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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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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宴會之後,剛多林的日子仿佛被註入了更多甘醇的蜜糖,芬羅德留了下來,他最愛流連的地方,便是那座生機盎然的洛瑞安迪爾花園。這裏似乎成了他疲憊靈魂的休憩之所,也是與彌林無聲交流的聖地。

午後的陽光透過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彌林穿著簡樸的麻布衣衫,赤著腳,專註地在花叢間勞作。他修剪枝葉,引水灌溉,指尖拂過之處,植物仿佛被註入了額外的生命力,葉片愈發油綠,花朵綻放得更加飽滿,連空氣都帶著一種清甜的活力。芬羅德則坐在池畔的石桌旁,或捧著一卷古老的昆雅語詩歌低聲吟誦,或輕撫豎琴,流淌出如同山澗清泉般空靈悠揚的旋律。

兩人之間無需過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便足以傳遞默契與安寧。有時格羅芬德爾會帶著他爽朗的好友,剛多林的湧泉領主埃克塞理安一同前來。埃克塞理安清澈如銀鈴般的歌聲加入芬羅德的琴聲,格羅芬德爾則可能用長笛或僅僅是安靜地聆聽。這即興的三重奏或二重奏往往能吸引不少路過的精靈駐足,他們或倚在廊柱旁,或坐在遠處的草地上,沈浸在這座神奇花園與精靈樂聲共同營造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氛圍中。

圖爾鞏也成了這裏的常客,當繁重的政務壓得他眉頭緊鎖時,他便會信步來到東翼的花園,坐在熟悉的石凳上,看著彌林安靜地勞作,聽著芬羅德的琴聲或與格羅芬德爾、埃克塞理安討論城防要務,緊繃的神經便會在那份奇異的寧靜與蓬勃生機中緩緩松弛。

他有時也會帶上伊綴爾,起初圖爾鞏對伊綴爾頻繁接觸彌林仍心存顧慮,但芬羅德的在場像一道無形的保證,而城中精靈們對彌林普遍的喜愛與讚譽,也讓這位父親心中的堅冰慢慢消融。更重要的是,伊綴爾的一次真情流露徹底動搖了他。那是一個早晨,伊綴爾紅腫著眼睛找到圖爾鞏,抽泣著說她昨夜因為思念母親埃蘭葳整夜輾轉難眠,心痛得無法呼吸。

“但是……但是今天下午,我在花園裏,”伊綴爾抹著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彌林……他只是坐在我旁邊,沒有說話。但我感覺……感覺像躺在媽媽以前哄我睡覺時鋪滿陽光的草地上,暖暖的,很安心……後來……後來我就不那麽難過了,也能睡著了……” 她仰起小臉,淚水還在眼眶裏打轉,卻充滿了懇求:“父親,讓我去花園吧,求您了。那裏……那裏讓我感覺媽媽好像還在身邊……”

圖爾鞏看著女兒脆弱而渴望的眼神,聽著她提及埃蘭葳,堅硬的心房被狠狠觸動。他自己何嘗不在這座花園中找到了久違的平靜與慰藉?親族的相聚,芬羅德的智慧,彌林帶來的那份奇異的安寧,讓這方天地仿佛隔絕了外界的黑暗,重現了失落已久的阿門洲的光影。他無法再拒絕女兒的請求,只能輕輕嘆息,將伊綴爾摟入懷中,默許了她自由出入花園。從此伊綴爾的身影更加頻繁地出現在彌林身邊,有時是好奇地問東問西,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他附近畫畫或看書,享受著那份無需言語的溫暖陪伴。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圖爾鞏在花園中聽取一位負責農業的精靈的匯報,這位精靈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王上,今年的收成簡直不可思議!谷物穗粒飽滿,壓彎了稭稈;果園裏的果實掛滿枝頭,色澤誘人,汁水豐盈,連最晚熟的品種都提前掛果;牧場的牲畜也格外健壯,幼崽成活率是往年的兩倍!仿佛伊爾牟親自祝福了我們的土地!”

圖爾鞏威嚴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驚訝和滿意,剛多林雖富庶,但如此全面的、超出預期的豐收,實屬罕見。

這時,在一旁安靜畫著銀星花的伊綴爾擡起頭,用清脆的聲音插話道:“父親,我覺得這好像是從彌林來了之後才開始的呢!” 她指向正小心翼翼給一株罕見月光蘭分株的彌林,“不只是花園裏的花,城裏的樹好像也長得更綠了,鳥兒叫得更歡了,連噴泉的水都更清亮了!是不是因為彌林在,整個剛多林都變得更好了呀?”

圖爾鞏聞言,目光深邃地轉向彌林。他回想起彌林初到時這座花園的迅速蛻變,聯想到城中精靈們普遍反映的身心舒暢感,以及如今這異常的豐饒景象。一個模糊卻驚人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他看向坐在旁邊、正含笑看著伊綴爾說話的芬羅德。

“芬羅德,”圖爾鞏的聲音帶著探究,“你是否知曉些什麽?” 他意指彌林那無形中滋養萬物的能力。

芬羅德放下手中的書卷,臉上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了然微笑,金發在陽光下閃耀。他優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絲深邃的意味:“圖爾鞏,萬物皆有靈,而靈性相感,美好的靈魂如同清泉,其存在本身便能潤澤周遭,喚醒沈睡的生機,這並非魔法,而是本質的共鳴。”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答,既肯定了彌林帶來的積極影響,又保留了一份神秘感,仿佛在說:你們感受到的,便是最好的證明,無需我多言。

圖爾鞏看著芬羅德那洞悉一切卻又守口如瓶的微笑,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望向彌林的眼神中,審視的意味又淡去了幾分,增添了一抹更深的、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時光飛逝,剛多林萬眾期待的夏日之門慶典日近在眼前。最早抵達的貴客,是芬羅德的妹妹加拉德瑞爾,她的到來如同一道清冽而強大的光芒。

芬羅德熱情地將姐姐引至洛瑞安迪爾花園,鄭重介紹彌林。

“彌林?” 加拉德瑞爾清澈的目光落在彌林身上,聽到名字時,她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微微頷首致意。

然而在花園中與圖爾鞏等人的會面時,她帶來的消息如同寒霜:“我帶來了多瑞亞斯的訊息,辛葛王頒布了新的禁令:禁止名為彌林的人類踏入多瑞亞斯王國一步。若其膽敢入境,將被永遠囚禁於多瑞亞斯最深的地牢,直至阿爾達的終結。”

花園中瞬間陷入死寂。圖爾鞏眉頭緊鎖。芬羅德臉上溫和盡褪,眼中燃起怒火。阿瑞蒂爾驚怒失聲:“為什麽?!”

加拉德瑞爾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彌林有些發白但異常沈靜的臉上。她聲音清晰,帶著對埃歐爾毫不掩飾的鄙夷:

“一切源於埃歐爾,他親自前往明霓國斯,覲見了辛葛王。根據我在辛達親族處得到的可靠消息,埃歐爾在王座前的表現堪稱一場精心編排的汙蔑之舞。”她開始轉述那場覲見的細節。

“埃歐爾以‘忠誠子民揭發威脅’的姿態出現。他向辛葛王渲染彌林的‘異常’——來歷不明、力量詭異,暗示其非伊露維塔所賜,本質令人不安。接著他指控彌林刻意接近他,用偽裝的純真騙取信任,實則意圖套取南埃爾莫斯秘境乃至多瑞亞斯的防禦情報。他又說芬羅德被邪惡手段所誘惑,稱彌林心計頗深’。最後他拋出了最惡毒的揣測:質疑彌林的力量來源是‘黑暗魔法’與‘扭曲的永生’,是‘對多瑞亞斯安寧的詛咒’。”

“辛葛王本就對諾多心存極深芥蒂,對王國安全極度敏感。埃歐爾關於諾多族的汙蔑、圖謀多瑞亞斯秘密、黑暗力量的指控,如同毒箭般精準命中了他的逆鱗。據說辛葛王震怒異常,當場拍案怒斥彌林為‘被黑暗汙染、被利用的異類’和‘災禍之源’。他盛讚了埃歐爾的‘忠誠與警覺’,並即刻頒布了那道嚴厲的禁令。”

“在埃歐爾離開後,美麗安王後曾私下對辛葛王表達過疑慮,她提醒辛葛王,芬羅德以睿智聞名,若彌林真如埃歐爾所述那般不堪,芬羅德絕不會與之深交,其中或有隱情,建議詳查。然而辛葛王的怒火已熾,他以‘事關王國安危,寧可信其有’為由,斷然拒絕了美麗安的勸諫,禁令已下,不容更改。”

加拉德瑞爾轉述完畢,花園內壓抑更甚。圖爾鞏面沈如水,芬羅德的怒火幾乎化為實質,阿瑞蒂爾氣得發抖,格羅芬德爾眼神冰冷。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彌林,他彎腰拾起不知何時掉落在石板上的園藝剪,他的動作平穩,不見絲毫顫抖。他擡起頭,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惶或憤恨,只有一種深沈的平靜,以及一絲了然。

“果然是他。”彌林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看著遠方,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南埃爾莫斯的陰影,“我猜到埃歐爾不會就此沈寂,他那般偏執的靈魂,在徹底失去後,恨意必然滔天。我甚至想過他會散布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只是沒料到,”他微微搖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他會選擇用如此徹底而卑劣的方式,不僅想將我打入深淵,還要將無辜者一同拖入泥沼,編織如此一張充滿惡意的巨網。”

他握緊了手中的園藝剪,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但是,”他的目光掃過為他憂心的精靈們,最終落在芬羅德和阿瑞蒂爾身上,語氣釋然而決絕,“他如何構陷我,如何詆毀我,都已不再重要。埃歐爾於我早已是陌路之人,一個沈溺在自身黑暗怨毒中、可悲又可憎的幻影。他的謊言,他的詛咒,連同他本身的存在,都已無法觸及我的內心。我不會讓他的惡意,汙染我在剛多林的這片凈土,更不會讓它動搖我心中的片刻安寧。”

彌林的平靜與這份超越仇怨的淡然,讓在場的精靈領主們動容。芬羅德看著他眼中歷經滄桑後的澄澈與堅韌,心中的怒火漸漸被深沈的敬意和痛惜取代。

加拉德瑞爾讚許地頷首:“你的胸懷遠非那林間毒蛇所能度量,當我親見你身畔流淌的生命清輝,便已確信埃歐爾在辛葛王座前撒下了彌天大謊,他的鬼話連篇,我從未信過半分。”

“辛葛的禁令已成定局,”圖爾鞏沈聲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庇護之力,“然此令在剛多林無效。白墻之下,你之所在,便是庇護之所。” 這是隱匿之王最直接的承諾。

芬羅德上前,將手重重按在彌林肩上,傳遞著無言的支撐:“圖爾鞏說得對,那道禁令生於謊言,長於黑暗,它無權定義你的光芒。你的價值與本質,我等心如明鏡。埃歐爾之陰影,終將被光明滌蕩,而你,生來便屬於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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