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便簽

整理舊文件的那天，臨江的雨下得纏綿，細密的雨絲斜斜織著，把窗外的香樟樹洗得發亮，葉片上懸著的水珠折射著室內的暖光，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我蹲在衣櫃旁，打開最底層那個貼著“槐城舊物”標簽的紙箱——裏面裹著防潮紙的，是大學時的法學課本，書頁邊緣還留著馬嘉祺幫我畫的重點；是實習期間的案卷副本，扉頁上有他用紅筆標註的“證據鏈補充方向”；還有幾個玻璃小擺件，是他每次出差帶回來的，說“放在你辦公桌上，累了就看看，像我陪著你”。每一件物品都帶著時光的溫度，卻也裹著我刻意封存的狼狽與遺憾 。

指尖在一堆案卷中翻找時，突然觸到一張薄薄的紙，從兩本厚厚的法律條文匯編縫隙裏滑出來，輕飄飄落在地板上。我彎腰撿起，指尖剛碰到紙邊，就認出那是高中時常用的便簽紙——米白色的底，邊緣印著細碎的小雛菊，如今紙身已泛出淡淡的黃，邊角也因常年折疊而卷翹，唯有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有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工整，又藏著幾分揮筆時的潦草：“陳竹妍，你超厲害的！”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圓眼睛彎成月牙，像一顆小太陽，牢牢釘在紙頁右下角 。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反覆摩挲著泛黃的紙邊，粗糙的觸感瞬間拽著記憶回到高中教學樓後的槐樹下。那天是月考成績公布日，我抱著數學試卷蹲在樹影裏哭，鮮紅的分數像針一樣紮眼，連蟬鳴都覺得刺耳。馬嘉祺找到我時，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手裏攥著這張便簽，還有一顆裹著橘色糖紙的水果糖。他把便簽往我手裏塞，耳朵尖有點紅，撓了撓頭說：“我覺得你超厲害的，上次物理競賽你拿了年級第三，比我們班最厲害的男生都強，數學就是暫時失手，下次肯定能考回來！”說著就剝開糖紙，把糖塊塞進我嘴裏，橘子的甜意混著他笨拙的安慰，瞬間驅散了心裏的委屈，連眼淚都變得甜絲絲的 。

後來這張便簽被我夾在最常看的物理課本裏，跟著我從高中教室到大學圖書館，從槐城政法大學的宿舍到我們合租的出租屋。搬家時我以為早就把它弄丟了，沒想到它一直藏在案卷深處，陪著我熬過無數個加班改文件的深夜，跟著我跨越幾百公裏，來到臨江的小公寓。看著紙上“你超厲害的”五個字，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便簽紙的笑臉旁，暈開淺淺的墨痕，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壓抑的哭聲混著窗外的雨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蔓延開來，像一場遲來的情緒宣洩 。

我想起離開槐城的那個淩晨，行李箱滾輪在樓道裏的聲響格外刺耳。我站在出租屋門口最後回望時，茶幾上的薄荷糖罐、墻上的合照、他剛給我買的暖手寶，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可我卻咬著牙轉身——我怕自己滿身的職場狼狽會拖累他，怕他站在“青年科學家”的領獎臺上時，別人會指著我說“他女朋友怎麽連個案卷都整理不好”；怕他身邊出現更優秀的同行，會發現我不過是個連前輩刁難都不敢反抗的膽小鬼；更怕有一天，他會後悔，會覺得當初那個說“要和你一起留在槐城”的承諾，成了他的負擔 。

我以為離開是“成全”，是讓他擁有更配得上他的幸福，可我卻忘了，從高中時他把便簽塞進我手裏的那一刻起，他的溫柔就成了我生命裏的光。在槐城加班到淩晨兩點，是他裹著寒風在電梯口等我，懷裏抱著溫著熱粥的保溫桶；被李姐當眾摔案卷時，是他晚上陪著我逐字修改法律意見書，在每份文件上貼好便利貼標註重點；我猶豫要不要辭職時，是他握著我的手說“不管你選什麽，我都支持你，我家竹妍這麽厲害，去哪裏都能做好”。他從來沒覺得我狼狽，沒覺得我普通，反而總把“你超厲害的”掛在嘴邊，像一束永不熄滅的光，照亮我所有的自卑與不安 。

可我卻因為自己可笑的膽怯，親手把這束光推開。我躲在“怕拖累他”的借口裏，逃避著內心深處的不自信——我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優秀，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腳步，更怕他某天會醒悟，原來他捧在手心的人，不過是個連面對困境都要逃跑的懦夫。我以為離開能讓他輕松，卻忘了，我早就習慣了他的溫柔，習慣了他的鼓勵，習慣了他把剝好的橘子塞進我手裏，習慣了他眼裏那個“超厲害”的我——他是我生命裏最離不開的光，而我卻因為一時的懦弱，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份熾熱的偏愛 。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房間裏的哭聲也慢慢平息。我用紙巾輕輕擦去便簽紙上的淚痕，小心翼翼地把它夾進現在常用的筆記本裏，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這樣每次加班時，我都能看到那句“你超厲害的”，看到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指尖再次劃過紙頁，我突然明白，我一直以來逃避的，從來不是“配不上他”，而是配不上他眼裏那個閃閃發光的我，配不上他堅定不移的信任。

或許，我該試著找回高中時那個敢在物理競賽裏拼盡全力的自己，試著像他相信我那樣相信自己。等我在臨江真正站穩腳跟，等我能坦然面對曾經的狼狽，等我能笑著說出“我做到了”時，我一定要回到槐城，回到那個有他的地方，把這張泛黃的便簽紙遞到他面前，告訴他：“馬嘉祺，謝謝你的光，一直照著我。以前我總覺得自己不配，可現在我知道，你的愛，我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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