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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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座位將根據抽簽號碼安排。”

聞言,你擡頭看向招待員。這句話在電子請函上沒有標出。

時間已到九月底,再過兩天就是“神無月”,天氣驟然轉涼,一輪明月孤零零掛在夜空。

招待員穿著大正時期的女仆服裝,點綴大量荷葉邊。看到你對她微笑,她也綻放大大的笑容,將抽簽盒子遞到你面前。

審神者聚會因為報名人數過多,某位審神者的家族提議可以將聚會地點更改在他們家族的開設的店內。於是聚會地點改為以萬屋街中轉,到另一側時空縫隙舉辦。

這裏非常接近於「現世」。你不由地停下腳步,目光被23世紀的街道吸引。

一種美麗又繁雜的風景。

聚會地點位於東京繁榮街道的摩登大樓十二樓,四周是不同高度的白色樓宇,從透明玻璃往外看,燈火輝煌。

你想起狐之助在傳送前匆匆塞給你的說明——這個時間側內,民用科技發展與21世紀無異,但貧富差異巨大,只要有錢就能享受到最好的服務。除去首都的光輝,更遠處的街道橫七豎八,閃爍的燈光掩蓋一切罪惡和貧窮。

今日整一層店都被聚會舉辦方包場,店內人影綽綽,雖說大家都來自不同時間點,不同身份,但只要匯聚與萬屋街就是共同保護歷史的同事。為了表示對非人同事的尊重,參與聚會的審神者按要求佩戴不同的覆面遮掩面部。狐面、嘯吹、面簾、白紗……在朦朧的金色燈光下,人們交錯而過,低聲交談,構成《千○千尋》裏神明下船的場景。你下意識檢查臉上的覆面布有沒有戴穩,確保它遮蓋得恰到好處。

至少要在同事們面前留下好印象。這個念頭促使你挺直腰背,從盒子中拿出一張號碼牌。門口的招待員檢查完你的電子請函,帶你走入長廊深處。餐廳裏模仿江戶風格設計,內有多個包間,包間隔斷與落地窗間用枯山水填充空隙。一些審神者沒有選擇包間,而是三兩成群坐在露臺上。

十號位的包間在最外側,拉門外的榻榻米座位上,已坐有一位一期一振。

你跟隨招待員走到門前,她輕輕拉開障子門。視線掠過內室,一個身影映入眼簾。

他身披酒紅色羽織,下著灰色武士袴,臉上戴著一副狐貍面具。羽織上紅白圖案交織,宛如金魚的紋路;絲綢般柔滑的黑色長發在腦後低束,襯得皮膚如雪般白皙。在燈光下,那人的肌膚泛起金子一般的光輝,儼然一副貴公子模樣。

他仰起頭,狐貍面具後的眼睛閃閃發亮。

“林君?”

他,或是她開口的瞬間你嚇了一跳。你重新審視對方的體態與姿勢。

“白川……前輩?”

招待員無聲地退出,笹貫與三日月宗近留在門外。你走向六號座位,目光不著痕跡地再次掃過白川桃的裝束。白色高領衫和皮帶混搭穿著,與外層的傳統服飾形成了微妙的混搭。

白川桃的樣貌清秀端正,裝扮成男性也不違和。

“不好意思,”你在坐下時選擇了一個委婉的措辭,“您今天的穿搭很特別……與您很相配。”

“我見到你很開心。”白川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低沈了些,不知是這身衣服給你的錯覺,還是她有意為之。

“我也是。”你沒有說慌,雖然和她只見過一面,但能和她抽到同一包間還是很高興。只不過白川桃與你身高相仿,蓋上面具後有種奇特的即視感。她羽織上的家紋既不是河流也不是桃花,而是一個“井”字圖案,中間是蛇目紋樣。

白川桃從腰間抽出一把折扇撲風。

也許是重感冒初愈,你覺得窗外的涼風溫已經足夠涼爽。

“23世紀真的很奇妙呢。”白川桃壓低聲音,眼睛看向窗外。

你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這間包間的窗戶恰好對準月亮的位置,房間內裝飾用的櫻樹枝在視覺上刺穿了月亮。

“不論什麽世界,一切都不過像櫻花一樣短暫。”

聽到白川桃這麽說,沒由來地,一股熱流突然湧上心頭,你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微微刺痛。

你壓下起伏的情感,平穩的說:“不論如何,歷史總會不斷發展下去的。”

“只要有人類就會有歷史嗎?”

“歷史是人民創造的。”你下意識說出教科書上的答案,隨後覺得這個答案過於公式化,會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不會自主思考的人。

白川桃用折扇掩住下半張臉,即使戴著面具你也感覺到她在微笑。

“今天還是不說工作上的事好了。”她轉移話題,“林君來自哪一個時間側?”

“21世紀吧。”

“啊,遭了”白川桃誇張的嘆息,收起折扇在腦袋上敲了敲,“那麽對林君來說,我恐怕還是個嬰兒啊,我還能叫林君嗎,還是要叫‘林前輩’?”

你挑起一邊眉毛,“這個……”

“開玩笑的,我是22世紀的人哦。”

雖然已經知道有其他時間段的審神者存在,但親耳聽到還是有種現實與虛構邊界模糊的感覺。在與白川桃第一次見面時,你還以為她應該是與你同一時間的人。那種一直伴隨著你的,“玩游戲”的感覺又出現了。如果狐之助第一次出現是奇幻游戲,現在應該是軟科幻嗎?

“很不安嗎?”

“嗯,是……”你挑選詞匯,“很有意思吧。”

察覺到說出“嗯”可能不夠正式,你連忙改口為“是”。但白川桃似乎並不介意“嗯”和“是”的用法,只是默默無言地凝視著月亮。

你也保持沈默,借這個機會更仔細地觀察這位來自未來的同僚,以及這個空間。

你和白川桃之間的靜默被障子門再次拉開的聲音打斷。

第三位與第四位審神者同時抵達。

走在前面的是一振壓切長谷部和一振燭臺切光忠,他們共同護著一個戴貓咪面具的小女孩。兩位刀劍男士在門口進行短暫的交涉(大多是長谷部在爭)後,燭臺切光忠輕拍長谷部的肩膀,說:“主君就交給你了。”隨後他退出包間,坐到屬於刀劍男士的席位。

小女孩依依不舍地說,“咲茉也會給咪醬點很多好吃的!”

你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多停留片刻,這個聲音……你認出女孩,是幾天前和山姥切在家庭餐廳遇到的戴蜜蜂發圈的女孩。她身上穿著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藍色洋裙,搭配淺色的大波浪卷發,安靜坐著時,像櫥窗裏的精致人偶。

往後是一振巴形落座在你身邊,他肩膀上停著一只灰鸚鵡。

房間裏有人發出奇怪的嘟噥聲。

“小生正是審神者!”灰鸚鵡突然開口,聲音洪亮。它撲哧翅膀,環顧一圈,“諸位,別幹坐著!先點東西吧!”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凝滯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

你拿起桌上的菜單。前三頁是牛不同部位的肉類圖鑒,第四頁是蔬菜和甜品。你的視線在“甜醬油&芝士沙冰”上停頓,隨即略過。在這種場合點沙冰顯得不夠沈穩,但選擇芭菲的話似乎又顯得孩子氣。你決定先觀察一下別人的選擇。

“咲茉全部都要。”女孩的手直接翻開菜單上甜品頁,堅定的指著滿滿一頁的圖片。

“咲茉大人。不可以浪費哦。”對方的壓切長谷部立即俯身,悄聲提醒。

咲茉反手用小小的手掌捂長谷部的嘴,“不對,咲茉可以請客啊。”

在灰鸚鵡的“暢飲才能盡興”的倡議下,大家很快達成共識。白川桃和灰鸚鵡自然的都點了酒類。

“誒……”你忍不住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想提醒鸚鵡喝酒會死。

灰色鸚鵡仿佛看穿你的想法,先扯嗓子大叫:“不醉不歸!”

“咲茉可以摸摸鸚鵡先生嗎?”

“小生的榮幸!”灰鸚鵡不等它的巴形反應,“嘩啦”一下飛到咲茉身邊,

長谷部警惕地把咲茉往後扶,隔開她和鸚鵡的距離。

沒有摸到鸚鵡孩子也未苦惱,而是拍手建議大家自我介紹,她站起來舉起右手,“那我先來!我是星咲茉!想要和大家做朋友!”

她強調“星”才是她的姓氏。在這種充滿怪力亂神的場合,你有點擔心這孩子是不是真的在說自己的真名。但是她身後的壓切長谷部沒有出言阻止。

“咲茉喜歡甜點,蛋糕,還有貓咪。”

大家配合的為這位看上去幼兒園在讀的小朋友鼓掌。

“星小姐笑容真好啊。”你開口說。

“‘星桑’嗎?”咲茉把手放在嘴上,“我是‘咲茉醬’哦。”她一邊說一邊點頭,“‘星’是稱呼媽媽爸爸的名字,哥哥要叫我咲茉哦。”

你仔細一看,咲茉面具後的眼睛也是極淺的顏色。

“那麽小生也來自我介紹一番,”灰鸚鵡在巴形手臂上跳踢踏舞,“小生是鸚鵡!”

你呆楞一陣,灰鸚鵡的巴形顯然習慣了這種場面,解釋道,“主君……不只是鸚鵡。這只鸚鵡是主君的形代。因主君行動不便,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到本丸外面。”

鸚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報出自己的代號,叫“吉一”。

“我是白川桃。”白川的聲音一出,咲茉和吉一都發出吃驚的抽氣聲。

“哥哥不是哥哥……是姐姐嗎?”咲好奇地對白川的面具伸出手,卻被白川巧妙地用手掌迎上,變成擊掌的手勢。

白川桃用柔和的聲音完成自我介紹。接下來輪到你。

白川茉望向你,“哥哥,你也是姐姐嗎?”

室內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不。”你清晰的糾正她,聲音帶著笑意,“我是林。”

因為咲茉這個小插曲,氣氛變得更加輕松,你省略繁覆的措辭,用簡單的語言完成自我介紹。

“今天天氣很好呢!”“你們除了酒還要來點冰淇淋嗎?”“我喜歡芭樂味。”“聽說萬屋街開了一家新店。”“林君一直在看門外呢,要叫刀劍男士們一起吃嗎?”

宛如女子高中生般的閑聊在桌面上演。你聽著這些零散的對話,目光在吵著要去夾娃娃的灰鸚鵡,和一臉天真地討論甜品口味的咲茉之間流轉。吉一的語調帶著一種歷盡世事的圓滑,你推斷它背後的審神者,年齡恐怕不止表面看起來那麽輕浮。你看一眼門外,刀劍男士們的身影在障子門上投下剪影,偶爾好奇地往裏偷看。

金色的酒液和燒制好的烤肉端上餐桌,終於讓吉一暫時安靜下來。你和白川桃把一些酒分給門外等待的刀劍男士們。

推開拉門,你看到不遠處的幾個包間外的榻榻米式座位上,也坐著林林總總不同刀派的刀劍男士。他們或正坐,或倚靠墻壁,目光時不時投向主君所在的房間。這場景莫名讓你聯想到,現世商超外等待主人購物歸來的寵物狗。這個念頭讓你微微皺眉。

“林君不喝酒嗎?”吉一飛到你的手臂上,爪子抓住你的衣袖。

你平靜的回答,“還有幾個月才能喝。”

“現在偷偷喝一點也無所謂嘛。我大學時……不,高中時就有同學偷偷喝酒哦。”

“註意分寸,我的主君還是個孩子。”長谷部皺著眉頭。

“咲茉也要碰杯!”咲茉雙手高舉芭樂果汁。

你並不為此苦惱,甚至來之前就預想過類似的勸酒場面。或許是氛圍影響,你拿起子彈杯大小的、混入了啤酒的波子汽水,對吉一和白川桃舉了舉。

白川看上去對吉一的勸誘行為不太高興,她嘟噥一句“太影響孩子了。”然後與你碰杯。緊接著,她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小瓶威士忌,在吉一的註視下,仰頭一口氣喝幹。

鸚鵡嚇得羽毛直豎,再也不敢提勸酒的事。

“這麽說,這次聚會裏來的大多數都是「內部育成」的新人啊。”吉一喝著巴形倒入飲水器的啤酒。

你捕捉到關鍵詞,“「內部育成」?”

“嗯,這次的新人很多,有三十多個。”吉一擡起一只爪子,搖晃你喝空的子彈杯。“萬屋街不是貼了布告,說可以提供大學生實習證明嗎?估計用這招吸引了不少人吧。”

“哪有那麽多天生具備靈力的人啊。估計是時之政府又從其他時間挖的人。”喝酒後的白川聲音比平時幹啞,使得她的男裝更加天衣無縫。

“大學生單純嘛,好上手。”吉一咯咯咯笑起來,“不過兩邊都要小心。聽說之前有本丸收實習生,結果整個本丸被實習生架空了,審神者自己反倒被趕了出去。”

咲茉聽到這裏,大聲說,“……好可怕!鸚鵡叔叔不要說這種事!”

“叔、叔叔……?”吉一的聲音仿佛被抽幹了力氣,連自稱“小生”的勁頭都沒了,子彈杯也停止搖晃。

咲茉背後的長谷部,手已經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看到長谷部的動作,吉一背後的巴形手也撫上一旁的本體。

“小咲茉說的對,”白川桃豎起一根手指,打破緊張的氣氛,“入職的手段多種多樣。搶奪別人的本丸,既無效率也無益處,手段太低級了。”

吉一的巴形和咲茉的長谷部立刻連連點頭,表情僵硬的附和,似乎也被吉一的傳聞嚇得不輕,都表明不會侍奉除主君之外的人。

你看著眼前這幕,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在你心中升起。你拿起一片烤肉慢慢咀嚼,試圖理清這股違和感的來源。

“說起來……大家都是怎麽成為審神者的呢?”你放下筷子,忍不住好奇的問。

咲茉舉起右手,“因為媽媽爸爸工作很忙,咲茉就是審神者了!哥哥呢?”

“是被狐之助推薦的。”

“小生就是從「內部育成」裏出來的。”吉一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是家族傳承。”白川桃淡淡的說。

“誒?”咲茉歪頭,看看你又看看白川桃,“林哥哥和白川姐姐不是一夥的嗎?”

“一夥?”你反問。

“嗯,因為你們長得很像嘛!”

你聞言看向白川桃,她也正笑著看你。

“下巴的輪廓確實有點像吧?”她說。

或許是那杯混了啤酒的波子汽水起了作用,你感覺有些燥熱。借口去洗手間,你離開了那個信息量過大的包間。

你推開障子門,一眼就看到笹貫和三日月。他們在和咲茉的燭臺切光忠、還有白川的一期一振一同坐在外面的榻榻米座位上,面前擺著清酒。

你一出現,笹貫的聲音就響起來,帶著輕快的笑意,“主君沒有偷喝酒吧?”

笹貫聲音一出,其他刀劍男士的目光也匯聚你身上。白川的一期一振,身上的羽織也有井字蛇目家紋,你不至於認錯。但當他的視線掃過你,你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本丸裏的一期一振,感到一陣心虛。

你避開他們的目光,看向枯山水的石頭造景,“沒有。”

“我陪你去吧。”笹貫站起身跟在你身後。

從洗手間出來,你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頭腦更清醒。撇過頭,你看到笹貫在笑。

“怎麽了嗎?”你一邊擦臉一邊問。你在洗手間的鏡子裏沒有看到任何異常。

“啊,怎麽說呢?”笹貫的笑意加深,“是我的錯覺吧?主君是喝了什麽好東西嗎,嘴角就一直沒有放下來過呢。”

你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是嗎,也許是因為看到你沒有被別的審神者拐跑,所以安心了吧。”

笹貫笑得更開心了,“哈哈哈,主君竟然說這種話嗎?”

就在你準備繼續回答的瞬間,一個身影從走廊的拐角處一閃而過。

你猛地眨了眨眼,幾乎以為是幻覺。

那個側臉,那個身形……

那似乎是佐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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