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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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登記員帶你來到一樓靠近電梯的接待室。

接待室大小約莫四個茶室相加,四面白墻,沒有窗戶,整體顏色單調,看上去毫無生氣。角落有一臺正在運作的空氣凈化器。腳每次下落,地板上會有兩種極淺的光紋浮現,一種是白色,一種是比白色更淺的金紅色,仿佛兩只不同顏色的眼睛,默默監視這個空間所有物體。

你收回目光,註意到一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落座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在簡單的點頭寒暄過後,你選擇坐在男人的對面。因為山姥切是刀劍男士,所以只能在門口等待。

見面時間半小時。自你進入起大門“咚”一聲關上,你坐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看向對面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樣貌普通,沒有任何記憶點。穿著一身布料昂貴的西裝,條紋領帶,頭發用頭油固定。皮膚呈現暗沈的古銅色,不知道是不是對方過於肥胖的問題,空調房裏他一直用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身上散發濃重的香水味。

他又向你點頭,無神的眼睛從你的頭一直往下掃視,最後黏在你臉上。

“我是佐藤。”

他一句話將你拉回現實。

他的聲音很奇怪,在這個空間沒有產生任何回音。你發覺這個房間有可能是隔音房。

“佐藤先生,您好。我是審神者‘林’。”你冷靜下來,畢竟「佐藤」是個大姓,也許是重姓的人,而且「佐藤」本身也可能是代號。

佐藤面前的筆記本一片空白,他不停玩著手裏的筆,食指在筆帽處摩擦。

“嗯……林先生是嗎?你上任以來過得如何?”佐藤拋出個起手式。

你用誠懇的語氣回答,“蒙時之政府的福,我接手的本丸,刀劍男士們都很好。”

佐藤噗嗤一笑,煩人的敲筆聲停下,“還可以嗎?不不不,他們……我是說他們總是和人類不一樣的。”

你不明白佐藤為什麽在聊‘聯隊戰’以外的話題,“這怎麽說?”

“時之政府處理過專門針對審神者的‘神隱’事件哦。你有去過萬屋街嗎?在萬屋街看過有關告示吧!”

佐藤咬重音時飛出幾滴唾沫星子,你微微後仰,盡量控制自己不做多餘的動作。

你露出禮節性的微笑,“您的意思是……?”

“總之那些家夥就是時之政府研究出來的武器,沒有人類感情可言。”佐藤侃侃而談,你不明白什麽觸發了他的神經。

“因為你太年輕,太好騙!”佐藤先下結論,“他們對你好,實際上只是他們偽裝出來的。你要是再小一點,他們就不會理會你的想法,也許還會強迫你聽他們的話。不,直接說他們是偽裝成人類的鬼怪也差不多吧,如果不嚴加看管,就會弒殺主君。”

你望向水杯,水面沾上幾粒灰塵,讓人毫無胃口,“我也曾聽說過有審神者虐待刀劍男士。”

“林啊,這種傳聞也太討厭了。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他直呼起你的名字。

“我猜啊,覺得虐待刀劍男士的那些人,肯定就是那些游手好閑的陰謀論者吧。那種人盡快揪出來開除比較好。”

佐藤的筆終於不堪他反覆折磨,筆帽“噗”地彈出去,在桌面滾了幾圈落到地上,佐藤想彎腰,但他的身體卡在椅子和桌子間,普通人這時應該會拉開椅子,可他卻不肯挪動一點。在他重覆兩次彎腰動作後,出於禮節,你幫他找筆帽。從桌底狹隘的空間裏,你看見佐藤的皮鞋很幹凈,沒有外出奔波的灰塵。

你撿起那個黏著汗水、滑溜溜的小筆帽還給佐藤,他的手指濕冷濕冷的。

佐藤回到椅子上,仿佛剛剛的失態沒有發生過。看到他現在正經的樣子,你想到剛剛的佐藤宛如五花肉一樣在座位上蠕動,下意識勾起嘴角。

“當然啦,我不是說林你是這樣的人。”佐藤清了清嗓子,誤以為你在討好他,“嗯,實際上我也是從「內部育成」裏出來的。”

“所以,如果你不願意參與「內部育成」,”佐藤露出個自認為寬厚的笑容,“我也可以親自指導你。”

你眼神閃了閃,佐藤做過審神者?

你努力調動自己的情緒,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好奇,“原來佐藤先生曾經做過審神者嗎?那麽一定是很厲害的審神者吧?”

佐藤的胸膛立刻挺了起來,食指不停推開、扣上剛才的筆帽,明明房間很冷,但他不停用手帕擦汗。

“當然!我可是很厲害的審神者,在審神者內部論壇很受歡迎。”佐藤爆發出大笑,“不是我自誇,就算當了時政內務。我還是短短半個月就讓部門的「三橋」和我稱兄道弟,還比審神者時期更有人氣。”

佐藤呵呵笑,“不過可惜,我的審神者賬號已經停用了,沒辦法給你看那些女人們是怎麽追求我的。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你對我感興趣,可以聯系我的私人號哦。”

“您似乎很喜歡和新人交流?”

“新人?哦~嘿嘿,看不出來啊,林,你也感興趣嗎?我們真的志同道合,應該很多人朝你投懷送抱吧?”佐藤起身坐到你身邊,語氣甜膩。他身上那股香水味混雜著酸臭,你覺得這不像是汗酸味,而是似曾相識的氣味。

“……”你呼出口氣,胃裏翻滾。這股奇怪的酸臭味,自鳴得意的炫耀,對“新人”病態的迷戀……現在你差不多可以確定眼前的佐藤,就是你所接管的本丸的前任審神者。

但是他為什麽會成為時之政府的內務公務員?

誠然,「審神者」這個職業是特殊公務員的一種,但時政內部也有內外公務員區分。為了防止利益沖突和權限混亂,兩者職務與審神者不重合,並規定絕對不允許同時擔任。

你沒有興趣再和他談話,在得知他就是「佐藤」本人後,只想著如何碾碎他。

肯定是不能在這間辦公室裏動手。

你直徑站起身,重新坐到佐藤對面,“你叫我來到底要幹什麽,不是討論‘聯隊戰’的事嗎?”

似乎沒預料到你會直接走開,佐藤油膩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一會他咳嗽好幾聲緩解尷尬。

“我要你……”他的聲音變得尖厲,“放棄那個本丸。”

你的指尖在桌上敲擊,嘴角緊繃,“為什麽?”

“那種‘二手貨’有什麽好的,”佐藤一口氣喝光杯子裏的水,幾乎是尖叫,“被人用過的東西,就該安分一點等待被回收!你不是新人嗎,有大把機會去鍛造完全屬於你的刀,幹嘛非要撿別人剩下的!”

你覺得必須說點什麽,“我的刀劍……”你擰起眉頭,“很信任我。”

“放屁,”佐藤咆哮著,唾沫星子飛濺,“那是我的刀。”

“什麽你的刀,”你喝斥,“你已經不是審神者了!”

“嘿,也只有你們這些貪圖別人刀劍的人,才喜歡接手二手本丸。”

你冷笑,“你是不是早餐沒漱口?日本也很多家族本丸吧,難道那些繼承人也喜歡二手?”

佐藤猛地捶桌子,桌上的筆記本震掉在地上,“我可是時之政府的公務員,你怎麽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他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翻倒在地,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你:“我說,你怎麽不真的死掉呢,安安穩穩死掉成佛不好嗎?”

“呵,可是你偉大的時之政府選擇了我。”你反口相譏,“我入職才用了三秒,三秒哦。”

“你騙人!”佐藤用力跺腳,“你不就是靠臉賣屁股才那麽快上位嗎!你也是用這種方法籠絡本丸的刀劍當主君吧!”

血液一下沖上頭頂,你的臉頰滾燙,就在你揮出拳頭——地板上紅色的紋路微微一閃,突然一陣鈴聲響起,佐藤的臉還保持扭曲的模樣。

佐藤的手機沒有靜音。

那道聲音如同天外救兵,將你們從失控的邊緣強行拉回,你的拳頭擦過佐藤的耳邊停住,他回過神眼底也一陣慌亂。他堪堪遠離你的拳頭,甚至沒看來電提示,便如蒙大赦般抓起手機,踉蹌著沖出辦公室。

山姥切還在外面。你著急的沖出去,卻發現佐藤根本沒看山姥切一眼,就跑走了。

走廊很安靜,只剩下你粗重的呼吸,你深深吸氣,調整呼吸節奏,拳頭緩緩松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

山姥切顯然也認出佐藤,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主君?”山姥切罕見的用這個稱呼叫你。

你看著他兜帽下的藍眼睛,癟了癟嘴,他慌張的湊過來,亦步亦趨跟在你身後。在一片混亂中,狐之助從空氣中出現接收你的指令:「去萬屋街,隨便哪裏都好」

扭曲的景色如同漂浮石油的汙水,你們被傳送到一間不用預約的家庭餐廳。

柔和的光線,舒適的沙發,空氣裏漂浮食物的香氣。菜單上的豬排讓你莫名想到佐藤臉上的油光,胃裏又一陣翻攪。

服務員送上巨大的芭菲和一汁三菜,你只是象征性地扒拉幾口山藥泥,便推到一邊,專心吃芭菲。

“你也點些什麽吧,我請客。”你想起山姥切給你的飯團現在還在你懷裏,不過早已冷卻。

山姥切搖頭。他沈默的看著你,在你將定食徹底冷落後,他才詢問輕聲詢問你是否還用,然後自然地把你吃剩下的米飯和味增湯拉到面前,吃起來。

芭菲一口口送入嘴中。蒙布朗,冰淇淋,蛋糕體,栗子泥,混合後什麽味道也沒有。

幸好,一個念頭突然闖入腦海。

幸好我那拳沒有打中佐藤。幸好沒有在總務處和一個人渣大打出手。

你的心裏騰升難以抑制的悔意,更多是對自己突然失去理智的失望。

“你覺得……”你的嘴不受控制的問山姥切,“我是本丸的主君嗎?”

山姥切停下咀嚼,“問一個仿品……”山姥切的話在舌尖上滾一圈,看到你的表情立馬止住嘴,“是。”

你松口氣,又問,“我是你們的主君嗎?”

同一個問題問兩次,你的大腦一定被佐藤傳染了傻子病毒,燒脫線了。

山姥切的頭更低了,“是。”

“我……”你用力搖頭,一只手搭上額頭,擋住臉。華麗的銀質勺子顫顫巍巍的舀起一勺冰淇淋。

和佐藤的交流撬開你初中的記憶。

塞滿抽屜的冰淇淋包裝紙,走路時無緣無故的撞擊。偶爾他們會對你動手,但你反應快,下手狠,久而久之那些人對你說話小心翼翼。這樣的情況並不持續很久,因為你很快就會搬家。在新的學校周而覆始。

真是奇怪,怎麽世界上的男性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粗魯,嫉妒,充滿占有欲和破壞欲。

然後,一個模糊的、閃著光的女性身影在記憶深處浮現,她落落大方,她談吐得體,她幫助同學,會為患有孤獨癥的特殊同學講課。往班上一佇,閃閃發光,同學們自動聚集在她身邊。你羨慕她,羨慕她不用偽裝自己就能有一大幫朋友。

當然,你僅僅是羨慕而已。你不和任何一個人交心,不信賴任何一個人,也不會有人傷害到你。你對那個女同學的喜歡——你很快將它歸類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少數幾天的脆弱時刻。

你早就忘記她的臉,她的名字,卻記得她陪你去醫務室拿藥,在你和同學爭執時拉架,放學時小組一起補習,在操場上散步,討論以後要去的學校。

“如果XXX同學回到古代,那她一定是帝王,君主!”初中班主任的玩笑話猶在耳邊。

漸漸的,那道身影和今日所見的白川桃重合。你一開始以為那些刀劍男士是畏懼她,但現在看來,她身邊的刀劍男士對她的恭敬,完全來自於對她本人人格魅力的臣服。一種你不知如何擁有的東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奶奶的告誡突然在你耳邊響起。

「可是我們為什麽要來教堂?」

勺子上的冰淇淋融化滴在餐桌上,留下一滴褐色汙漬。你幾番嘗試,還是沒辦法把勺子送進嘴裏。

你從喉嚨擠出聲音,喃喃自語,“我,我……我是你們的主君嗎?”

“主君?!”山姥切急切的俯身。

你立即做出打住的手勢,讓山姥切別坐到你身邊,“……沒事。冰淇淋太冰了。我頭疼。”

過了一會,你覺得自己終於緩過氣,又點杯檸檬水。山姥切接過你沒吃完的芭菲。

檸檬水裏的冰塊漸漸融化,你用紙巾擦拭杯壁凝結的水珠。

“嗯,”你用檸檬水潤下嗓子,迫切地想忘記所有事,“那個……你和那個山姥切長義,關系不好嗎?”

山姥切沒有回答。

“是「逸話」嗎?”你試探著問,“還是……因為佐藤?”

山姥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就此打住,用吸管戳爛杯子裏的檸檬片。

餐廳背景音換上某位小眾歌手的《琥珀,琥珀》,女歌手聲線慵懶。

你撇過頭,視線漫無目的地游蕩。

“我要吃、蛋糕~”“呵呵呵,主君,你中午還要吃燭臺切殿的蛋包飯吧?”“我們……就吃一點點、偷偷吃不告訴大家!”

在雀躍的小提琴聲中,你看到鄰桌一個紅發刀劍男士小心翼翼抱著一位幼小的審神者,兩人頭上都帶著誇張到有些好笑的小蜜蜂發圈。

回去的路上你花錢給本丸的其他人帶小禮品。你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做,但小判流逝的瞬間,你感到一種短暫的愉快。

回到本丸,你將禮物分發下去。

小烏丸會開心的,一期一振會開心的,三日月宗近會開心的,笹貫會開心的。

你一一將禮物遞到他們手中,掃視一圈,沒有一個人在笑。

“主君?”小烏丸欲言又止。

山姥切叫住小烏丸,“其實……”

“我先回房睡一下。”你打斷他們的對話,拿著姆明袋子獨自回到天守閣。

布團還維持清晨離開時的散亂模樣,堆積的疲勞如河水決提湧來,眼皮驟然變得沈重。

還要問大家有關佐藤的事。你心裏那麽想著,身體卻倒入軟綿綿的被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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