地警告道:“你以為這只是尋常的業障妖鬼之事嗎?背後的還有了意,甚至太初寺的其他僧人。”

恨真撕破了真相的窗戶紙。

“那個老不死的了意,這麽多年斬妖除魔,他以為杖下死去的全是邪妖惡鬼嗎?死在他手中的凡人和靈妖數不勝數,他負載的業障已經沈重得讓他無法坐化成佛了。”

“所以,他才會在年初催動地龍,震動河山大地,引得去年各處妖鬼鬧患、這些所有的妖鬼,都因為地龍所致,註入而分散了他的業障。”

“它們已經成為了他的倀鬼。”

“最終聚集在此,這些書生就是最後一道餌,湖心正是陣眼。”

“通天罪孽會與血肉至精至純的書生相抵,一起深埋入阿鼻地獄,銷聲匿跡。”

恨真說到這裏,“了意能夠布置得如此周全,你以為這個陣法是你我能夠隨意阻斷?”

“為了不相幹的人……”恨真薄唇開開合合,最終握緊青年的小臂,問:“辛禾雪,你不怕我死嗎?”

辛禾雪靜靜地看著恨真。

比起真的去死,對方好像更在意的事情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為了恨真擔憂或者是心疼的情緒。

辛禾雪意識到,在恨真的視角裏,事情多嚴峻、勝算多渺茫不是關鍵,他可以為了辛禾雪去死,但他不能容忍辛禾雪是為了周山恒的性命而求情,為了周山恒。

辛禾雪不能再向恨真編織謊言。

如今的情況,卻也不允許事態繼續放任其發展。

辛禾雪輕輕擡手,撫在恨真的側臉上。

再輕柔地滑落而下,安撫地撫過男人下頜與肩頸,在恨真被引導著低頭時,辛禾雪緩緩擡眸。

兩唇相貼,之後是額心相抵。

他們的倒影在湖面上模糊不清。

辛禾雪:“你不會死的,恨真。”

他屈指,撐開恨真緊握的拳,十指輕柔地相扣,好似纏綿盡了世間所有情意。

兩人交換了一個吻。

略硬的觸感刮蹭到恨真掌心。

一枚金色的鱗片,上面還篆刻了他的名字。

恨真整個人的身形都僵硬了,不敢去猜想如今辛禾雪的軀體正在遭受怎樣的損害。

他想去掙脫辛禾雪的手。

平日裏好似弱不勝衣的青年,恨真好像第一次察覺到他的力氣。

十指扣得更緊了,在掌心摩挲的時候,金色鱗片化作水,融進了恨真的掌紋脈絡裏。

發揮它最後的效用,護心鱗片會為恨真抵擋一次致命傷害,替辛禾雪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護住恨真的生命。

“你——!”

恨真目光灼灼,死死盯著辛禾雪。

………

龐然大物自湖中破水而出。

五層塔樓之高,天地因而轟轟然。

天地昏黃玄暗。

蛇尾擺動之際,掀起滔天巨浪,風浪卷動著澆濕了畫船之上的火勢。

畫船搖晃,在湖中好像是一片孤葉。

湖水瘋狂地從船艙的窗戶灌入。

不斷有人被晃出去。

一尾雪白鱗片的魚,在昏暗天光當中,穿游其中。

在業火與大蛇纏鬥的時候,辛禾雪不敢擡眼,他擔心自己會中途被巨蛇嚇暈過去。

這完全是本能的反應,即使辛禾雪知道對方是恨真,還是不能避免。

他只能在越來越大的風浪當中,低著頭不往天空看任何一眼,驅使脈絡當中的靈氣,將這些昏迷的進士們推送到岸上。

………

在殿外恭迎送走皇帝之後,了意的眼底閃過晦澀情緒。

長生自然不過是托辭。

當然可以再在之後編織什麽謊言,搪塞國君。

當今聖上既然是他一手扶持上來,什麽性格底色了意洞悉得太清楚。

他往回走,看見湖中滔天之景,驀然臉色大變。

快步走到偏殿,解開僧人身上的梵文枷鎖,“渡之。”

了意指向殿外湖中。

渡之睜開雙目,眸中一片空茫,沒有絲毫情緒,仿佛一副傀儡架子。

恭順道:“是。”

………

湖水翻湧變化成巨浪,在大妖與業火纏鬥之時,火焰不斷小團落下,湮滅在水中。

因風浪揚起而淩空的湖水,最終與蛇的血液混雜,血雨滂沱。

蛇軀表面由於苦戰脫落了數瓣鱗片。

恨真喉嚨間溢出血腥味道。

這終究不是他的軀殼,交戰起來有所限制。

他眼角餘光一晃,卻見金紅袈裟的年輕僧人。

本是沖著他來,在半途被辛禾雪攔下了。

恨真眼睜睜看著渡之與辛禾雪被水墻吞沒,目眥欲裂,業火抓住機會,狠狠重創了恨真一道。

令他得註意力不得不重新回歸到與業火的交戰中。

何況……

恨真蛇軀閃身避開,一道佛光自他身後劈落,正正好劈到方才恨真所在的湖心!

畫舫徹底散架地轟然破裂開,湖水瘋狂灌入,不堪重負地沈入水底。

恨真切齒,“老不死的禿驢!”

湖面火光四起,愈吹愈烈。

燙得湖水蒸騰出直線而上的白色水汽。

巨蛇血盆大口,尖銳的兩根獠牙閃著寒芒,咬破業障中央的火心之時,仿佛能夠刺破黑夜,撕扯開昏暗雲幕,露出背後的天光。

銀色的閃電劃破高空。

“嘩然”一聲,破水而出。

渡之眉目滴水,在灰色的視野裏,捕捉到了一尾雪色游魚的蹤跡。

他重新埋入水中。

動作迅疾得像是矯健游龍。

他手一扣,抓住了這只錦鯉妖。

渡之沈著眼眸,漆黑如浸入深潭,理智與過往的經驗告訴他,這樣實力孱弱的妖邪可以當即屠滅,但是本能控制之下,他只是扣緊了辛禾雪的手腕。

一聲不吭。

辛禾雪沒有時間同他多耗,他救了這麽多個昏迷沈水的進士,偏偏運氣不在這個時候生效,莫說沒找到周山恒的蹤跡,他連步錦程也沒有尋到。

他對渡之道:“松開。”

渡之靜默了一瞬,平聲問:“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辛禾雪揪扯過他的袈裟,兩人的唇瓣近乎是在碰撞中貼在一起。

天上地下皆是雨水,打濕了辛禾雪的眼睫,水漉漉地黏成一小簇一小簇。

渡之的口腔中品嘗到了一縷淡淡化開的血腥味。

情與欲如雨,來得又迅又急,渡之的意志為之顫栗。

辛禾雪卻推開他,上顎抵住了舌尖破損的小傷口,有些微刺刺的痛感,含在口中的是錦鯉血的味道,醒神明目。

他掀起眼皮,看向渡之,淡聲問:“想起來了嗎?”

僧人的神情不知道是痛苦還是夾雜著什麽其餘情緒。

渡之的記憶依舊混亂,過往的記憶像時被蒙蓋在細密的蛛網裏,隙縫裏落滿了灰塵。

每當閃回一副模糊的畫面時,魂魄中的禁制使他的額際抽痛。

他捕捉到了一副副畫面其中最為清晰的一幕。

大紅的錦帳,囍字窗紙——

渡之:“……嫂嫂。”

辛禾雪:“……”

看來是想起來了,但沒有完全想起來。

…………

業障黑煙當中的火心直直墜落在湖中央。

巨蛇筋疲力竭,周身傷痕累累,拖著近乎破損得可以拋棄的軀殼。

一時不察,金色的梵文織就成天羅地網,將巨蛇籠罩其中,猛然收束。

梵文佛光灼燙,對於妖邪來說,無異於是十八層地獄般的剝皮酷刑。

蛇軀在金網當中奮力扭動掙紮,血雨在金網縫隙落下。

火尖杖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直直向蛇軀紮去,爆裂出破空之聲。

火尖仗穿破其七寸,將金網之中的巨蛇釘到湖岸安寧塔上!

恨真耳膜刺痛,他聽到了木塔裂開縫隙的聲音,以及清脆可聞的——

鱗片破碎聲。

辛禾雪?!

血色模糊的豎瞳緊縮,橫掃過湖面與岸邊,沒有見到分毫白色的身影。

恨真目眥欲裂。

木塔坍塌的轟隆之聲,塵土高高飛揚,無法視物。

了意原本正目露快意,忽而想到了什麽,面色猛然一變。

在塵埃落下的瞬間,尖嘯龍鳴刺得耳膜陣陣嗡鳴,產生刺痛。

了意蒼老的眼睛瞇起——

從塔身的廢墟當中鉆起,血色的龍騰空,破開塵霧,向他的方向俯沖過來。

鎮壓在塔下的血錦鯉化龍了?

了意見到那雙赤紅翻湧的豎瞳。

是殺戮道墮魔!

了意心神俱震,瞬間握緊火尖仗。

………

步錦程在昏昏沈沈當中,恍惚間以為自己聽見了天崩地裂的聲音。

他緩慢地睜開眼睛。

“禾雪……?”

步錦程正被辛禾雪拖拽著往岸邊游去,他之前都不知道辛禾雪會游泳。

步錦程的視線往下一瞥,看見了雪色的魚尾,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我、我是醉了嗎?”

醉後不知天在水……水、水裏怎麽真的有龍?!

步錦程瞠目結舌地看向遠方湖心之上的交戰。

辛禾雪:“會游泳嗎?”

步錦程從驚駭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正色道:“會。”

辛禾雪將他推往岸邊。

步錦程回首望,“禾雪,你是妖嗎?”

回應他的是白尾掀起水聲。

步錦程在席間吃的酒水並不算多,因此意識恢覆得很快。

他游回到岸上,沙石灘上的皆是意識尚未恢覆得昏迷進士。

步錦程立即轉身,望向水中。

【步錦程愛意值+15】

辛禾雪自是無暇理會,他還在尋找周山恒的蹤跡。

不知道火燒起來的時候,周山恒是否被壓在了畫舫燒毀墜落的梁木底下,若是這樣,對方就可能與畫舫一齊沈入湖底了。

遙遙地,辛禾雪聽見了渡之的聲音。

“這裏。”

辛禾雪循聲望去,渡之為他指向。

周山恒趴在浮木之上,雖然頭部血淋淋地豁了個口子,但是性命無虞。

辛禾雪緊繃的神經一松,視野變暗前最後一幕是渡之神色緊張地呼喚他,兩人向他游過來。

………

了意無法判斷交戰持續了多久,興許是幾個時辰,湖邊樹木遭到狂風摧折,盡數折斷。

他的修為在去歲摧動地龍時,就因為註入業障而分散了,再加上近百年來了意的修為已經無所精進突破,這也是他試圖將業障盡數剝離,極力尋找坐化成佛契機的原因。

了意能夠察覺到自己體內皆是枯莖朽骨,再這般纏鬥下去,他不會是恨真的對手。

湖心底部的陣眼攪動風雲,引入銀色雷電,轟天裂地劈開夜幕。

血龍一擊重創了意,以摧枯拉朽之勢,老僧的軀體骨頭發出脆響。

了意捂著胸口,從口腔中噴濺出淤血,他目光快速地掃過一切,最終鎖定了自己的好徒兒。

這副□□凡軀已經到達了極限,了意想要坐化成佛,尚且需要更長的壽命。

他需要一副更年輕強健的軀體。

這在二十多年前,了意就已經做好了成算。

按照古籍當中所記載,尋找到雙生之子,剝離其中一個魂魄的七情六欲。

等到長成,就是一副合適的容器。

了意目光渾濁。

誰也沒有想到眼前即將隕落的老僧,會在此刻對渡之發難。

就連恨真繃緊的神經也才剛剛一松。

僅僅是這個瞬間的松懈。

辛禾雪率先反應了過來。

失去了護心鱗片之後,丹心的豁口在此時遭到創擊,盡管有系統提供的無痛脫離世界程序在保護,辛禾雪沒有產生任何痛覺,但他能體感到丹心的豁口被業障撕裂了。

他軟倒在渡之懷中。

殷紅血色在薄衫上靜靜擴散開來。

龍鳴尖嘯響徹天空,鷹爪一般的龍鉤紮破了意的軀體,騰飛淩空,再猛然紮入湖心漩渦狀的陣眼。

隨著陣眼最終將老僧與業障一齊封印下去,赤龍瘋狂地翻江倒海般,泱泱湖泊水化為蒸氣。

底部的沈積物裸露出來,從赤龍口中噴薄而出的火焰與閃電一同降臨,景象如同人間煉獄。

殺戮道在逼瘋它的理智。

“恨真。”

很輕的聲音,還沒有風聲大。

偏偏墮魔的妖聽見了。

巨龍轟然倒在岸邊,龍首趴在淺灘上極痛苦地哀鳴。

………

算命的蔔卦師對他們說,或許將錦鯉妖送回招搖山的天池會更好。

那是蝴蝶鯉的來處。

即便不能救回性命,有洞天福地滋補,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渡之和周山恒他們路上一直以血肉餵食錦鯉妖,續著命。

恨真卻不能夠,他如今是魔,體內的業障之氣只會汙染辛禾雪本來就支離破碎的丹心。

他們將辛禾雪帶回了招搖山。

山巔雲水渺渺,煙波茫茫。

恨真用術法修建了一座小樓,就在天池旁邊。

辛禾雪的情況一日比一日糟糕,有時候餵不進渡之的血肉,形成了惡性循環。

雪白冰涼的長發披拂在脊背,病骨伶仃,近乎支不起薄衣。

他一日睡得比一日久,有時候兩天兩夜沒有醒來。

辛禾雪再睜眼的時候,往往會見到守候在床邊的男人,他睡了多久,對方就多久沒有合眼。

因此辛禾雪往往能從對方眼中的血絲與面目上的疲態,判斷自己約摸睡過了多少時間。

他們幾人,誰都知道,丹心的毀損是不可逆的。

天池旁的菩提老樹已經閉上了雙目。

這一次守在床邊的是恨真。

辛禾雪勉強撐起身體,坐在床頭,只是才這樣簡單地一用力,他就咳嗽得整個人都在一起顫。

一重重緊密的咳聲挨著,毫無血色的手指用帕巾捂緊了口唇,披著的外衫從他肩頭滑落。

好不容易,咳嗽聲停歇了。

恨真默不作聲地將帕巾接過來,捧著一盆血水出去。

辛禾雪不知道他出去了多久。

他又合眼小憩了一會兒,也許睡了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恨真面無表情地回來了。

走動的聲響,讓辛禾雪下意識睜開雙目。

辛禾雪問他:“外面開花了嗎?”

招搖山巔終年積雪,冰川不化,植物都稀少,自然沒有花開。

恨真沒有回答辛禾雪的問題,他這次安靜得異常,將手指搭在辛禾雪脈上,指腹下是薄弱得微不可察的跳動。

“辛禾雪,你真是狠心。”

恨真咬牙切齒地說著。

他眼中翻湧的血色太甚,以至於辛禾雪沒有看清楚恨真的眼眶是否紅了。

“我告訴你,”恨真與他的雙眼對視,“你永遠都不能妄想擺脫我。”

“無論你在六道輪回裏,變成小貓,變成魚兒,變成凡人,我都會找到你。”

恨真激烈地吻他,狂風驟雨一般,將辛禾雪缺乏血色的唇瓣親得泛紅。

反反覆覆地說著恨啊愛啊。

辛禾雪覺得恨真的情緒沒有宣洩口,積攢得快要瘋魔,恨不得與他做一頓。

只是他如今像是個琉璃人,一碰就好似要碎了。

所以辛禾雪知道,恨真不敢動他,不敢做那些叫愛還是叫恨的事情。

他們只是在床鋪上抱作一起。

最後一次親吻,辛禾雪覺察到順著自己的喉嚨口,滑落了什麽東西,遇水即溶。

“還給你。”

恨真出去了。

殺戮道的大魔,本來就沒有好下場,與其遲早有一天理智淪喪,在殺戮中暴體而亡,魂飛魄散,死在他鄉。

他還不如死在辛禾雪身邊。

待他消弭於天地間,靈氣會重新回歸到這裏,滋補世間的一切。

一鯨落則萬物生,但恨真從來只想要辛禾雪一個人活下來而已。

他的魔晶能夠保住辛禾雪的魂魄不散,也不會在輪回時誤入修羅道、餓鬼道、地獄道。

阿毗地獄那樣危險,他的阿雪才不需要去。

而看在他自願用靈氣回饋世間,修了兩分功德的份上,興許還有一絲絲重新凝結魂魄的希望呢?

不論之後經歷多少年,數十年,數百年,千萬年,只要能夠重新產生意識,只要辛禾雪的靈魂還在這世間,恨真都會重新找到這個人。

恨真沒有痛苦,他在滿懷的希望中閉上雙目。

他會一直愛著辛禾雪,哪怕他的軀殼死去,魂也散了,魄也碎裂。

——萬物山川為證。

第二天的辛禾雪沒有看見恨真。

他的精神好了一些,渡之背他到小樓外透氣。

招搖山頂下了一夜的春雨。

一夜之間,不知名的小花盛放在原野上。

花開了嗎?

辛禾雪攤開手。

一滴水珠正好落在他掌心,搖搖晃晃。

………

數十年後。

步錦程又一次回到了招搖山的山腳。

山腳有三兩個村莊,今日正好碰上了集市。

步錦程賣了些從其他地方帶來的特產,他每年都會來一次,大多數村民也認識他了,有個生面孔,直接問他另一個包袱裏的東西賣不賣。

步錦程笑了笑,他的兩鬢白了些許,但仍舊劍眉星目。

“不賣,我要送人的。”

他沿著山腳準備上山,聽聞村戶又在說那個呆呆楞楞的讀書人。

他們都說,那是慶吉年間的一個狀元,不知道為何,金花烏紗帽也丟了,官也棄了,跑到這偏僻的山上去,守著墳墓過日子。

一月才下一次山,掙些零散的錢,寄家書與錢銀回去。

招搖山原本地勢險峻,上下無從求索,也給這個讀書人數十年間搭建起石階棧道來。

步錦程數十年走過了大江南北,倒是有些理解了祖父在祖母死後一頭紮入山水的心境。

他爬上山巔。

守墓者興許去田裏耕作或許又是去打野貨。

兩人沒有碰上。

步錦程將一年間各地搜羅的還有山腳下買的玩意兒擺到墳前。

“這是荔枝膏,可惜日頭大,我爬上來冰都化了,有點甜,不知道你愛不愛喝。”

“這香叫做雪中春信,我聞著便想起了你,但是好像也沒有你身上的氣息好聞……不過我也已經記不清楚了。”

“這麽多年來,我游走山水,日日念著你。可你倒是吝嗇,到底何時肯願意入我的夢中?”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忽而喉嚨發哽,掩面別過頭。

在日落前,步錦程下了山。

他見到了渡之。

當初安寧塔倒塌,放出了不少妖邪為禍人間。

想必對方這些年來,也沒有一刻得閑吧。

對於凡人來說煩憂的歲月,全然沒有在這位僧人臉上留下印跡。

步錦程羨慕起對方來,“我最多只有再四十年能夠念著他,你卻還有長久的歲月。”

渡之沈默下來。

他在世間降妖除魔,重新鎮壓妖邪。

一遍遍丈量大澄的土地。

那些與辛禾雪有過見面之緣的凡人,都在慢慢地淡忘這位青年。

可是渡之卻在他們從前一起走過的路上,重新想起關於辛禾雪的記憶來,腦海中的回憶沖破落灰的蛛網,日漸清晰,日漸灼目。

天光灑落在他頭頂的香火戒疤上。

恍惚間,渡之想起了自己懷中曾經仰躺著一只錦鯉妖,呵氣如蘭,“大人怎麽不回答?究竟是人更可怕?還是妖更可怕?”

渡之記得自己當時對著棋盤另一方答。

“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可是,愛是什麽?恨是什麽?

為什麽胸口常常糾痛?

他的七情六欲,已經隨著青年的離去,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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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因為白化的大綱還不完善,下個世界先寫肌膚饑渴,大致設定在78章作話介紹過!

小貓向導精神疏導狀態下會解鎖大翅膀,因為雪白的柔軟的羽毛翅膀很大,所以完全能夠給小雪自己夜裏當被子蓋住。張開來的話,可以把精神暴走的哨兵籠罩住,獨立出兩個人的暧昧空間,游刃有餘地安撫哨兵……而且翅膀根部會非常敏感,碰一下的話小貓向導會整個人都在抖…… 逃跑的時候撞進陷阱裏,前夫哥用藤蔓把翅膀捆起來的話,小貓向導就在半空中不能動彈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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