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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失憶(15) 鯉魚翻起雪白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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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失憶(15) 鯉魚翻起雪白的肚皮。……

恨真被他用力地掐著脖子, 因為缺氧導致了人體的自然反應出來臉色隱隱發紫。

但他仍舊眼中意興盎然,仿佛臨近生死關頭的人並非自己。

他仰躺著,甚至還有心情臆想, 青年掐住他脖子的手如今看一定很好看。

辛禾雪的一雙手是白皙分明的類型, 指節修長細瘦, 但不至於過分骨感, 肌膚碰上去溫涼柔軟。

淡藍色的血管脈絡盤踞在冷山雪一般的白膚上, 仿佛是冬夜裏枝枝叉叉的梅樹枝,蔓延到圓潤的指甲蓋上, 淺粉色澤如同樹梢頭的十朵梅花。

如果過分用力的話,缺乏月牙兒的指甲蓋邊緣一定會泛白, 讓本就缺乏血色的一雙手,宛如半透明一般, 易碎易折。

好想被這樣的辛禾雪擡手賞一巴掌。

恨真用舌尖抵了抵側方的牙。

但他很快意識到由於這不是他的身體,原本尖銳的一排鮫鯊牙如今是平整的人類牙齒。

恨真眸中的血色濃厚。

恨真,這個名諱世人並不熟悉。

但如果抓來一個京城人,同他問起大澄朝嘉吉年間發生的郭府慘案,那京城人必定會神色惶惶地提及“血錦鯉”一詞。

京城中一名郭姓富商聽信江湖騙子的讒言,聽聞那道士說用童男童女的血肉餵養鯉魚,所得的血錦鯉, 吃了能夠延年益壽,強健體魄,甚至於長生不老。

恨真首次產生靈識, 就是在郭府的血池裏。

到處都是孩童的哀嚎,嘶鳴,哭泣,鮮血從癱倒在地上的孩童脖頸處汩汩流出, 浸染了池水,越發濃重的血色。

血腥味噴湧沖天,不斷的有斷臂殘肢被仆人丟入池子裏,甚至有的時候,是沒有徹底斷氣的整個孩童。

那是它們的食物。

起初,同在一個池子裏的,除去恨真,還有其餘二十九條錦鯉。

後來這二十九條也葬身在恨真的魚腹。

他是從血池裏廝殺出來的。

只有煉成了的血錦鯉,才能離開血池。

恨真從產生靈識開始,他混沌的腦海中只有“廝殺”這一個念頭,血肉餵養讓他的黑鱗片化作血鱗片,為了撕咬那些不知道是食物還是被稱為“同伴”的東西,口腔長出了雙排的鮫鯊牙,鋒利森寒。

到了這一步,食人血錦鯉就已經煉成,他徹底與原初的錦鯉一族區別開。

在管理魚池的仆人興高采烈地去呈著血錦鯉,去稟告郭老爺時,恨真第一次聽懂了人族的語言,郭老爺道:“殺了它,今日的晚餐上桌吧。”

恨真混沌的頭腦中,除去“廝殺”,產生了第二個念頭,“生存”。

養虎自嚙,養虺成蛇,養蠱則反噬,那麽飼養血錦鯉,也將付出相應的代價。

當鮮血噴濺到恨真的臉上,幾滴甚至滲入了眼眶之內,在背負了一百六十三人的血孽之後,恨真終於形成了完整的思維與意識。

郭府上下的六十三口人,盡數死亡。

血流聚流成河,湧到外面的街巷。

這很快引起了官府和太初寺的註意,伴隨著京城百名孩童失蹤案的真相解開,恨真遭到了太初寺僧人的圍追堵截。

他的修為早就在眾多血孽的釀就之下暴漲,這些尋常的僧人們不是他的對手。

恨真原以為自己會喪命在國僧了意的手上。

但比了意先到來的,是了意的親傳弟子渡之。

恨真同他在京郊鏖戰了一天,那時候恨真雖然修為暴漲,但實際上只會廝殺那一派的蠻狠打鬥,剛成形的心志仍舊如同野獸,全無半分謀略,因為反應不及時,最終進入了渡之趁機布下的天羅地網當中。

他的軀體被送進安寧塔鎮壓煉化,而他的神魂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沖入了渡之的額心當中。

正因如此,恨真已經寄住在渡之的軀體中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可以借對方的眼睛,看見一切對方所見的內容,也可以借渡之的耳朵,聽見所有交談的聲音。

盡管他無法控制這幅軀體,甚至在出聲幹擾這和尚的時候,還會被清心訣壓下去。

只有在每逢月圓之夜,妖鬼橫行,陰氣大漲之時,恨真的實力能夠得到大幅提升,而同時的,渡之的修為會因此削弱。

他嘗試過多次想要搶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但依然被渡之鎮壓下去。

渡之的意志之堅定,確實與尋常凡人不同,恨真使出了萬般手段,也無法動搖對方的意志。

恨真需要一個契機,既然無法奪舍,那他也要擺脫渡之這具用來當做監牢關押他的軀體。

而這個契機,恰恰好出現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渡之的軟肋。

恨真已經通過渡之的眼睛,視奸對方很久了。

他一直盯著辛禾雪,一直盯著辛禾雪,一直盯著辛禾雪……

久到甚至誤以為胸腔中的心跳是自己的。

結果發現是這禿驢動了凡心,犯了色戒。

卻還不明不白,連愛是什麽都捋不清楚。

恨真急切地需要一個新的軀殼,他不能一輩子困在渡之的身體裏,做一個沒名沒分的老王。

他要給辛禾雪當狗。

這個夢境的構築,就像是瞌睡送枕頭。

有什麽辦法能夠動搖一個自出生起魂魄就缺乏七情六欲的和尚?

那就是讓他意識到,他對辛禾雪產生的,到底是何種感情。

恨真的回憶與想法閃過,在夢境裏,也不過是幾息的功夫。

血色的眼睛貪婪地掃過辛禾雪的肌體,侵略性極強,像是毒蛇的信子一點一點不遺落任何縫隙地舔過,讓辛禾雪莫名升起一種感覺,好像自己渾身不著一物地被對方侵犯了。

而他現在的狀態和不著一物只差上身的一件單衣,這種受到冒犯的感覺讓辛禾雪蹙起眉心。

辛禾雪冷聲道:“再看我會弄瞎你的眼睛。”

恨真滿不在乎,畢竟這不是他的眼睛,盡管如此,他還是渴極了一般咽了咽口水,滾動的喉結正好卡在辛禾雪掐著他的雙手虎口處,恨真笑了起來,“比起弄瞎我的眼睛,你最好還是直接殺了我。”

否則……

恨真貪婪地嗅聞著錦鯉妖身上的冷香,巨大的、空虛的、無窮無盡的食欲暴漲。

“否則,有一天我會控制不住地吃了你。”

恨真所說的,是物理上的吞食。

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龐大食欲,終歸有一天會吞噬怪物的神志,他會吃掉一切可以充當是食物的人、鬼和妖。

恨真擡手,身上的青年手腕細而窄,他毫不費力地環圈錮住了對方的手腕。

指腹在內側輕輕摩挲,帶來輕微的癢意。

辛禾雪從他有恃無恐的態度能夠判斷,自己暫時還殺不了他。

他不會浪費精力在這種無法一擊必殺的對象上。

因此手中松了松力道。

人體原本因為缺氧而發紫的面色逐漸恢覆正常。

辛禾雪:“你到底是誰?”

恨真:“這不重要,因為你會在兩天之後忘記。”

辛禾雪微微一頓,對方就連他會七日一清空記憶的事情也了解得如此清楚,這讓他心中的戒備又強了幾分。

恨真不緊不慢地說:“你不殺了我嗎?”

甚至有心情笑,“用這雙腿,絞緊我的脖子,用力一擰,這件事情很輕松的。”

辛禾雪冷眼睨視他,“你在渡之的身體裏,我不會做傷害他的事情。”

畢竟是目標對象,如果殺死了,這個小世界也會崩塌。

他會被扣工資和績效。

恨真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一邊笑著,一邊卻一口牙都要咬碎了,“真是情深義重。”

【恨真愛意值+5】

恨真?

辛禾雪不知道這個占據渡之身體的人是誰,劇本裏顯然也沒有與之有關的信息。

他問K:【這是誰?】

K回答道:【隱藏款的目標對象。】

隱藏款?

抽盲盒嗎?

辛禾雪看著對方欠揍的笑容,雙目微微瞇起,比起抽盲盒,他更想抽對方巴掌。

恨真道:“好吧,我會讓你的情人出來的,不過,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去,碰到了辛禾雪的右腳踝。

那足踝上的一雙玉鐲,哢的輕微一聲響,斷裂開來。

辛禾雪詫異地看著他的動作。

恨真幽幽道:“自由的小魚,游得快些吧。”

否則,他一定會在之後追上去,將食物拆吞入腹。

恨真眼中的血色濃重。

終於,在月亮被烏雲掩映的時候,眼中的殷紅逐漸像是一滴血墜入水中,四散稀釋開來。

渡之從這具身體中醒來,先是按壓住了頭痛欲裂的額際,看向辛禾雪。

“……是濕的。”渡之平靜地陳述道,“有水。”

辛禾雪:“……閉嘴。”

渡之看著辛禾雪從他身上下來,看著辛禾雪整理衣物,攏起來的薄衫將所有狎昵的痕跡遮掩住。

渡之低頭,望向自己產生了生理反應的地方。

“……”

辛禾雪聞到了空氣中的燒焦味,疑惑道:“起火了?”

與其說是突然燭臺倒了起火,倒不如說是夢境正在坍塌,被火光吞噬。

熊熊火焰,赤色的火光映得青年玉面薄紅。

渡之的眼中只餘下他一人。

渡之牽住辛禾雪的衣袖,神色空茫,似乎頭一次理解了胸腔內傳來的鼓動感意味了什麽。

“我好像是……”

愛你的。

【渡之愛意值+25】

【目前渡之愛意值100】

………

一場幻夢,現實中不過才消耗了兩柱香的功夫。

辛禾雪對蘇醒的渡之道:“是桂花。那些歌女身上有桂花香。”

難怪那日他們看見的讀書人上吊的桂樹上,沒有任何一朵桂花開。

湖心樓的樓主,恐怕真身就是桂樹,那些歌女都是桂花所化。

渡之沈眸不語。

過了一會兒,好像才緩過神來一般,他對辛禾雪道:“我去除妖,你且在此等我。”

既然愛意值都刷滿了,尋蹤鐲也已經被拆下,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辛禾雪輕輕彎起唇角,假意答應了渡之,“好,那你要快些回來。”

只是在渡之一走,辛禾雪的臉色就冷淡下來,他向外離開。

他已經打聽清楚,也計劃得詳盡了。

南方的舉子上京趕考,必定要經過位處京郊與許州交接地帶的不周山,從山上的驛道而過。

辛禾雪只需要守株待兔。

他離開了這湖心樓。

耳畔響起窸窸窣窣的噪音。

辛禾雪警覺地回眸望了一眼假山水榭,卻瞧見了從湖中蜿蜒爬上岸邊的大蛇。

那蛇的腰身近有老榕樹一般三個成年人環臂一般粗,長得望不見蛇尾。

辛禾雪的臉色刷地白了。

是蛇……

比蠍子還可怖的生物……

過度的驚厥,讓他眼前黑點、白點地綻開了煙花。

“撲通”一聲,岸邊的青年人影已然消失,水花濺到草莖上。

鯉魚漂浮在湖面上,翻起雪白的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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