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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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女人睜開眼睛。

隨著女人醒來,府邸的死寂被打破。先是風聲穿過庭院,搖曳花葉;接著是清脆的鳥鳴,在枝椏間婉轉啼叫。緊接著,從回廊的四面八方傳來了踏踏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侍從和侍女的身影從拐角走出,開始忙碌地打掃、整理,仿佛他們沒有消失過。

幻術?你挑了挑眉,壓下心頭的震驚,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幕。

男人顯然被這變故嚇得不輕,踉蹌著往後退兩步。但他伸出的手卻停在半空,又停在女人散落的漆黑發梢上。

“您是……我們在哪裏見過嗎?”男人呢喃細語。

女人征征的看著對方,聞言,臉頰一紅,連忙用衣袖擋住未施粉黛的臉。她的聲音細如蚊吶,“我也是……不知為何,只是看到您,這顆心便亂如麻一般?”

一見鐘情?你抿緊嘴唇,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就在此時,身旁的三日月發出一聲輕咳,恰到好處打斷你即將外洩的情緒。你瞄向他,他正含笑看著那對男女,仿佛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

這聲輕咳也讓那對璧人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這裏還有旁觀者。

男人的眼神脫離空洞,變得柔和而警惕。他整理儀容,客氣地問道:“在下是……”男人張了張嘴,皺起眉,“在下……在下想不起來了。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

他索性放棄自我介紹,轉而問道:“請問諸位是……?”

三日月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這位是我們的主君,也就是「審神者」,負責「清庭」之人。我們是他的護衛。”

“‘審神’嗎,”男人重覆著陌生的詞匯,略加思索,“莫非是隸屬神祇寮的人?”

你聽得雲裏霧裏,不過三日月似乎明白男人的話。他笑道:“若按照職能相比……應該算是「陰陽師」吧?”

陰陽師?你在心裏琢磨這個詞。如果單從“聆聽神意”看,審神者應該是神社的神主吧。而從“辨識(喚醒)靈體”和“驅使精靈(付喪神)”來看,的確審神者一職接近陰陽師的功能。

“陰陽師為什麽會來這裏……?”男人喃喃自語。他的目光掃過你的皮鞋,小烏丸不合身的狩衣,其餘人超時代的衣物,神情更加困惑。

“是諸位將我帶到這裏的吧?”一直沈默的女子忽然開口,她已放下衣袖,向你們點頭,“無論如何,還請受我一禮,感謝諸位的援手。”

“那麽,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你終於找到機會,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面對你的疑問,兩人都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們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沒有姓名,沒有來處,交流實在不便。還是那女子心思細膩,她指了指自己和服上的藤花紋樣,又看了看男人狩衣上的草葉暗紋,提議道:

“若不嫌棄,暫且便以衣上的紋路為名吧。”她輕聲說,“我喚‘藤子’,這位大人……便稱‘葉’,如何?”

葉招呼兩個仆人過來,示意他們引你們南側對屋休息。那是一座獨立的院落,同樣種植著幾株枝垂狀的墨色山櫻。

春季的太陽宛如裝飾,接近正午的陽光照落在你們身上,沒有熱量。你總覺得哪裏不對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兩名仆役的腳下,他們腳邊的道路上沒有影子。

你心中警鈴大作,如同一腳踏入了精心布置的恐怖片現場。該不會等我們反應過來時,這座華美的府邸就會變回一棟破敗的鬼屋吧?強烈的違和感讓你渾身不自在。

穿過回廊,障子被拉開。露出一間空曠整潔的房間。這裏是分配給你的母屋。仆從指了指庭院角落一間獨立的矮房,那裏是侍所,供護衛居住。按照此地的規矩,您如果不想護衛居住在對屋的庇(外廊)和簀子(陽臺)內,他們就要去侍所居住。她說完便退下了。

原本輕松的氣氛蕩然無存。

一期一振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刀柄上,實則拇指已經扣住了刀鐔。他望向仆役消失的方向,壓低聲音:“主君,此地的‘理’,似乎與我等所知的不同。”

你點點頭,看著光禿禿的木地板,真心實意感到疑惑。環顧這間四面都是紙拉門的母屋,它幾乎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帶路的仆人沒有影子。”你簡短地說出觀察到的事實。

前田藤四郎立馬握緊手裏的短刀。

山姥切低聲咕噥:“……仿造現實的地域嗎?果然令人不快。”

“原來如此?”三日月宗近輕撫著下頜,“哈哈哈,甚好,甚好。看來是誤入了神明的畫卷,或是鬼怪的夢境了。如此雅致,倒也不壞。”

他看向你,“主君,面對此等‘非人之物’,不知您有何打算?”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你身上。

你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現在首要任務是確保安全。“首先,我們不能分開。這間母屋四面透風,不利於防守。”

你的目光掃過房間,目光落在母屋一側厚重的小門上。那是塗籠,也就是黑房間,一間沒有窗戶、墻壁厚實的儲藏室,既能儲存貴重物品,也能用來做藏身之處。

“……塗籠嗎?”你摸摸下巴,“那麽今晚,所有人都在這間母屋休息。以塗籠為核心,輪流守夜。”

你開始安排,“前田。”

“是!”前田藤四郎立馬應聲。

“我們現在有六把刀劍,你,一期一振和小烏丸負責前半夜。短刀偵查能力在夜晚最強,註意任何細微的響動。小烏丸,你在太刀中機動較高,若有異動,你的反應最快。”

你頓了頓,看向笹貫,三日月和山姥切國廣。

“笹貫,三日月,山姥切,你們經驗豐富各項數值互補,請於後段接替。我也會和你們一起守後半夜。”

“夜中最黑暗的時候,我們所有人一起值守。”

最後,你認真的對山姥切國廣說:“山姥切,委屈你,守在塗籠門口。我有預感……那個怪物還會出現。”

山姥切擡頭看你,眼神覆雜。他拉著白布的手微微松開,低聲應道:“……知道了。”

分配完任務,你才感到輕松一些。首先看向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剛才我看到你在笑,你知道些什麽嗎?”

三日月沈吟,“嗯……如果是按照鍛造的時代。恐怕小烏丸殿比我更清楚吧。”

小烏丸正站在一道幾帳旁,收回投向主殿方向的目光。他緩緩開口:“為父,或許略有所知。”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反問你:“主君,你對‘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這兩個名字,有印象嗎?”

你茫然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對日本史不了解。

看到你迷茫的樣子,小烏丸繼續解釋,“吾為平安時期,太神宮的來使贈與桓武天皇的寶物。而「在原業平」,是桓武天皇的孫子。「藤原高子」,是權臣藤原氏的女兒,是未來的二條後。他們二人的私奔,是動搖了整個平安京的宮廷醜聞。”

你眨了眨眼,明白小烏丸的暗示,所以這算是遇到前主孫子的“私奔現場”?

正午,主家於對屋簀子上布置觀景午宴,仆人們放下竹簾調節光線,讓賓客們坐在簾後。藤子和葉只在最初出席,敬酒後離開,將膳食托盤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象征仍然“在場”。

食物都是涼的,而且每一份只占碗的三分之一。曬幹的魚和貝類加入水重新燉煮,僅有淡淡的鹹味;蔬菜是用酒和鹽腌漬的胡蘿蔔和瓜類。餐桌上還有一種米粉和豆沙制成的、被稱為“糖果子”的甜點,三日月嘗試後稱“無毒,且味道非常好。”你吃了一口只覺得甜得頭痛。

你放下甜點,等刀劍男士們用餐完畢,就讓他們分頭偵查府邸的構造和邊界。待眾人散去,你這才呼喚狐之助。

“審神者大人!”一團光影扭曲,小管狐憑空出現,但耳朵耷拉著,一臉苦惱。

“通知了嗎?”

“這個……消息是送到了。”狐之助小聲嘀咕,“但是……「總務處」回覆,系統顯示您仍處於‘聯隊戰’第一合戰場的戰鬥序列中,無法進行強制召回。「總務處」那邊也在排查。”

狐之助遞上一個便攜式的靈力充電裝置。你接上平板,屏幕在亂碼中閃爍片刻,最終穩定下來——“聯隊戰”的界面顯示著【剩餘波數:6/10】。

你走到廊邊,三日月宗近正站在那裏,望著庭院中的墨色垂櫻。“我們還在‘聯隊戰’裏。”

三日月回頭,手裏拿著一片飄落的櫻花,“嗯~我想也是如此。從踏入那片杉樹林開始,或許我們就已經在‘扭曲的戰場’之中了。只是這戰場,並非由尋常的‘歷史修正主義者’構成。”

“如果這裏是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私奔‘成功’後形成的一段虛假歷史,那麽他們為什麽會忘記自己是誰?”

三日月宗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悠悠地反問你,“哈哈哈。主君,‘成功’與‘失敗’,‘真實’與‘虛假’,其界限又在何處呢?對畫中人而言,畫卷之外的世界,才是虛假吧。”

他頓了頓,手裏的櫻花花瓣隨風而去。

“主君啊,比起追問答案,不如先試著去理解‘畫師’的心情。比如……為何這場私奔,會出現一個關於‘山姥’的怪談呢?”

“畫師的‘心’嗎?”

你陷入沈思。“心靈”這一詞,曾出現於「審神者新人指南」神道目錄中:人類集體無意識與器物誕生的心靈結合,足矣產生幹擾歷史的靈力。

從心意中誕生,擁有改變現實的力量——不論愛恨,這就是“咒”的雛形。

你嘗試把現有的信息組合在一起:

一.最關鍵的第一步是確認「是否有咒」,也就是現實的扭曲是否真實存在。毫無疑問這個扭曲地域存在,並且原型是「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私奔成功的世界。

二.「咒的來源是什麽?」,以私奔一事而言,最希望私奔成功的無疑是「在原業平」和「藤原高子」本人。

但依然有疑點。比如消失又依然存在的時間朔行軍;「在原業平」與「藤原高子」為何失去記憶;為什麽這裏出現了山姥。這些答案缺失便無法解咒。

你輕笑一聲,沒想到真的要做一回陰陽師,“您還真是厲害。”

“哪裏哪裏,林大人也很厲害。”

你對他微微頷首,表示感謝。與其在這裏和他鬥嘴,不如去尋找更直接的線索。你的目光轉向主殿的方向,小烏丸或許知道更多關於故事主人公的信息。

你轉身沿著回廊向主殿方向走去,就在這時,你與一名侍女擦肩而過。你記得那是午宴上一位名為“歌”的侍女。

侍女“歌”正捧著幾片火紅的楓葉,從你身邊匆匆走過。

這個地方不是春天嗎?

你的腳步停住了。你緩緩回頭,目光跟隨著那抹鮮艷的紅色,消失在長廊深處。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你身側。你心頭一凜,側身戒備,卻發現是笹貫。

“主君。”笹貫帶著爽朗的笑容來到你身邊,“主君,我哪也找不到您,還以為你要把我扔掉了。”

你下意識想反駁——不會拋下你不管。但他用眼神示意你噤聲,換上嚴肅的表情,然後朝寢殿北側指了指。“我和山姥切發現了個事,您快來。”

你點點頭,放輕腳步跟上他。

北側對屋的庭院裏,山姥切國廣半蹲在一座假山後,將身形完全隱沒在陰影中。他的白布與庭院的白砂幾乎融為一體,警惕地註視著某個方向。

你順著山姥切的視線望去,只見對屋的北庇下,藤子正靜靜地跪坐著。在她身後,紫色的藤蘿花如瀑布般垂下,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頰更顯虛幻。

那片區域是寢殿主人的私人空間。就算原本世界中,「藤原高子」和「在原業平」已經認識許久,但按照「藤子」和「葉」剛才的反應,應該只是初識。她一個“外人”,為何能在那兒?難道一見鐘情的力量真的那麽偉大?

而更讓你奇怪是另一件事。

你記得很清楚,之前在南側,庭院裏盛開的是墨色的山櫻。而這裏,卻是紫藤。一個寢殿,兩個季節。

就在此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宴樂聲從寢殿另一側傳來,夾雜著男男女女的嬉笑,聽起來熱鬧非凡,卻又遙遠得像是另一張書頁的回響。

一個身影從寢殿通往庭院的廊道上走出——是侍女「歌」。

你的瞳孔驟然收縮。不對!你剛剛才在主殿南面看到她捧著楓葉離開。這裏是北側,就算跑過來,也不可能這麽快……難道這裏的時間和空間是錯亂的!?

「歌」似乎沒有註意到你們,徑直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但另一個聲音卻厲聲喝住了她。

“站住!鬼鬼祟祟的,是什麽人!快滾出來!”

一名武士打扮的侍從從另一側的陰影裏走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不僅喝止了「歌」,目光也同時鎖定了假山後的你們。

氣氛瞬間凝固。

山姥切和笹貫的身體同時繃緊,殺氣一閃而過。眼看沖突一觸即發——

你率先從假山的陰影處走出。“是我。”

你平靜地站在了刀劍男士與那名侍從之間,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雙方的視線。

侍從楞了下,似乎沒想到你會那麽坦然的面對他。

「歌」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到這一幕,連忙走過來解釋:“大人,請息怒。這幾位,是救了藤子小姐的恩人。”

“啊,是嗎?”侍從敵意微微消減,打量你們一眼,生硬行禮,“失禮了。”

這兩人似乎都心事重重。

你語氣溫和,仿佛隨口閑聊,“看二位行色匆匆,是殿內有什麽要事嗎?”

“啊,是的……”侍女嘆了口氣,“今天是……「除目」的日子。”

“「除目」?”

旁邊的侍從也冷哼一聲,插話道:“可不是嗎。一年兩次的官位評定,我家主人卻已經連續三年未得升遷。只因……唉!”

他似乎想說什麽,又礙於身份閉上了嘴,臉上滿是憤懣不平。

“歌”見狀,接過話頭,“都怪主人太受歡迎了……朝中那些大人,都因此排擠他……實在太可憐了。”

“受歡迎?”你想象不出來受歡迎會被排擠的原因,難道是擔心拉結黨派?

笹貫在你身後,用只有你能聽到的氣音低語:“主君,此處的‘受歡迎’,就是受女人歡迎的意思啦……”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侍從又忿忿地補充道:“主人不過是風雅了些,喜歡與人吟風弄月,何罪之有!倒是藤子小姐……唉,她與主人,恐怕……”

侍從也將「藤原高子」稱為「藤子」。

“閉嘴!”歌急切地制止了他,“主人的事,豈容你我置喙!快走,宴席上還等著呢!”

兩人仿佛在掩飾什麽,互相使了個眼色,匆匆朝著宴樂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葉的身影恰好從主殿方向的廊道出現,他們一看到,更是加快腳步,幾乎是搖搖晃晃地逃走了。

幾句殘破的話語飄散在空氣中:

“……身份天差地別……”

“……如今藤原家一手遮天……”

葉來到你們面前,露出溫和的微笑。他的目光掃過離開的侍女和侍從,轉向你們,“我的侍從們有些過於緊張了,他們只是想保護我。希望沒有驚擾到您們。”

“您的守衛們總是出現的很及時。”你側旁敲擊,“就好像憑空出現一樣。”

“憑空出現嗎?”葉問道,“我有時候也搞不清楚他們想做什麽呢?”

“你現在知道什麽了嗎?”葉望向角落裏墨色的山櫻。

你沈默不語。

“還不知道嗎?這樣最好。”葉也笑了,“我有時候也覺得什麽也不知道比較好呢。”

你垂下眼睛,葉是有影子的,但是比正常人的影子淡一些。“很遺憾吧。我是個無趣的人。”

“在別人說之前說這句話,沒想到林大人也挺自我的。”葉笑著用扇子擋住嘴唇,轉向藤子的方向,“眾口鑠金,又何必去堵?不如任其隨風而去。我只想什麽也不去想,好好地享受現在的生活。”

這句話好像在哪聽過。

“‘話’……嗎?”

“那個……要點燈嗎?”一個侍女從陰影中走出。

白天那慘白的光線被染上了暧昧的橘紅,讓一切景物都顯得不真切起來。

昏黃的天光將葉的半邊臉照亮,另一半則隱沒在更深的黑暗中。

夜晚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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