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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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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雪晶悠然飄落。

呵出的氣在空中凝聚成團團白霧。

你呆在原地,雪花落在睫毛上,帶來一絲冰冷的涼意。你看著刀劍男士們說著和早上一模一樣的話語。“前田”仿佛沒有察覺你停下腳步,依然牽著你的手往前走。隨著你們距離拉開,你把手一抽,輕松掙脫“前田”的手。

看著“刀劍男士們”的身影嬉笑著漸漸遠去,在風雪中變得模糊不清。你忽然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有個漏風的口子被北風“嘩啦”吹開。你深深呼吸,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況且……他們真的離開又如何呢?畢竟自己和他們才相處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嘗試用冷酷的邏輯壓下心頭可笑的失落感,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就在你以為只剩下自己一人時,左手手腕傳來溫暖的觸感,有人拉住了你。

另一邊是小烏丸,他沒有和那些幻覺們一起離開。他穿著你的白色狩衣,雪花落在他漆黑的頭發上,嘴唇在細雪中宛如一朵紅梅。

“小烏丸?”你的嘴裏像開水壺般不斷吐出白氣,後知後覺感到寒冷刺骨。

“主君。您剛才似乎被那些幻影擾亂了心神?”小烏丸開始解開狩衣的扣子,要脫下狩衣還你,“您若不嫌棄,先套上為父穿過的衣服,擋擋風雪。”

“不用了,你現在也是人類軀體吧。”你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在風雪中很快變得冰涼,“而且,你……為什麽會?”

“唔,也許是因為吾離您最近,自然也被拉入這幻境中。”

小烏丸解釋完,垂下眼睛,“明明吾是父親啊,應該盡父親的職責才對……主君若是不介意,可以到為父懷裏,父親的懷抱可是很寬敞的”。

他說著,煞有介事地張開雙臂。

你看著他半開玩笑的樣子,仔細觀察眼前的烏鴉童子,確定他的確是小烏丸本人。

你的視線轉到他赤裸的雙腳上,它們陷入薄雪中凍得發紅。你想把他抱起來走,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你否定了。這樣做恐怕會傷到小烏丸的自尊。

於是你收回手,說:“我們先回去那個宅邸。必須在雪下大前找到能躲避的地方。”

你們順著記憶中的路線往下走。當到達藤子躺著的櫻花樹下時,那裏空無一物,沒有藤子的屍體。你和小烏丸下山更快了些。

河流下游。沒有任何宅邸,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荒蕪了的倉屋。“小烏丸?”你看向烏鴉童子,聲音因寒冷發顫,“這裏原本是宅邸吧?”你抹去臉上的細碎冰碴。

“為父大概明白緣由了。主君,先進來。”小烏丸拉著你,一把推開吱嘎作響的木門,到倉屋裏躲雪。

倉屋裏面空無一物,只有角落裏堆著少數散發黴味的柴火和細樹枝。倉屋裏面也沒有窗戶,小烏丸關上破舊的木門後,風雪聲被隔絕在外,狹小的空間裏一時間只剩下你們的呼吸聲。

你在倉屋裏不停踏步,讓身體暖和起來。

小烏丸幫你拍開肩膀上的雪,“這裏恐怕是《伊勢物語》的世界。”

“《伊勢物語》嗎?”你對這本書只有大概的印象,應該是和《竹取物語》同一時期的故事吧。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這裏是倉屋。”

小烏丸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厚厚的積灰上寫字。“《伊勢物語》是日本第一部‘歌物語’。以‘曾經有某位男子’為主人公,記錄其一生與眾多女子相愛的故事。”

“啊。”你隱約抓住了重點,但還是問,“某位男子……是「在原業平」?”

“沒錯。主君很聰明。”小烏丸毫不吝嗇的誇讚你。

“不過這只是主流猜測。因為《伊勢物語》中運用隱指手法,使用大量「在原業平」的和歌,也與「在原業平」的生平對上號。”

兩人呼出的白氣讓這個空間顯得不真切。

你摸摸下巴,“原來如此。意思是主人公即是「在原業平」,同時也不是「在原業平」嗎?”

你腦中一閃,明白葉和藤子沒有記憶的原因。“故事裏的女性,也是‘某位女子’咯!”

小烏丸點頭。“在《伊勢物語》中,記載「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相戀的部分實際很少……主要篇目是講述社會百態,所以也不單是「在原業平」一人的故事。”

這麽一來,葉和藤子沒有記憶和名字的問題便解決了。《伊勢物語》中通篇以“某位男子”為主角,記載與眾多“某位女子”的相戀。不曾說過名字,那麽他們又何來名字與過去。

小烏丸用樹枝在地上寫下幾首和歌,“如果是《伊勢物語》,那麽和二條後有關的和歌有這幾首。”

他的樹枝在其中一首詩上一點:“‘問君何所似,白玉體苗條。君音如秋露,我欲隨君消。’”

“這首詩位於《伊勢物語》第六話。講述主人公與一位女子私通,於夜間相攜私奔的故事。在路過一條名叫‘芥川’的河時,天下大雨,男子把女子藏於有鬼的倉屋。結果女子被鬼吃去。”

你精神一震,揉擰雙手,一邊搓手臂一邊環顧這個積滿灰塵的倉屋。“就是這裏?”

小烏丸緩緩點頭。“但物語只是藝術加工。現實中,據說是藤原基經在入宮途中遇到自己的妹妹,將藤原高子帶回五條第。”

聽完小烏丸的解釋,你也從柴火堆撿起一條幹樹枝。在小烏丸寫下的和歌邊寫寫畫畫,勾劃事件脈絡。

“所以,這裏存在三個互相糾纏的世界?”你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出三個圈。

“一.史實世界:藤原基經將藤原高子帶回的世界。”你在第一個圈裏寫下“現”。

“二.物語世界:某男子與某女子在芥川倉屋裏遭遇鬼怪的《伊勢物語》,也就是我和你目前所處的更深一層幻境。”你在第二個圈裏寫下“物語”,並用一條線將它與第一個圈相連。

“這兩個世界被某種強烈執念而互相扭曲,產生第三個世界。”你的樹枝在第三個圈重重地在第三個圈上點一下,“也就是——三.被扭曲的世界:有葉和藤子存在的宅邸世界。”

你的思路豁然開朗。被扭曲的鏈接,也就是“咒”,便是某段和歌中,無法釋懷的情感。你略加思索,便明白山姥與戴面具的老人為何物。

“小烏丸,我有一個計劃。”你跪坐在倉屋中央,拿出懷裏微微震動的面具。“接下來想拜托你護法。”

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緩緩呼出白霧,“我要解咒。”

“解咒……嗎?”小烏丸用狩衣的袖子擋住嘴,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倉屋內審視你。片刻,他發出輕柔的聲音,坐在你旁邊。“我等刀劍,理應順從主君的意思的。但如果出現差池……為父亦會為了保護您,拼上性命。”

他的話讓你怦怦直跳的心安定不少。這裏沒有可以穿戴的紙布,你將懷裏的老人面具單手舉著,放在臉上充當簡易的「覆面」。

「覆面」,在信仰的領域中,除了避免氣息與目光對神明不敬,另一個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變身」的咒具。通過鬥笠、毛巾、布巾,甚至妝面等道具和手段,使某人處於物忌狀態。阻斷汙穢,脫離常世,接近異世。

解咒正式開始。

面具覆在臉上的那一刻,你感覺到久違的,奶奶呆在你身邊的感覺。

透過面具的眼孔窺視前方,那個沒有臉的老人果然坐在倉屋的正中央。

倉屋裏的老人明明沒有臉,卻發出了空洞的笑聲。“您是在做什麽呢?”

你沒有真正戴上那副面具,只是用手握住面具,讓它保持「覆面」的功能。

“我是「審神者」,此來是履行‘審神’之責。我現在要向您——「在原業平」的殘影,傳達這個世界真正神明的神意。”

你感覺到背後小烏丸的視線。雖然說是付喪神,但這裏果然有結界,只有透過面具的人才能看到名為「在原業平」的某物。

“神嗎?哈哈哈……”黑色的混沌發出嗤笑,尾調拖長 “……這裏沒有神。”

你沒有對他的嗤笑多加表示,“這個世界的神是「藤原高子」。”

黑色的嗤笑戛然而止。

“什麽?”

你繼續加碼,“這個世界的神明是「藤原高子」與「在原業平」。你明白的吧——”

“那麽第一步,辨明這個事件中人物的真身。首先是這個扭曲的世界,源於歷史上「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二人的執念。”

“美好的部分,剝落成失去記憶的「葉」和「藤子」。失去記憶的他們被咒吞噬,化作《伊勢物語》中的‘昔男’與‘某位女子’。”

你平靜的看著他,“而怨恨,痛苦,恐懼,保留記憶的部分,又化作你,與山姥。”

“你是說高子變成了山姥那樣的怪物?!”混沌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露出淺淺的微笑,“因為山姥是被家族拋棄在山中的老人變成的吧。”

“……”

“老人因為失去社會勞動功能,因此被拋棄在山上。這就是山姥的原型。”

“這就是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害怕的事。您在演戲中佩戴的面具,不是《采桑老》的面具。”你回憶宴會的場景,“平安時期,表演者除了雅樂師,就只剩下表演猿樂與田樂的藝人。這兩者都是「河原者」。失去貴族身份,被家族拋棄,這些恐懼形成的物體就是「你」與「山姥」。”

倉屋歸於寂靜。屋外的雪下大了。“唰啦啦”的,分不清是雨還是雪。寒氣穿透木板,刺入你膝蓋的骨頭。

“主…?”你身後的小烏丸低聲呼喚你。恐怕在他眼裏,你就像一個人面對空無一人的倉屋,自言自語唱獨角戲的瘋子。

“‘審神’一旦開始,中途切斷,對你我都有損害。”你警告被稱為「在原業平」的某物。他想站起來,但在你的靈壓下只能保持端坐的姿勢。

老人卻沒有停下掙紮,直到用盡氣力,氣喘籲籲的坐在地上。“好吧。您們剛剛不是已經知道真相了嗎?如何,要殺了我們嗎?”

你糾正道:“並非殺死。只是「解咒」罷了。”

“解救被咒所束縛的「葉」和「藤子」,以及被咒扭曲的「你」和「山姥」。將這個錯誤的世界中斷。”

雖然說整理咒的脈絡應當是前期準備工作,但是不知道剩下的刀劍男士們情況如何,你並不想多耽擱時間。

“真正的在原業平和藤原高子在這個時間和空間內並不存在。存在的是剝落和被咒扭曲的怪物。”

“基於此,我來向您傳遞真正的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的神意。”

“餵!你……”混沌笑得更大聲了,“按照你的說法,我如果是「在原業平」的一部分,豈不是也是神明嗎?你竟然要向我自己傳遞我自己的意思?”

“有時候就連神明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真意。若非如此,您為何要在宴會上主動現身?”

你深吸口氣,“您渴望這個世界終結,潛意識裏,也希望那個成為「山姥」的「藤原高子」得到解脫。這就是您的真意。”

混沌沈默不語。

你明白時機已到。

“基於此,我將行使解咒職責。”

你念出解咒的咒語,“……身我是仍;身我——春;日昔非春;月時昔;非,月。(して 身のもと は つひと身が我 ぬなら春 の昔の春や ぬあらや月)”

反咒。

這也是最簡單解咒方法之一。就像孩子們聽到不好的話會說“反彈!”,古代解咒的思想也源自於此。找出咒術原句,將咒術原句倒轉形成反咒,便可直接解開或歸還施術者。

這段奇怪繞口的咒語便是這個世界扭曲的根源。並不是《伊勢物語》恐怖的鬼怪故事。而是一首表達相思的和歌。

這首和歌原意為:“景物已非昔日景物,人依舊是昔日的有情人。”

反咒顛倒,即是“物是人非”。

“啪啦!”玻璃碎裂的聲音。你手裏的面具碎裂掉落。

混沌發出哀嚎,“您竟然這樣扭曲我給藤子的和歌,我不會原諒你!”祂尖嘯一聲,掙脫靈壓向你猛撲過來。

“鏘——!”

清越的刀鳴。失去結界後的扭曲之物再也無法掩蓋自己的身形。小烏丸出鞘,刀身與怪物的身體發生碰撞,迸發火花。

祂的一邊身體被小烏丸砍斷,踉蹌奔跑。

你拔槍向祂的腦袋瞄準。

“砰!”

“你有什麽資格解咒——!”它的頭顱連著白發飛了出去。

“砰!”

“我不原諒——!”它的胸口裂開一個大洞。

“砰!”

“你也是被拋棄的……”

“砰!”

最後一聲槍響,終結它最後的話語,也粉碎它的咒心。

萬籟俱寂。

“其實……歷史上的「在原業平」是一位心胸闊達、憐愛女性的男子。”小烏丸看著逐漸消散的黑色殘渣,緩緩開口。

“嗯。”你點頭。

周圍的景物,宛如碎裂的琉璃花朵,一片片剝落,露出原本的模樣。

豪華的府邸、寧靜的逃亡生活不過千秋一夢,只有幻象裏的櫻花還不甘的與雪共舞。

戰場一片混亂。刀劍男士,藤原基經的武士,時間朔行軍,以及……一個在雪中哀嚎的山姥,同時出現在芥川河畔。

那山姥已無之前的詭異,只是無差別的攻擊在場的所有人,反倒是幫你們消滅了許多時間朔行軍。你看到山姥的臉上掛著兩行停不下來的、黑色的淚水。

笹貫一刀貫穿一個敵脅的心臟,滿身雨水和血汙地跑到你面前。他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後怕。“主君!你和小烏丸閣下剛剛去哪裏了?”

“哈秋!”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你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你捂著鼻子,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說來話長。我沒事,現在戰況如何?”

你一邊說一邊掃過戰場,確認其他刀劍男士的情況,一期一振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但是隨著火光消失,眼神恢覆清明。他正在和前田合力瓦解一名太刀的攻擊。

你心裏松口氣,打開平版,現在只剩下一輪敵人。

“山姥切呢?”你問。

“山姥切他……” 笹貫的表情有些覆雜,“從那個怪物出現開始,他就一直……總之,他沖過去了。”

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姥切國廣正獨自面對那個哭喊的「山姥」。

你順手摸摸笹貫的頭,“好了,辛苦了。”

你再度投入戰鬥。僅僅是一輪敵人,很快便解決徹底。

山姥切那邊也很快。那名山姥和初見不同,身體的動作更接近人類。你看到它向你沖來,但被山姥切一刀攔住,沒有任何抵抗地被切成兩半。

“那是什麽東西呢……?”

恍然中,你好像聽見山姥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但定眼發現山姥的頭已經消失了。

隨著山姥頭顱落入有閃閃發光露水的草叢。這片扭曲的空間就此消滅。「亂之合戰場」就此結束。

眨眼間,周圍的溫度回到東京九月的炎熱。你們回到“聯隊戰”的起始地點。

小烏丸來到你身邊,從放在合戰場邊的包裹裏抽出毛巾給你擦臉。山姥切也從保溫壺裏倒出熱茶。刀劍們匯聚到你的身邊。

“主君。時間朔行軍為什麽會成為宅邸的侍從呢?”前田藤四郎問到。他的臉也臟兮兮的。

“啊,這個嘛……”你抹去他臉上的汙漬,又打了一個噴嚏,“因為「咒」也是分等級的。越是針對個人,越靠近本能施加的「咒」就越強。“得到愛”比“改變世界”更靠近個人本能,因此時間朔行軍也被咒影響了。”

你默默想,所謂刀劍,不論是朔行軍還是刀劍男士,終究還是會被人的意念所揮動的啊。

你清了清嗓子,決定說點輕松的,“嘛,這次的咒還算比較簡單的吧。”

小烏丸露出了無奈的笑容,而笹貫則誇張地大喊起來:“主君!這一點也不簡單啊!”

你不好意思的輕笑幾聲,算是為這次戰鬥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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