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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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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他從沒這麽想把一個人留在身邊。

以前的時候,他是看在青帝宮所以不敢妄動,似乎也從來沒有想過把她拉進來,然而一切總不是都那麽隨人意。

後來那百年,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喜歡”去青帝宮……

再後來,他亦不明白自己在怕什麽?於是,只能時時刻刻盯著她。

千落宮的花木來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群又一群,天宮的仙子也換了幾波,有上神大限已至,有仙君接連晉升,也有抵不過仙劫與神劫,當場灰飛煙滅。

意千落還記得上次送走的花木靈體中有一品石榴,遲遲未能修成靈體。

後被珩瀾當做廢草處理掉,結果遺落在千落宮前的橋上,她不忍心,於是又撿了回來,隱去了真身,放在靈力最充沛的紫檀木中。

她想,幾百年,幾千年,總能修煉成形吧!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年,意千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然而午夜夢回,她還是淚流滿面。

她夢見林爍景哭著推了她一把。

“千落,忘了我吧,忘了我……”

他本就是天地生出的異數,無父無母,生來就背負著固有的命運,可是,意千落從沒忘過,他喜歡自由,他想做好多事,想去好多地方,想好好守護身邊重要之人……

然而,這些,他一件都沒做到。

可她,不怪他……

夢都是相反的,解夢仙君說。

“你執念太深了,所以忘不掉,他越是勸你忘掉,你就越是忘不掉。”

那是她的時光,是她的恩人,是她幾生幾世也依然愧對的人。

一個忘掉過往的人是可悲的,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來尋你了。”

意千落將幾道神錐刺進胸膛,滿身是血的從繁華橋上一躍而下。

她已經是輪回的命數,珩瀾不讓她輪回,所以,她只能死了,這一生死了,下一世就能輪回了,即使是珩瀾也沒辦法再阻攔。

珩瀾往千落宮去調運最近成仙靈體的考核名冊,這才將意千落接住。

“你這是……神錐?!你就這麽想死?你就這麽想輪回?命都不要了!”

“放我輪回,你別再這麽盯著我了,我受夠了,我想,自由。”

“自由?好!我放你輪回!我放你輪回!!!”

珩瀾將人帶回千落宮,急忙運功行法,這才將她那茍延殘喘的命留了下來。

他握著意千落的手,看著暈在榻上的人,她真的已經被逼到這一步了嗎?

意千落醒來後,是少司命在身旁陪著,二人看著彼此,誰都沒有說話,默契的空氣都空無一物。

“六世,六世輪回,你若是找不到他,就回來好好做你的上神,好不好?”

“……”

“送她走吧。”

珩瀾轉過身,聽著少司命和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或許他只是希望她好好的。

罷了,隨她。

珩瀾長嘆了口氣,意千落走後,珩瀾一個人看著偌大的天宮,忽然覺得也沒什麽意思了。

“珩瀾上神外出雲游,天宮諸事,由各宮處理,半歲做結,悉數上報,不得有誤!”

從此,珩瀾也不在天宮了,天宮忽然變得清冷不少。

少司命顯然成了各宮要事的商談對象,天宮的情況,問她,悉數全知。

珩瀾上神最近斬殺了兇獸蜚,傳聞他所經之處,遇水幹涸,遇草即枯,如今被珩瀾斬殺,可謂是消一大患,簡直大快人心。

鉤吾山容鹿殿忽然坍塌,築構臺當即派了百人前去修繕。

人間受到魔界侵擾,新任魔尊搶掠人間女子吸取陰氣,被珩瀾設計斷其一臂,以示警戒。

……

意千落輪回的第一世,她是妖界的一只鈴蘭花妖,珩瀾跟到妖界,看她依舊為情所傷,喜歡上一朵形似林爍景,但卻弱不禁風的木棉,為此,她備受生死折磨,甚至不惜再用心頭血救人。

最終珩瀾實在是看不下去,強行中斷了她的壽命。

而她輪回的第二世,看似好像也不是那麽苦了。

這一世,她是鬼界一個微不足道的鬼差,日日跟著孟婆在奈何橋上看護那些來來往往的鬼魂,開始的時候她並不覺得這樣的差事有什麽不好,但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她看遍了這些人身上的種種,才明白,原來壽終正寢是一件多麽難的事。

“孟婆,這些人都一直如此憂傷嗎?為什麽我也和他們一樣,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人?”

“……”孟婆沒有回答她的話。

這一生,她依然沒有找到林爍景,於是日日在奈何橋畔傷心落淚,差點郁郁而終。

最後還是孟婆將珩瀾找來,又一次強行中斷壽命。

第三世,她是杻陽山的神獸鹿蜀,因相貌出挑,歌喉婉轉,其皮毛佩戴上能福延子孫,為此差點被一獵妖者殘殺,她化形後游歷世間,被一獵妖者所救,她本以為自己是神獸便能與之長相廝守。

然而,他還是拿起了刀,因而與前世無異,壽命依舊被強行中斷。

第四世的時候,珩瀾終於決定幹涉意千落輪回之事,他拿來意千落的命格薄,為她安排了一個壽終正寢的命格,然而魔界攪合,又是如此。

第五世,她已經千瘡百孔,無欲無求,無愛無恨,可如此,便是如此。

這一次她在千落宮待了好久,清辭大概是真的杳無音訊了,她送走了一批成熟的花木靈體,一個人去蒼生橋上站了許久。

蒼生橋可看天下蒼生,她整整站了一夜,都未曾尋到林爍景在哪裏。

最後一世了,這一世,若還是找不到,她該怎麽辦?

清辭在意千落輪回後終於飛升了,他早就能夠飛升,但是由於先前種種,他還是猶豫不決,最後被仙劫天選,再無可逃。

清辭飛升事宜是少司命照看的,珩瀾似乎也並不怎麽關心,天宮這些年來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珩瀾也只是看看各宮報上來的數量,然後便棄在一旁。

珩瀾不知從哪裏帶回來一個小仙,看著古靈精怪,很是機靈,除了懶一點,大家還都挺喜歡他。

“司命姐姐,我不想回靈越居。”

“起來!趕緊走!一天天的,有什麽事找你的珩瀾上神去!”

靈越又被清辭丟出去了。

意千落這一世依舊什麽都沒有尋到,她回到天宮時,好像是終於死了心。

她去青帝宮看了看,很是意外的,青帝宮竟然開了,宮中的陳設依舊擦得蹭亮,只是人卻少的出奇。

幾個修成人形的仙子忙忙碌碌的從後山往下搬運瓜果,看到意千落時,她們都呆呆的,好像是什麽都不認識一樣。

“你是——”

意千落忽然落下淚來,她真的想不到青帝宮會再開,師父……

一個面色生疏的女子向她走來,腕上掛著一籃剛剛采摘下來的東西。

“來者是客,青帝宮自打我們出生就沒有見過客人,你快嘗嘗,剛摘的,很好吃。”

“冒昧問一下,山中的青果樹,可還活著?”

“你怎麽知道?!”

“聽、聽說的。”

“要不我帶你看看吧,我們青帝宮啊!有好多酒,尤其是後山一處廢棄的木屋裏,有人經常在那裏喝醉,不過也是真的好喝,也不知是哪位祖先釀的,算你有口福。”

女子一臉的驕傲,是啊!

那是她釀的,斯人已逝,年歲已久,那酒,入口也成了憂傷。

意千落離開的時候還特意帶了幾個仙子回去,珩瀾什麽都沒說,由著她去了,靈越嘴裏塞著青帝宮的瓜果,吃的圓鼓鼓的。

少司命幾人坐在一起,原來,人都已經換了一遭。

青帝宮靈脈已經比以前弱了太多,但只要環境祥和,花木重生,不過也就是幾百年的事情。

意千落帶了一壇青酒。

“珩瀾,讓我再找找,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哼!隨你!”

珩瀾苦笑,真是越來越放肆了,折騰了這麽多年,他也累了,而且他的反噬近年來不知為何,忽然加重。

可這些,都沒人過問。

“意千落!最後一世!!!你最好記住!”

意千落又一次入了輪回,這一次,她找到了。

人間。

京城,人潮擁擠。

……

寒穎的懲罰已經完成,被珩瀾又召了回去。

他一來就頂了紅喜宮宮主的位子,這讓天宮中那些仙子,很是納悶不解。

一個罪仙,一上來就有這般殊榮。

寒穎看著宮中的人,好像很熟悉,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變了,面目全非,不覆當年。

珩瀾沒了般若花間圖,這些年的反噬愈加嚴重,好在他本就神魔雙脈,暫時還能消解一段時日,可是後來,尤其是意千落第五世回來,他就明顯的感覺身不由己了。

珩瀾沒有辦法,前些年所犯之錯,如今一一附加到他的骨脈上,他變得像個怪物,有一次在仙帝宮差點控制不住後,他更是不怎麽在天宮待了。

他不知從哪裏請來一個道行萬年的神仙,然後草率的將仙帝的位置讓給他。

他說:“天宮需要正統,我已然無力,你是仙帝的至交好友,他一輩,唯有你了。”

這便是天宮易主的佳話,這位信任的仙帝看起來有些淡然,也無心管束什麽,他在仙帝繼承天宮後便隱居了,珩瀾找了好久,才找到他。

本以為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這位仙帝佛得很,他來與不來,各宮依舊如常。

珩瀾這麽著急召寒穎回來,無非就是想再問問般若花間圖的存在,寒穎受罰期間,他不止一次找過寒穎,也問過寒穎可願重回天宮的意思。

然而,寒穎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口咬定他不知情。

珩瀾大概是感覺自己大限已至了……

意千落在雪芳樓看見失魂落魄的林爍景,她就那麽久違的看著,往事一件一件的湧來,相許終生,痛失所愛。

這一生,碧落黃泉,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她終於一一體會過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這萬年流水光陰裏,她只需靜靜等著。

她輕輕的笑了笑,眼裏掛著晶瑩的淚滴。

“林爍景。”

林爍景癡癡的盯著那個名字“故吟霜”,忽然,手中的刀“咣當”一聲落了。

他轉頭看著她,意千落飛奔過去,紅衣飛舞,白發紛揚。

林爍景,你可還記得我?

身後的珩瀾傻傻的站在那裏,他其實早就知道的,他和林爍景沒法比,他錯了,而這一次,他也要付出代價了。

意千落將林爍景的三魂帶回了天宮,如今天宮的勢力分散,仙帝之位架空。

她也無需再顧及那麽多,寒穎帶著般若花間圖前去無間深淵尋找林爍景那份被封了千年的殘魄,然而阻礙重重。

珩瀾死活都不肯讓開,甚至對般若花間圖還有異心。

他最終還是死在了自己親選的深淵中,反噬襲來,骨血爆裂,皮開肉綻,惡靈吞噬。

意千落隨後趕來,她親眼看著他死去,珩瀾為保這一批花木靈體出宮,已經耗費了大量靈力,因而,事後的他,幾乎已成空殼。

少司命拉著靈越站在崖邊,心中委實交雜。

“上神——”

靈越的一聲上神叫的直穿心腸,他還說讓自己在靈越居等他,可這一次,他當了騙子。

珩瀾算不上大惡之人,但亦算不上是大善之人,他的手上沾滿鮮血,他的刀下無數亡魂。

靈越顫抖著搶來了珩瀾遺落的那把扇子,輕輕的捧著,仿佛很多年前,他摸著他的頭,寵溺的說:“小靈越,跟我回家。”

他終於明白了容鹿的苦,可惜,今非昔昨,人去樓空。

無間深淵的惡靈被珩瀾忽然爆發的靈力通通解封,寒穎將般若花間圖徐徐展開,一起鎮壓在深淵之下。

林爍景被意千落帶回了青帝宮,那裏有她釀了千年的青酒,和四時常在的梨花。

他被托在一只白鷺身上,這一世,他是自由的。

他依然和以前一樣,喜歡偷偷喝酒,於是意千落便故意把酒放在那裏,等他喝醉了,再抱回去。

時間會一直往前走,百年、千年、萬年。

“寸草心,咫天涯,孤影憑欄夢;生流離,哀傷盡,華發休月痕……”

林爍景握著已經發黃的殘卷,慵懶的靠在宮前的梨樹下,梨花紛紛揚揚鉆進了書頁,他鼓氣腮幫子吹了吹。

“宮主,這故事也太——”

咣當——

石案前的酒又翻了,他急忙丟了書,手忙腳亂的招呼一旁的人。

以意千落拂袖處理了他的冒失,道:“你剛才要說什麽?”

“沒什麽,就是覺得司命府這小仙子的折子戲也太傷心了,有些不明白。”

“這有什麽不明白的,不過尋常罷了,情系萬物,無處逃避,無從更改。”

林爍景拾起另一壺酒,爽快的拔了塞子,這釀過千年的酒就是好喝,入口醇香,沁人肺腑,比天宮送來的委實好了太多。

想來前幾日他還拿天宮的酒澆過門前的那顆桑榆,本來想把他灌醉,但人家罵罵咧咧的數落了他兩句,然後又好好的立在那裏。

聽宮裏的仙子主說,那是世間僅此一棵的稀有物種,叫他不要欺負,但林爍景只是不屑的笑笑,過幾日又拿著壇子去灌人家。

他喝飽了,將酒壇緊緊的抱在懷中,臉頰上染上一抹淺淡的緋紅,抿著嘴沖意千落笑著。

“不能再喝了,醉了!”

意千落奪走他的壇子,他不快又可憐的望著她,意千落剛還感覺自己兇他了,然而下一秒,林爍景就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宮主你也看過這折子?”

“看過。”

“那你傷心嗎?”

“……”

“沒事,宮主放心,我若有所愛之人,一定不會如那男子一般,桑榆暮影,海枯石爛。”

桑榆暮影,海枯石爛。

意千落靜靜的看著他,林爍景,但願吧!

經歷了這麽多事,她已經不再堅信什麽,然而她還是執拗的,相信了如今的光景。

他看見意千落忽然間呆呆的,使壞又搶走了他的酒壇。

“我的!”

幾口下肚,果然醉了。

意千落看著他又化成一只白鷺,不禁搖頭,還真是淘氣。

她叫了仙子過來。

“燒了吧,以後不要給他看這些。”

仙子應了話,拿走了那堆泛黃的故事,她看著那小小的鷺鳥,仿佛看到火光縹緲的搖曳著,燒斷了那些憂傷的過往。

她輕輕的將他抱起,緩步往宮內走去。

身後的梨花隨風而起,溫柔的貼著她的發絲與衣袂。

淡客隨風遠,歲歲染相思。

林爍景永遠不會知道那是她寫的,在他魂魄分離,被困天宮幾近絕望的時候,她看著浩渺的星子,站在繁花橋頭,孤影憑欄。

司命府的仙子還真是喜歡看折子,雖然原版早已不覆存在,留下的只是傳抄。

她看著沈沈睡去的人,勾唇微微的笑著。

傻瓜,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桑榆暮影,海枯石爛。”

林爍景,我已尋你千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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