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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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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遺珠

沿著蜿蜒小道走到盡頭,山谷處卻是一座約有百戶人家的苗寨,吊樓一幢連著一幢,或矮小,或高大,約莫七八條清澈的小溪自木樓群中穿/插流過。此時已是黃昏時刻,落日餘暉下,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青煙。

謝遠甚至能嗅到一縷飯香伴著山風而來。這時,小腹處極不合時宜地傳來“咕咕”聲響。謝遠赧然看向身側的塵淵。

凡人身軀就這點最令人頭疼,一日三餐,到時間就需要進食。少一餐,身體就會發出信號提醒。

塵淵了然,也不笑他,擡眼望向山下的苗寨,略一思忖,擡腳向寨前的石門走去。

謝遠連忙跟上,輕聲解釋道:“其實我不是很餓。”

“嗯。”塵淵目色淡淡,但輕輕翹起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謝遠索性自暴自棄道:“好吧,我就是餓了又如何?想笑便笑吧,不必憋著。”

塵淵側目看向他,擡手刮了下他的鼻梁,輕聲笑道:“我為何要笑你?之前那幾年,我又不是未見過你五臟廟叫喚的模樣。”

這一笑,卻是溫柔至極。謝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暗怪自己:之前與塵淵共同生活六年,自己什麽糗樣他沒見過,今日為何又這般在意?

這時,自田間勞作歸來的村民們發現二人,其中一人走上前沈聲問道:“兩位從何而來?”

以前遇到這種問話的,向來都是謝遠先開口搭話。今日塵淵竟破天荒地開口答道:“這位小哥,我們師徒二人因尋找一對離家多日的兄妹誤入此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能否進入寨中借宿一晚?”

那中年人聞言臉色微變,皺著眉打量二人,一口回絕道:“我們這裏不方便讓外人進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女聲自寨中傳來:“敖丁,我想靜一靜,不要總跟著我。”

一身湛藍苗服的容歲正抹著淚跑出來。她餘光瞥見謝遠二人,一時怔住,眼角還掛著一滴淚珠,瞅著十分可憐。

敖丁追了上來,也望見二人,只楞了幾息,隨即反應過來,向塵淵行禮道:“敖丁見過神君。”

身旁被塵淵問話的中年人見幾人認識,面色極不耐煩,擺手道:“我不管沈不沈君,你們都給我走。一個兩個來添亂就算了,現下又來了兩個。這裏不歡迎你們。”

謝遠也沒有好臉色,冷冷回道:“放心,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兩人。現下就帶他們離開。”

容歲聞言大喊大叫道:“我不走,過幾日靈哥哥就要死了。眼下我不能走。”

那中年人見她這般瘋狂摸樣,面上不悅之色愈加濃烈,怒斥道:“小姑娘,程靈眼下正活蹦亂跳的。你自從來了以後就天天咒他死。我要是他阿母,不拿笤帚趕你出去算我脾氣好。”

容歲在蓬萊仙島,素來是養尊處優,被父母捧在手心裏呵護了幾百年,何曾被人這般呵斥,一時氣急,口無遮攔道:“你們這群愚蠢的凡人知道什麽呀?過幾日,不僅靈哥哥,你們都要死!”

中年人見狀,以為她犯了癔癥,只連連嘆氣道:“好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怎的就瘋了?”說完,也不再與她爭執,只瞪了謝遠一眼,便搖頭離開。

謝遠睨了一眼容歲,又看向敖丁,問道:“說吧,怎麽回事?”

敖丁苦笑一聲,搖頭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隨我來。”

他領著二人進了寨子,原本還要孤身靜靜的容歲也跟了上來,見謝遠回頭看向自己,瞪眼道:“看什麽看!”

脾氣這般差,也不知敖丁日後能不能招架住。

見謝遠用同情的眼光看向自己,敖丁只輕輕一笑。

族中也有不少人用過這樣的目光打量自己,甚至不少人當著他的面嘆息,問他為何執著要娶蓬萊公主。其實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幼時他曾給過女孩承諾,要守護她一輩子。

這時,塵淵忽然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寫道:看上面,然後目光投向前方的山壁。

明明可以直接傳音,卻選擇用這種方式傳話。

謝遠臉頰微微泛紅,隨即看向塵淵所望之處。只見上方的山壁朝著谷內的方向微微傾斜,令人望而生畏,一股壓抑之感頓生。他看向另外三個方向,皆是如此。四座高峰巍然屹立,環環相扣,將這處苗寨牢牢鎖在中央。

落在幾人身後的容歲眼甚尖,瞧見謝遠二人的手緊緊相握,面露狐疑之色,隨即似想到什麽,似笑非笑,就這樣一路盯著二人。

敖丁將幾人領至他們暫時居住的木樓,剛要燒水煮茶,卻聽塵淵問道:“敖丁,能否弄些飯菜過來?”

敖丁驚愕之餘,並未問其緣由,而是轉身推門出去。

而容歲則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著二人。

此時正是村民用飯時分,敖丁出去沒多久,便拎著一個飯盒回來。

謝遠接過飯盒,擱在桌上,掀開盒蓋後,裏面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塵淵對容歲二人解釋道:“阿遠還未辟谷,為尋找你們,半日未曾進食。”

“尋找我們作甚?”容歲咕噥道,“我們辦完事,自然會回去。”

謝遠聞言嗤笑道:“等你們自行回去,蓬萊與東海早已人仰馬翻。再說,你們如何回去?容歲,我且問你,那如意珠還在你手上嗎?”

容歲摸向腰間,登時臉色煞白。

謝遠接過塵淵遞過來的木箸,不再搭理她,大口吃著飯菜。敖丁趁著這個功夫,拎了個鐵壺裝滿水,放在火爐上。

見三人都沒有用膳的舉動,謝遠也不好意思讓他們一直幹看著,扒飯的速度不由加快。

塵淵卻柔聲道:“慢點吃,別噎著。”

謝遠二人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麽奇怪,但容歲與敖丁相望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出訝然之色。

雖說塵淵素來溫和,但這也過於溫柔了。容歲想起方才二人雙手緊握的模樣,眼中倏然放亮。

她正要將自己發現的秘密告知敖丁,卻見謝遠放下木箸,將碗碟疊起來。塵淵見狀,將碗筷拿去洗好,擱回飯盒裏。

這時,水也燒開了,敖丁拿出四個茶杯,在每個茶杯放幾粒茶葉,隨即倒上開水,分別遞於四人。

容歲邊接過茶杯邊嫌棄道:“這也叫煮茶?”

謝遠白了她一眼,冷聲道:“要不,你來煮?”

容歲反瞪回去,剛要開口反駁回去,卻聽敖丁道:“我不會煮茶,請幾位先將就喝著。”他輕吹一下漂浮的茶葉,淺抿一口茶水,登時皺起眉苦笑,“果然如歲歲所言,這茶沒煮好。”

謝遠走至窗前,向窗外望去,只見明亮的月光下,群山的輪廓清晰可見,黑黝黝的似是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遠古兇獸。他負手而立,側身望向敖丁,問道:“說吧,你們到這裏究竟想做什麽?”

桌上的燭光微微閃爍,映得他身形修長,面容堅毅,與方才用膳的摸樣判若兩人,話語中隱約透出一絲神威。

可四人之中,明明只有他才是凡人,可眼下他卻比他們更像仙人。

敖丁緩過神,自問自答道:“謝遠兄,你可知如今是何年月?這裏是百年前的南疆。”

又是一百年前。謝遠蹙眉,心中有疑,但未打斷敖丁,任他繼續說下去。

“百年前,我與歲歲游至於此,小住半年,在這裏我們結交了一位好友,程靈。待回到東海後,歲歲思念舊友,便派仙侍給程靈傳信,哪知傳信的仙侍卻回來說找不到這個村子。後經一番查探,我們才知此地因地龍翻身全村覆沒。”

此地四面環山,若是遇到地龍翻身,村民無處可躲,只能眼睜睜望著四周的山石滾落下來,砸向辛苦建造的家,砸向身側的親人,砸向自己。

凡人的力量非常弱小,在天災面前,不值一提。

敖丁又道:“我與歲歲聽到傳信趕來後,村莊已完全被石塊掩埋。”

容歲見曾經鮮活的少年被埋在群山之中,連屍骨都翻不出來,大病一場。後來聽表兄夜漓無意中提過,三千年前白洛神君有一神器如意珠,可令星辰倒行,時光倒流,便起了收集如意珠的心思。起初,夜漓並不知她當真去收集散落三界的如意珠。後來得知她還有兩顆如意珠未尋到,夜漓便將自己的那顆拿給了她。

“所以,你們就想回到一百年前去救這些凡人。”謝遠道,“可凡人的壽命也不過幾十年,百年之後終會化為一抷黃土。”

這豈不是白救了。

容歲瞪眼道:“那總比十七八歲便被石頭砸死強。”

謝遠問道:“那你們準備怎麽救這些凡人?勸他們搬家嗎?”

據他所知,凡人對自己的故土有深深的執念,哪怕在外漂泊半生,臨死前也想埋在故土之上。

果然,容歲面色頹然,恨恨地道:“我去找了族長,可他們並不相信我的話,一群頑固不化、固步自封、固執己見、畫地為牢……”

“停停停,”謝遠打斷她,“你是仙人,只要小小露一手,弄一個神跡出來,那族長還敢不信你的話?”

凡人最信神鬼之說。若是容歲挑明自己蓬萊公主的身份,那族長還不乖乖聽令搬家。

敖丁解惑道:“這裏,有他們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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