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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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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圖爾鞏王的諭令如同剛多林環繞的群山,沈默而堅定。盡管阿瑞蒂爾公主拖著尚未完全康覆的身體,多次在王座前懇求,甚至湛藍的眼眸中盈滿了對兄長固執的失望與對彌林境遇的愧疚,但隱匿之王的意志並未動搖,他威嚴的目光掃過妹妹蒼白的臉,最終落在階下沈默的彌林身上。

“阿瑞蒂爾,你的安全是我的首要關切。他救了你,這是恩情,剛多林銘記。”圖爾鞏的聲音低沈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隱匿之城的安全,高於一切個人的情感與恩惠。他的來歷、他的力量,乃至他如何來到中洲,皆是未解的謎團。我不能冒險,讓任何可能引向黑暗的裂隙,出現在我的城墻之內。”

阿瑞蒂爾還想爭辯,彌林卻輕輕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日漸流利的辛達林語平靜地說道:“尊敬的圖爾鞏王,我理解您的顧慮。您守護的是萬千精靈的家園,這份責任重於星辰。請不必因我而困擾,更無需與您的親人爭執。能在這座美麗的城市中擁有一方安寧,已是遠超我墜入森林時所求的幸運。”他的目光真誠,帶著一種近乎超然的平靜,仿佛被軟禁的不是他本人。

阿瑞蒂爾看著彌林,又看看兄長,最終只能咬著唇,低聲道:“兄長,請相信我。也請您再觀察,我不會讓彌林永遠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她轉向彌林,眼中帶著承諾的光芒。

彌林報以理解的微笑,那笑容如同穿透雲層的微光,短暫地驅散了阿瑞蒂爾心中的陰霾。

於是,彌林在剛多林的“居所”,一座位於王之塔東翼、被高大石墻和繁茂古藤環繞的隱秘花園庭院開始了新的生活。庭院不大,卻設計精巧,有潺潺細流自假山石縫中淌出,匯入一方清澈小池,池畔點綴著幾株銀星花和常青灌木。與南埃爾莫斯陰影宮殿的陰冷壓抑相比,這裏雖仍是“囚籠”,卻明亮、潔凈,充滿了自然的生機,彌林甚至感到一絲奇異的樂觀:至少這裏有陽光、流水和安全的屋檐,比森林樹巢或埃歐爾的石廳強太多了。

他很快將註意力投入到這座小小的花園中,仿佛是他靈魂深處那份光的本能呼喚,他開始細心照料這裏的每一株植物。他清除雜草,修剪枯枝,引水灌溉,甚至用他那雙帶著奇異暖意的手,輕輕拂過那些因缺乏照料而略顯萎靡的葉片與花瓣。奇跡悄然發生。原本只是星星點點開放的銀星花,竟在短短數日內開得如繁星墜落;幾株半枯萎的常青灌木抽出了嫩綠得耀眼的新芽,葉片油亮飽滿;連池畔的苔蘚都蔓延出更厚實、更鮮亮的綠意。整個庭院煥發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機,空氣都變得格外清新甜美,仿佛連陽光在這裏都更加偏愛,灑下柔和的金輝。這座花園迅速在侍從間傳開,得了個美名——洛瑞安迪爾花園,意為“夢境眷顧者/羅瑞恩追隨者的花園”。

每日清晨和黃昏,格羅芬德爾的身影會準時出現在庭院門口,這位金發耀眼、氣質高貴的金花領主,親自提著裝有幹凈衣物、新鮮水果、面包和清水的籃子。這本該是侍從的工作,但一個奇特的現象讓圖爾鞏不得不指派格羅芬德爾親自負責:最初輪值守衛彌林的幾名精靈戰士,在短短幾日的接觸後,無一例外地喜愛上了這個沈靜溫和、談吐不凡的人類。他們會不自覺地在值守時與彌林攀談,聽他講述森林見聞或請教植物知識。最離譜的一次,一個年輕氣盛的護衛被彌林描述的外界星辰所吸引,竟試圖趁夜偷偷帶他溜出庭院去城墻上觀星。此事讓圖爾鞏震怒,也徹底斷絕了其他守衛靠近的可能。唯有格羅芬德爾,以其強大的意志力、責任感和領主權威,才能抵擋住那份無形中吸引精靈的舒適感,嚴格執行看管任務。

阿瑞蒂爾的身體在醫官們精心調制的草藥和精靈固有的強大生命力作用下,外傷已基本愈合,但那來自埃歐爾毒箭的陰狠劇毒似乎留下了更深層的印記——一種如影隨形的、沈重的疲憊感,像無形的鎖鏈纏繞著她的靈魂,讓這位曾經活力四射的白公主常常感到精力不濟,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將對彌林的愧疚深埋心底,也發現了在彌林身邊時,那股疲憊感會奇跡般地減輕,身心都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與舒暢。因此,她成了花園最頻繁的訪客,她會坐在池邊的石凳上,看著彌林侍弄花草,或與他輕聲交談。彌林則會在她到來時,不動聲色地將掌心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引導著體內那溫和的暖流,帶著幾乎不可見的微光,緩緩註入她的體內。每一次造訪洛瑞安迪爾花園後,阿瑞蒂爾眼中的疲憊便褪去一分,臉頰恢覆些許紅潤,精神也明顯振作。格羅芬德爾在門口默默註視著這一切,金發下的眼神從最初的警惕審視,漸漸融入了沈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格羅芬德爾的態度也在悄然改變,他不再僅僅是沈默地遞送物品。他開始在放下籃子後,稍作停留,主動與彌林交談,他會講述城中發生的有趣小事,某個技藝精湛的工匠新完成了一件精美的銀器,某位歌者譜寫出了一首動人的新曲,或是訓練場上年輕精靈們鬧出的笑話。他的聲音優雅悅耳,帶著精靈特有的從容。

後來,他開始從宮殿的藏書室為彌林挑選書籍,多是些關於中洲植物、星辰圖譜、或剛多林歷史的辛達林語典籍。他知道彌林渴望知識,這些書籍是困居生活中最好的慰藉。彌林對此感激不盡,兩人在石桌旁討論書卷內容的情景,漸漸成了花園裏另一道和諧的風景。然而,格羅芬德爾從未放松警惕,他的目光依然銳利,對彌林的活動範圍有著清晰的界限認知,職責與好感,在他身上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段時間後,圖爾鞏王在議事廳召見了格羅芬德爾。

“格羅芬德爾,關於那個名為彌林的人類,你的觀察如何?”圖爾鞏端坐於王座,聲音沈穩,聽不出情緒。

金花領主微微躬身,金發垂落肩側:“王上,經過這段時間的密切觀察,我認為彌林·洛瑞安迪爾對剛多林並無惡意。他安於庭院,專註照料花草,心境平和。他對阿瑞蒂爾公主的幫助是真誠且持續的,公主的恢覆明顯得益於他的特殊力量。他求知若渴,對精靈的歷史與知識充滿敬意。”格羅芬德爾頓了頓,補充道,“他身上的確有一種令人寧靜舒適的特質。守衛們最初的反應並非偶然。但目前為止,這種特質並未表現出任何操控或危險的跡象,更像是一種自然散發的氣息,如同陽光或清泉。”

圖爾鞏沈默片刻,指節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格羅芬德爾的判斷與他通過其他渠道獲得的信息相互印證。“看來,阿瑞蒂爾並未看錯人,芬羅德的眼光也值得信賴。”他最終開口,“既然如此,便無需再隔絕他與其他子民的接觸。允許精靈們在你的監督下進入庭院探望他。他的活動範圍可適當擴大至庭院相連的回廊區域。但,”圖爾鞏的目光變得銳利,“剛多林的核心秘密與防禦布局,絕不可讓他觸及,他的行動依然在你的監管之下。軟禁之令,仍未解除。”

“遵命。”格羅芬德爾領命,心中為彌林感到一絲寬慰,但也深知王的謹慎並未放松。

消息很快傳開,剛多林的精靈子民們,早已對這位救下白公主、被國王秘密安置、並讓小小花園煥發神跡般生機的人類充滿了好奇。他們極少見到人類,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最初幾天,精靈們只是遠遠地、帶著幾分矜持和羞澀地,在回廊的拱門外或高處的窗欞邊,偷偷觀察那個在花園中忙碌或讀書的身影。他金色的頭發,深邃的眼眸,沈靜的氣質,都與精靈不同,卻又奇異地不顯得突兀。

一些大膽或熱情的精靈打破了沈默,一位擅長烘焙的精靈帶著一小籃新烤的、散發著蜂蜜與堅果香氣的精靈餅幹,鼓起勇氣走進了庭院,將籃子放在石桌上,對有些驚訝的彌林羞澀地笑了笑便匆匆離開。

這仿佛打開了閘門,接著是吟游詩人,在池邊為彌林彈奏了一曲輕柔的森林小調;然後是好奇的年輕工匠,帶著自己雕刻的小木鳥前來展示;甚至還有年長的學者,就著彌林手中的植物圖譜討論剛多林特有的花卉。

彌林以溫和的善意回應著每一位訪客,他耐心傾聽,真誠讚美,分享自己有限的森林知識,他那份沈靜的智慧和不卑不亢的談吐,很快贏得了精靈們的好感。加上他救治阿瑞蒂爾的恩情早已在城中傳頌,以及他那份無形中讓人感到舒適安寧的特質,他迅速融入了剛多林的生活。小小的“洛瑞安迪爾花園”成為城市中一個充滿生機的溫馨角落,時常洋溢著輕柔的交談聲和愉悅的笑聲。連圖爾鞏本人,偶爾也會在處理冗雜政務的間隙,信步來到這處庭院,在池邊的石凳上靜坐片刻,感受著這裏獨特的寧靜與蓬勃的生命力,威嚴的眉宇間會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放松。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自由地接觸這處新奇的花園。剛多林的明珠,圖爾鞏的獨女伊綴爾公主被父親私下嚴厲地禁止靠近彌林所在的東翼庭院。圖爾鞏的理由很簡單:彌林的身份和力量仍有未知,伊綴爾年紀尚小,需要保護,不應過早接觸這些覆雜的存在。

但這道禁令反而像在伊綴爾心中點燃了一把好奇的火,為什麽大家都喜歡去那個花園?為什麽連嚴肅的格羅芬德爾叔叔都願意和那個人類聊天?為什麽父親允許其他人去,卻唯獨禁止我?那個人類到底有什麽特別?伊綴爾覺得父親的反應本身就說明了問題,那個叫彌林的人類,一定藏著什麽巨大的秘密。

於是,聰慧而執拗的小公主,開始利用自己對宮殿密道的熟悉和對守衛巡邏規律的掌握,展開了她的秘密行動。她像一只靈巧的銀色小鳥,避開父親的耳目和守衛的視線,悄悄潛入與花園相鄰的區域,她躲在爬滿藤蔓的石柱後面,藏身在高大灌木的陰影裏,或者趴在回廊上方不易被察覺的雕花窗欞旁,用那雙充滿好奇與探究的明亮眼睛,偷偷觀察著庭院裏的一切。

她看到彌林如何溫柔地侍弄花草,指尖拂過,那些植物便仿佛被註入了活力。她看到他和來訪的精靈們交談,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那笑容似乎能感染周圍所有人。她看到他專註地閱讀書籍,側影沈靜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像。她甚至看到了姑姑阿瑞蒂爾坐在他身邊時,臉上那種放松和依賴的神情。這一切都讓她更加好奇,也更加不解:這個人看起來明明那麽溫和無害,為什麽父親要如此防備?

彌林的感覺非常敏銳,他很快察覺到,在那些公開的、善意的目光之外,似乎還有一道隱秘的、持續不斷的視線在註視著他,但這目光沒有埃歐爾那種冰冷的審視和評估,也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好奇,帶著小心翼翼的窺探。它時而在藤蔓後,時而在窗欞上,飄忽不定。彌林起初有些警惕,但感受不到危險,便也隨它去了,只是心中不免莞爾,剛多林的生活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熱鬧。

終於有一天,當那道目光再次如同實質般落在正在修剪一株銀星花的彌林背上時,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向正在一旁閱讀一卷星辰圖譜的格羅芬德爾。

“格羅芬德爾大人,”彌林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最近幾日,我總感覺有人在花園外觀察我。並非惡意,只是很專註。”他斟酌著用詞,“像是某個充滿好奇的小家夥。”

格羅芬德爾從書卷中擡起頭,金色的眉毛微蹙,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困惑:“觀察你?圖爾鞏殿下早已解除了限制,城中的精靈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來花園中做客,誰需要偷偷摸摸地……”他的話戛然而止,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古怪,目光銳利地掃向花園四周那些適合藏身的角落,最終定格在一處被茂密的星形藤蔓覆蓋的廊柱後方。

格羅芬德爾放下書卷,無聲而迅捷地起身,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金豹,悄無聲息地走向那處廊柱。彌林站在原地,饒有興味地看著。

只見格羅芬德爾猛地伸手,撥開那層層疊疊的藤蔓——

“呀!”一聲小小的驚呼響起。

藤蔓後面,一個穿著精致銀色衣裙的小小身影正蹲在那裏,手裏還捏著一片用來做記錄的平整樹皮,小臉上寫滿了被發現的驚慌和來不及掩飾的好奇。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亮了她銀金色的發絲和那雙如同夏日晴空般湛藍、此刻瞪得溜圓的眼睛——正是剛多林的明珠,伊綴爾公主。

格羅芬德爾看著眼前一臉無辜又帶著點倔強的小公主,一時語塞,又好氣又好笑。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單手撫胸行禮:“伊綴爾公主殿下……您在這裏做什麽?”

伊綴爾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微笑看著這邊的彌林,小臉微微漲紅,但隨即揚起下巴,理直氣壯(雖然聲音有點虛)地說:“我……我在研究藤蔓的生長規律!這裏……這裏的藤蔓長得特別好!”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又飄向了彌林。

彌林看著這有趣的一幕,臉上的笑容加深了,格羅芬德爾則按了按額角。看來,國王陛下交給他的“看管”任務,其難度系數可能要直線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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