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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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車上,張新傑仔細看了合同,條款邏輯縝密,金額和權利義務等核心約定內容清晰準確。

即使是在生病的情況下,依然能做到滴水不漏。

沒有任何修改,張新傑點了審批通過。

路程不遠,很快就到了酒店。

就在張新傑路過前臺準備坐電梯的時候,不經意往後方的中區露天休息區看了一眼,就見沈凝在這個夏日潮濕的雨後裹著外套,戴著耳機,閉眼靠在椅背上休息,而面前的圓桌上放著她工作用的電腦和平板。

張新傑緩步走過去,看到電腦屏幕上是滿是數字的報表,旁邊的平板上她自己做的筆記。

沒有叫她,張新傑在她對面輕拉開椅子坐下,就這樣安靜看著她。

張新傑又想到了剛剛路上批的合同。

為了節省流程上的駁回、重修和重新提交帶來的成倍的時間成本,一般都是提前定好稿再走流程。

什麽時候開始,她習慣了文件直接提交系統流程審批,而不是提前確認好內容?

張新傑閉目思索,好像是從她開始穩定一遍過稿的時候。

一遍過稿,很多專職行政文案的人都不見得能做到。

沈凝通過一個多月的學習,就了解了霸圖的行文風格,以及韓隊和自己作為主審領導的習慣和內容偏好。

沒有沈下心、下了功夫去研究,就算她真的天賦異稟,也絕不可能做的這麽好。

這些功夫,都是她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停地努力著。

就像現在這樣。

面前的人,漂亮、努力、聰慧、機敏、勇敢、有決斷、有同理心、知世故而不世故。

一切美好的詞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是一個完美到無死角的人。

張新傑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麽沈凝對讓她停下來的幹涉有一種抵制情緒。

忽然間,沈凝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兩人均有那麽一瞬的猝不及防。

沈凝趕緊摘下耳機,略帶歉意:“不好意思,聽歌沒註意到你來了。”

“沒事,我剛到。是輕音樂?”

沈凝輕輕搖頭:“是搖滾,Adam Lambert的《Runnin'》。”她往後面看過去,沒見有其他人:“你沒去聚餐嗎?”

“隊長他們去了,我先回來了。燒退了?”

“嗯,退了。”沈凝生怕張新傑不相信,以為她發著燒還出來吹風,又立即補充道:“真退了,出來之前又測了一次,而且我就是透透氣,在屋裏躺了兩天了太悶了。”

極盡的解釋,讓張新傑感到她對自己的某種害怕,心裏多少有些苦澀,只簡單回覆道:“退了就行。”

說完,他把房卡和飲料推了過去。

“房卡收好,這是給你帶的蘋果梨的混榨汁。”

“果汁?”沈凝有些意外,她記得是讓張新傑帶的奶茶。

張新傑短暫的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有改變自己往日的說話方式:“奶茶含高糖和咖啡因,發燒期間不適合喝,果汁也是讓店員加水稀釋了甜度。”

他能想象到、也做好了準備接受沈凝的不滿,不論是沈默的,還是像昨天那樣激烈的。

可沈凝卻笑了,拿起吸管戳開了蓋子,很自然地喝起來。

“是沒那麽甜。”

她評價著,嘴上說著不甜,臉上卻還是掛著很甜的笑。

張新傑不理解,直白說道:“你昨天不是這個反應。”

沈凝眼睛一擡:“還說你不記仇?”

“跟記仇沒關系。”

“你就當我昨天燒糊塗了吧。”

“嗯,女生生病的時候情緒波動大。”

“……”

記仇的小氣鬼!

沈凝陰陽怪氣起來:“你還挺懂女生的啊?”

“隊長說的。”

“隊長和隊嫂是情侶,能一樣嗎?”

話一出口,張新傑沈默了,沈凝也沈默了,兩人對視著,仿佛都想從對方眼睛裏讀出什麽。

誰也沒有逃避對方的視線,突然又心有靈犀一般同時開口。

“你……”

“我……”

兩人又是微微一楞,張新傑搶先道:“你先說。”

沈凝頷首,手上轉著果汁杯,低頭道:“我笑是覺得,你應該沒有對我很失望。”

“為什麽會這麽想?”

“你對一個人很好,那個人卻抵觸厭煩,一般人都會覺得失望,會放棄吧?可你沒有。”

“你不是一個會在乎他人看法的人。”

“對,但……還是不一樣。”

張新傑沒有追問這個“不一樣”是什麽,沈凝似乎也感覺到他在回避,無奈笑著轉了話題。

“你剛才想說什麽?”

張新傑將思緒抽回:“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很大?”

“壓力?沒有啊。”

“但你總是很急,我是說工作上,好像後面有人在緊追著你一樣。前天車上大家就聊過,今天的合同也是,隊長也說你到底著什麽急。”

沈凝趕忙解釋:“我是燒退了才弄的,真的。”

“我信,但這不影響對你剛剛的判斷,你能明白嗎?”

在張新傑看來,沈凝對於事業的追逐心遠遠超過很多人的想象。

但他也能感覺到這不是野心家對權力的熱衷,她好像並不享受權力的快樂。

否則也不會在戰隊當個包攬閑雜事的小助理。

沈凝怔怔地瞧著張新傑,突然莞爾一笑:“從來沒有人跟我聊過這個。”

這個笑讓張新傑有點意外,可轉眼間沈凝就收起了笑容。

“你們覺得我太快了,可我覺得自己太慢了。”

“之前我總會想,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說我很優秀,可我真的優秀嗎?難道不是爸媽給了我天生就比別人好的成長環境?比別人更多的教育資源?”

“如果沒有這些,僅僅像普通孩子一樣靠自己,我能有現在的生活嗎?我還能考上斯坦福嗎?還能進入高盛嗎?還能進霸圖嗎?”

“你能。”張新傑很肯定地回答。

“你先聽我說完。”沈凝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不自信或者自我懷疑的人,可我周圍的人,都太優秀了。”

“我爸不用說了,他是從一個很普通的銷售幹起,一直到自己創業,有了這麽大的集團企業。”

“也許很多人會說時代不一樣,那會兒是下海經商的創業紅利期。可在我大學的時候,認識了趙逸興。”

張新傑頗為意外:“趙總?”

“對,光皓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傳聞中我爸的繼任者,也是分管霸圖俱樂部的直接領導。”

每每提到趙逸興,沈凝就會從心底湧上不甘心,這幾乎貫穿了她18歲後的全部日子。

“他從一個最普通的策劃,用他非人一樣的才華在35歲就坐到了副總裁的位置,我爸都讓他平時多帶我。”

“我不服,總會跟他就工作上的思路爭論,可從來沒有贏過。”

“他就像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巨人,我只能仰望,覺得之前那一帆風順又充滿光環的18年,不僅是虛度,更是個笑話。”

“所以你後來考出去了?”張新傑問。

“嗯,我想遠離他們,我想靠自己去獲得比肩他們的榮耀。”

“從到美國讀書開始,所有花的錢都是我自己兼職和投資賺的。回國後也是,用工資和之前攢的錢租房子、生活,就想看看我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

沈凝看向張新傑,自嘲道:“怎麽樣,是不是覺得大小姐無聊體驗平民生活,還裝窮賣慘?”

張新傑搖頭:“你很厲害。”

“後來我就遇到了你們。”

“我們?”

“是啊,你,隊長,還有大家。你知道嗎,我就像看到一個新世界,跟我以前認知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我突然發現,真的有人是因為熱愛而奮鬥,而不是為了錢、權力、生活,不是為了向誰去證明什麽。直到現在我都無法想象隊長放棄去世邀賽,心裏到底會有多遺憾。”

“還有比賽之外的工作,看到隊長和你,我仿佛又有當初見到趙逸興時候的感覺,那種難以逾越的差距。”

張新傑沒想到自己也是讓她如此拼命的罪魁之一:“我們讓你感到壓力了?”

“沒有,我從來沒感覺到壓力,你別誤會。而且不如說,自從見到你們,我好像從之前拼命自證的狹隘的邏輯裏跳出來了。”

“隊長讓我把眼界放開,一個簡單的方案、一次常規的商務洽談,背後都牽扯著無數利益,這些都是之前我看不到的。”

“你呢,更是讓我該利用資源就利用資源,告訴我這不可恥。”

說到這兒,沈凝又會心笑了出來:“現在想想,剛來面試那天,我那麽高傲的對你們挑挑揀揀,好像小醜啊。”

張新傑也難得放松了表情:“嗯,囂張的關系戶。”

“哈哈,黑歷史了。”

“所以現在呢?”

“現在慢慢放下了吧,但不是速度上。我車上說過,我還是想賺錢、升職、掌權,我現在很享受這個過程,也會利用我能接觸到的所有資源。”

張新傑總結:“不跟自己較真了?”

“嗯,不跟自己較真了。”

沈凝伸了伸胳膊,前所未有的放松:“你不知道,最近我覺得很多事都特別有意思,就比如數字,年齡、工資、考核、報表、比分,甚至是醫院的檢查指標……之前看就是一堆數字,現在再看,那其實是我們走過的包羅萬象的人生啊。”

沈凝的聲音很動聽,臉上洋溢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光彩。

「My heart’s beating faster 我的心跳加速」

「I know what I’m after 我知道我所追求的」

這是沈凝聽的那首歌的歌詞。

張新傑又想到了之前那個不真實的夢。

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個耀眼的女生慢慢向她走進,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看清了,是沈凝。

張新傑覺得,自己對她的喜歡,強烈到如果不喜歡,都會是一種罪。

“剛剛你問,如果你是個普通人,還能不能有現在的成就。”

“嗯?”沈凝不解。

“我的答案還是那個,你能,因為你是沈凝。”

沈凝驚訝,笑得更燦爛:“你這突然誇我還挺不習慣。”

“我現在能理解你昨天的話了。”

“……都說了是燒糊塗了,想明白事也不是一下子腦子就徹底能變過來的,總有個過程……”

“嗯,我也是這麽想。”

“……”你才腦子燒糊塗了!

張新傑輕笑:“不逗你。”

“……你真煩。”

“以後我不會再對你工作有過度的限制,隊長那兒我也會去說。你需要的一切幫助,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幫你。”

說到這兒,張新傑又轉了個彎:“但有一點,就像昨天隊長說的,工作不能影響身體,這是底線,你應該明白。”

“明白,以後會註意的。”沈凝一邊喝著果汁一邊感慨,“你和隊長能把工作和健康平衡的這麽好,真挺厲害的。”

“凡事都有規律,有規律就會控制,想要好的結果,最重要的是不失控。”

“那你遇到過沒有規律的嗎?”

張新傑看著她,沈靜幾秒才回答:“有。”

“是什麽?”

“人,準確的說是感情。”

沈凝的心有一瞬間失序,她在張新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她從來沒有如此確認——張新傑說的感情是對她的。

“那你怎麽處理的?”

“會找到規律的。”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也許那本身就是一個沒法用理智解釋的事,對方可能也是怦然心動,沒有道理的。”

張新傑在桌下的手攥了攥,呼吸也有那麽一下錯亂。

很快他就調整好,平靜說道:“也許在她看來是這樣,她的想法也沒有任何問題,看待事情本來就不只有一個標準,但這不是我放任自己失控的理由。對我來說,沖動有可能會帶來無法預知的後果,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

沈凝忽而釋然了。

果然是張新傑呢,極致的自制力和自驅力,極致的規則感和偏執感。

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兩個是同一種人。

“我懂了。”

沈凝把果汁喝見底了,搖了搖空杯子:“確實不甜,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杯奶茶。”

張新傑臉上露出覆雜的神情。

沈凝的笑容飽含期待:“等你什麽時候……想讓我喝點甜的,就給我買杯奶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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