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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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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遺珠

長玨神君?謝遠清晰地記得塵淵曾說過,天帝的名諱便是長玨。

白洛聽聞這個名字,眉峰微皺,側目對謝遠道:“阿遠,勞煩你幫忙照看一下小紅。”隨即將手中的赤狐塞到謝遠的懷中。

那赤狐到了謝遠的懷中,瞬間毛發豎立,碧綠的眸子冷冷地打量著謝遠,張開嘴就要咬上他的虎口。

此時已跳下樹的白洛擡頭看到這幕,呵斥道:“小紅,住手。你再這樣我就把你扔出天玄閣。”

“小紅”嗚咽兩聲,似是對他將自己貿然交給外人表現不滿。

白洛耐心哄道:“我去去就回,你、阿遠還是倉浮,乖乖在這裏等我。”

待他走後,赤狐自謝遠懷中逃脫,跳到另一側枝杈上。

謝遠含笑看他,口中學著白洛的聲調喚它:“小紅,過來。”

怎知那赤狐竟口吐人言:“別叫我小紅。我有正經的名字。”

見它挺著胸脯,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謝遠覺得頗為有趣,打趣道:“狐兄,請問你正經的名字是?”

赤狐睨了他一眼,跳下樹,遁了。

此刻,見四下無人,謝遠方敢輕撫枝幹,輕聲喚道:“師父……塵淵……”

誰知身下的倉浮樹抖擻著枝葉,溫聲道:“謝小公子是在喚我嗎?”聲音與三千年後塵淵的如出一轍。

見倉浮神樹乍然開口,謝遠心中一驚,但很快也明白過來。塵淵三千年後可是堂堂戰神,如今能開口說話自然不是一件奇事。

“神樹,你如今可有名字?”謝遠自顧自的問道。

倉浮神樹輕輕擺動樹枝,溫潤的聲音沁人心脾,“自然有名字,謝小公子方才不就喚過嗎?”

“塵淵?”謝遠試探地問道。

塵淵笑著回道:“正是。”

此時,那只方才跑掉的赤狐折身返回,正好聽到二人的對話,冷哼道:“你這棵怪樹,以前我與你說話時,你一聲不吭。如今倒是對這個小子青睞有加。”

塵淵面對它的指控沈默不言。赤狐見他不說話,前肢跺了兩下又跑遠了。

謝遠見狀哭笑不得,指著它消失的方向問道:“它一向如此嗎?”

“嗯。”塵淵溫潤的嗓音極為好聽。

謝遠心中有一個猜測,向塵淵求證:“塵淵兄,你可知那只狐貍的名字?”

“不知。”塵淵頓了頓,補充道:“神君未曾說過,它也未曾提過。”

收起心中的猜測,謝遠又摸了一把樹幹,不顧粗糙的樹皮是否會劃破手心,換了話題問道:“塵淵兄,白洛神君怎樣?”

塵淵回道:“極好。”

“那長玨神君呢?”

塵淵冷哼一聲,回道:“兩面三刀。”

“怎麽說?”謝遠追問道。後世他見過長玨,彼時已是帝君的長玨神君,於拜師禮上企圖阻止塵淵收徒,口中曾說過“綰玉不是那人,他也不是”,當時他還奇怪天帝口中的“他”指的是誰。如今這答案正擺在他面前。

“他”自然是白洛。

塵淵解釋道:“天界無主多年,眾仙君商量多日,欲推舉一位神君作為帝君,目前的備選名單中屬我家神君最熱門。那長玨神君三天兩頭拜訪,意在帝君之位。”

可最後成為帝君的正是那長玨。謝遠心中暗自感嘆,白洛神君墮魔一事恐怕十有八/九與長玨脫不了幹系。

二人說話間,那只赤狐喘著氣又跑了回來。

“我說小狐貍,你跑來跑去的不累嗎?”謝遠側目瞪它,“說吧,這次又為何跑回來?”

赤狐大口喘氣,斷斷續續道:“大事不好了,魔界攻上南天門了。”

*

事後,謝遠每每想起回到三千年前的那幾日,仿佛做了一場噩夢。當時魔界攻上天界時,謝遠本想參戰,卻被塵淵鎖在天玄閣。那些時日,天界的空氣也不覆清新,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外面的廝殺聲不絕於耳。赤狐也被拴起來,整日發出淒涼的嗚咽聲。

院中的倉浮神樹拼命搖曳著枝葉,卻於事無補。此時的塵淵,還只是一棵未曾化形的神樹,做不了什麽,只能和謝遠一般,被禁錮在天玄閣。

大約過了四五日,天玄閣的門再次被推開,只見白洛神君撫著心口,踉蹌著走到倉浮樹下,終於體力不支,靠著樹倒下。混雜著金絲的血液順著樹幹流淌,滲進土裏。

謝遠跑上前時,倉浮神樹渾身泛起金光。

“神君!白洛!”塵淵高聲喚道。

白洛神君被叫喚聲驚醒,眼皮掀起,瞥了一眼眾人,輕笑道:“都別哭喪著臉,我還沒有死呢。”

赤狐蹲在他身側,舔舐他右臂上的傷口。

“小紅,不要白費力氣。我這血是止不住的。沒有神骨的神怎能活下去呢。”

謝遠輕聲問道:“白洛神君,是誰傷得你?”

白洛神君緩緩搖頭,回道:“沒有誰,是我自己不想活了。阿遠,我知道你來自何處。我走後,你便回去吧。之後的日子,你替我好好活著,也不要想著替我報仇。其實,我很羨慕你。”

還有一些話不便說出口,白洛只在心中道:羨慕你活得不像我這般累,羨慕你的性子不似我這般陰郁,羨慕你有一個天底下最好的師父。

“阿遠,日後好好照顧塵淵,告訴他,放下吧。”說完此句,他最後望了一眼這世間的雲與人,緩緩闔上雙目。

赤狐扯著嗓子哭泣:“神君!”

謝遠站直身,對著一狐一樹道:“他還沒有死。”

他若死了,無天又是誰?

聞言,赤狐用毛茸茸的前爪抹著眼淚道:“真的?”

謝遠意味深長地望著它:“自然是真的。”

若他猜的不錯,白洛的“屍首”不久後便會不翼而飛。這如意珠將他送到三千年前,親眼見證白洛的隕落,也不知是何用意。雖然深知白洛會被弄到魔界的長樂宮,但他並不想阻止那人。

他能看出,白洛活得並不快活。或許,他心中也在期盼,能換一種活法。

合攏五指攥緊方才白洛塞給他的如意珠,謝遠知道他該回去了。

“塵淵,我走了。”臨行之前,謝遠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倉浮神樹,輕聲道,“有緣再見。”

默念口訣,如意珠神光流轉,並未如後世那般引起驚天動靜。

謝遠再次睜開眼,望見塵淵趴在他的床側,恍覺隔世。

他只是去三千年前走上一遭,怎的好似經歷千年萬年。

伸手忍不住摸了一把塵淵柔順的長發,卻把人給驚醒了。

塵淵伸手摸著他的脈搏,又探向他的額間,關切問道:“阿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沒有。”他露出疏朗的笑,“好久不見,倉浮。”

多年之後,塵淵再次聽見這個名字,恍惚了半晌。

其實,在天玄閣時,謝遠便發覺關於白洛的記憶在漸漸覆蘇,待至白洛身死,他才完全想起三千年前的事。

他坐直身子,倚著床框,換了個語氣又問道:“師父,我們現下在何處?還在蓬萊嗎?”

塵淵緩過神,深深地望著他:“我們還在蓬萊。方才你喚我什麽?”

“師父?”

“不是這句,前面一句。”

謝遠撓撓頭,回道:“倉浮?”

“就是這句。”塵淵侃然正色地看他,“你都想起來了?”

“是的,我一切都記起來了。”謝遠回道,隨後設下結界,以防二人的談話被人偷聽去,調侃道,“淡定,塵淵,你如今可是我師父,記得要沈穩。”

塵淵向來沈穩的神色聽了這一句,反而變得不沈穩,喃喃喚了一句:“神君。”

“我在。不過,塵淵,你是何時發覺我是白洛的?”謝遠好整以暇地問道。

塵淵回道:“無天身死的時候,當時你的面容恢覆成白洛的模樣。”

聞言,謝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頗為惋惜道:“唉,這一世的皮囊過於平凡了些。”

雖然,謝遠的相貌自認在人界也是一等一的,但與白洛相比,還是遜色許多。

塵淵聽到他此時還在乎皮相,深感意外:“無論你皮相如何,你還是你。”

謝遠反駁道:“此言差矣。若是見過白洛那般絕世容貌,還有誰能再入得了眼?”

其實,這話中之意也是,我如今不如三千年前那般好看,你是否還喜歡我。

身為無天時,他可見過塵淵上天入地尋找白洛的架勢。

塵淵沒有直面回答他,反而問道:“阿遠,你可記得淵華宮前院中的那棵樹?”

“記得,我曾在樹上刻下名字。”

這事之前不是提過嗎?

塵淵繼續道:“那樹被我幻化了摸樣,它的原身正是倉浮。上面的字跡,一道是你留下的,另一道“白洛”是神君三千年前親手刻下的。這世間也只有你能兩次在樹幹上留下痕跡。”

說到這裏,塵淵一字一頓道:“我分化出三分元神留在院中。無天無意間撞見白洛留下的字跡,一時興起也刻下名字。可是,除了他、白洛和你,這世間再無其他人可在我真身上留下痕跡。”

他的話音未落,謝遠便覺得呼吸急促,似有什麽在脫繭而出。

“阿遠,我心悅你。白洛也好,無天也罷,只要你還是你,無論化作何種摸樣,我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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